在文學(xué)和藝術(shù)上有大造詣的人，往往天性都偏于多愁善感。正是因為有善感的靈性，面對大自然萬千風(fēng)物，才會“情往似贈，興來如答”，才會描畫出萬千風(fēng)情。

但是納蘭的好處，絕不僅止于是一個多情細膩的文人和情人，像柳永、秦觀、晏幾道等人那樣；他更是一個學(xué)養(yǎng)深厚、人性淳厚而武藝精湛的精英男人。

他自拜于當(dāng)世名儒徐乾學(xué)門下，在老師的要求和指導(dǎo)下主編《通志堂集》，這是一部薈萃儒家經(jīng)典的經(jīng)解類書。我們讀納蘭詞，常常會讀到眾多應(yīng)用精當(dāng)?shù)牡涔?，這是與他涉獵廣泛且記性超人分不開的，如《浣溪沙》一闋：

“誰念西風(fēng)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dāng)時只道是尋常?！?/p>

其中所描寫的“賭書潑茶”這一往日生活情景，很顯然是效法李清照趙明誠夫婦的生活趣事之所為。

又如眾口所傳的那首《木蘭花令》：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fēng)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零鈴終不怨。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dāng)日愿?！?/p>

其中更是運用了班婕妤《團扇詩》、唐明皇與楊貴妃的愛情故事等典故。

再如《畫堂春》：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漿向藍橋易乞，藥成碧海難奔。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p>

此中就用了書生裴航得遇仙女云英、嫦娥悔偷靈藥以及牛郎織女的愛情故事三個典故。如果對這些故事毫無知解，也就很難讀明白納蘭詞了。納蘭性德在二三十歲尚屬青澀的年華，能有令漢文人也嘆為觀止的深厚文化積累，和自然天成般的藝術(shù)造詣，不能不說是個異質(zhì)異稟的人。

他的異質(zhì)異稟，也表現(xiàn)在他的情深似癡。而這情癡，不僅僅表現(xiàn)在愛情上，友情也是一樣。

他的朋友，多是漢族落魄的知識分子，既有年齡相仿的張純修等人，也有大他二三十歲甚至更多的顧貞觀、嚴繩孫、朱彝尊等人。忘年的友情，在門第的懸隔之下，只能由深刻的人格魅力促成。納蘭的好處，超人的才情之外，更在于他的無與倫比的純凈。他是一生保有赤子之心的人，他見不得別人受苦。當(dāng)時很多不得志的知識分子，流落北京，既無穩(wěn)定收入，也沒固定住所。很多人受過他的接濟。有時他把這些人請到家里居住。他讀書的淥水亭，就是文人談經(jīng)論道的集會之所；因他的存在，明珠府也一度成為落魄文人的避難所。他不但不要別人感恩，還生怕別人不肯接受，所以他先把自己放到很低。

且看他寫給顧貞觀的一闋《金縷曲》（贈梁汾）：

“德也狂生耳，偶然間、淄塵京國，烏衣門第。有酒惟澆趙州土，誰會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盡英雄淚。君不見，月如水。 共君此夜須沉醉，且由他、娥眉謠諑，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尋思起、從頭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緣、恐結(jié)他生里。然諾重，君須記?！?/p>

這是與顧梁汾初識時寫的一首詞。當(dāng)時顧貞觀初來京師，住在一間小旅館里。二人在徐乾學(xué)家相遇，分外投緣，唯一令容若耿耿不釋的是，顧貞觀口口聲聲叫他“納蘭公子”。如此意氣相投，卻總不忘他是個豪門出身。這豪門，有甚好處！盛意之下，遂成此詞。說的是：我本也是一介狂生，又何必在意那出身的高下？我所喜好的是才情，可惜總無人會意。沒想到我們一見就成知己！正是好年華，且讓我們對酒高歌，以酒解愁。身世悠悠，不過偶然；高才遭忌，自古如此。細想來，一切其實都叫人后悔，不說也罷。從今訂交，身雖經(jīng)千劫，也不改易。只是人生無常，更長久的緣分，恐怕結(jié)在他生里。

顧貞觀讀了這詞，一則感動：相國公子對自己竟是披肝瀝膽；一則疑惑：年紀輕輕，何以有此身不久之虞？直到容若去世，才知道他對自己的生命之短長早有預(yù)感。

據(jù)說這首詞，他的父親明珠和康熙皇帝看了，都不高興，因為他顯然有一腔幽怨在其中。父親想：出身高貴是多少人夢寐以求，你反倒不樂意？皇帝想：做朕的貼身侍衛(wèi)，多少人引以為榮，你還敢抱怨什么？他們不知道，容若想要的是什么。他想要的，是愛、真情、自由、尊嚴和自我價值的充分實現(xiàn)。只能說，他的主體意識太超前了。

在這個世界上，不是每一個人都將功名富貴視為標(biāo)的，還有一些人，追逐他內(nèi)心的理想，追逐靈魂的自在飛翔。而容若，愛既不能圓滿，功業(yè)又無由建立，終日只是扈從皇上南巡北獵，同時兼職皇上的談話對手。雖然打獵最能展示自己的武藝之高，談天亦能彰顯自己的學(xué)識之富，但自己想要的遠遠不是這個?？滴跻詾?，他已經(jīng)給了容若很多的賞賜和光榮，他已經(jīng)做得蠻不錯了；但是即使他自己，其實也知道，容若想要的不是這個。他們都是絕頂聰明的人，他只是更多的打著自己的算盤，他有這個資本，而容若就只能在心里郁悶。所以外在瀟灑風(fēng)光、尊寵無限的容若，內(nèi)心有著不能為外人道的苦?！皩に计稹念^翻悔”，也許這是其中重要一端。顧貞觀在為容若所撰的“行述”中說：“吾哥所欲試之才，百不一展；所欲建之業(yè)，百不一副；所欲遂之愿，百不一酬；所欲言之情，百不一吐……”可謂深知容若者也。

納蘭容若是這世上少有的配得上“芝蘭玉樹”這說法的人。他早凋的生命留給世人無盡的遺憾和感思。

（全文完。作者：李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