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總是灰蒙蒙的，塵埃裹著塵埃，凝結(jié)成肉眼可見的顆粒狀，深深淺淺地浮動在空氣中。
一眨眼，日頭便栽了下去。又一眨眼，天就全黑透了。
華燈與霓虹齊齊閃爍，燃燒著長街，如火龍般卷向遠(yuǎn)方。
夜色下，城市依舊不眠。
每到這個時候，這條白日里死氣沉沉的小吃街就煥發(fā)出了生機(jī)，霎時變得熱鬧起來。
大排檔人聲鼎沸，火鍋店湯水沸騰，烤串?dāng)傁銡馑囊纭；镉?jì)們站在門口，臉龐被身后的灶火映得亮堂堂的：
“您幾位?。俊薄袄镱^請！”
熱鍋下油，人間煙火起。
不管是胃，還是心，都能在這里找到一份妥帖的慰藉。
“老家牛肉面館”開在小吃街的盡頭，位置不算太好，但依托著味道上乘的好口碑，也逐漸積累了一批忠實(shí)的擁躉。
今日的客人尤其多，小小的店面內(nèi)幾乎座無虛席。寒冬臘月里，熱氣騰騰的牛肉面顯然更能獲得食客們的青睞。
“一碗招牌，大份，中辣，加一個鹵蛋。”
小毛媳婦的臉從后廚的小窗外匆匆閃過。過了幾秒，她又折返回來，補(bǔ)充道，“對了，多加香菜?！?/p>
小毛利落地一掂勺，高聲回應(yīng)。生意越來越火爆，作為老板，他打心眼里高興，也格外有干勁。
“好嘞！”
2
兩年前，小毛夫妻倆在老家完婚，一同北上，來到這座繁華的城市。趁年輕，還沒孩子，他們都想拼搏一下，多攢點(diǎn)錢。
二十來歲的小毛沒啥別的能耐，只有一手承襲自父輩的廚藝，算是傍身之計(jì)。
小毛的父親老毛是個伙夫，在老家鎮(zhèn)上的小飯館里掌勺，手藝之精，在小鎮(zhèn)上可算是婦孺皆知。若是誰家擺宴，都會塞一條煙，請老毛過去幫廚。
許是在外頭做菜做得太多，等回到家中，老毛也疲累了，懶得再張羅，多半是做一碗牛肉面，應(yīng)付饞嘴的兒子。
在小毛的心目中，甭管是飯館里頭的山珍海味，還是宴席上的大魚大肉，都比不上自家小廚房里那一碗簡簡單單的牛肉面。
耳濡目染下，小毛對自己做牛肉面的手藝也頗為自信。一尋思，便敲定下來，就開個牛肉面館！
夫妻倆數(shù)著捉襟見肘的積蓄，費(fèi)了好一番功夫，終于盤下了小吃街盡頭的一塊巴掌大的店鋪。沒錢請幫工，兩人都得身兼多職，恨不能長出三頭六臂來。小毛既是主廚，又是采購員，還負(fù)責(zé)所有的體力活。他不舍得媳婦下水，便連洗碗保潔的工作也一并包攬了。媳婦則兼做服務(wù)、收銀與會計(jì)。
面館在一個普通的日子，無聲無息地開張了。城市里不許放鞭炮，小毛只得退而求其次，貼了紅彤彤的門聯(lián)。上聯(lián)是“生意紅火騰騰起”，下聯(lián)是“財(cái)運(yùn)亨通步步高”。橫批原本選了“開業(yè)大吉”四個字，可媳婦嫌不好，最后換成了“賓至如歸”。
此時，狹小的店鋪里，食客們擠擠挨挨地坐著，或細(xì)嚼慢咽，或大快朵頤，臉上都帶著滿足的笑意。
小毛不知道這是否配得上那幅橫批。但他很確定，至少在半年前，來就餐的食客一定無法感受到賓至如歸的愉悅。
半年前，面館生意冷清，入不敷出，瀕臨倒閉。
是那個人的出現(xiàn)帶來了轉(zhuǎn)機(jī)，也帶來了今天的熱鬧……
想到這里，小毛連忙看向墻上的掛鐘。不知不覺間，時針快要走向九點(diǎn)。
按慣例，那個人也快來了。
小毛撒了兩大把香菜碎，將面碗擱在出餐的窗臺上，沖過來取餐的媳婦使了個眼色。媳婦心領(lǐng)神會，走向角落里的一張桌子，手腳麻利地將殘羹碗碟收拾妥當(dāng)，從圍裙口袋里掏出一個立牌，擺在整潔的空桌上。
立牌是小毛用硬紙板自個疊出來的，上頭寫了兩個黑色大字。
“有人。”
剛噴上的消毒水，混合著牛肉湯的余香，結(jié)合成了一股刺激性的味道，小毛媳婦剛直起身，便覺得胃中翻涌，眼前也模糊起來，不得不撐住桌子緩了一會，等待這陣眩暈過去。
她是個能吃苦的女人，這點(diǎn)不適感于她而言微不足道，她不動聲色地忍耐著。無論是堂中的食客，還是后廚的丈夫，都沒有察覺到她此刻的異常。
3
明輝走出辦公樓，寒風(fēng)吹著呼哨，像迷途的孩童，一股腦撲進(jìn)他懷里。
經(jīng)過整整十二個小時的高強(qiáng)度工作，他疲憊的身軀差點(diǎn)承受不住風(fēng)力的撞擊，微微踉蹌地?fù)u晃了一下。
附著在體表的余溫在瞬間消散殆盡，冷冽的空氣從每一個毛孔里滲透進(jìn)去，血液被寒意驅(qū)趕著，奔命般地加快流速，在各處淤積不通的筋脈里費(fèi)力地穿梭，僵硬到幾乎無法轉(zhuǎn)動的脖頸也終于恢復(fù)了些許知覺。
明輝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打了個哆嗦，清醒了幾分，與之俱來的則是胃中強(qiáng)烈的饑餓感。
他戴上羽絨服的帽子，迎著風(fēng)邁動步伐，左轉(zhuǎn)，下坡，拐入熟悉的街道。
這條小吃街隱藏在城市最繁榮的CBD商圈里。它臟、亂、差，狹窄、低矮、破落，與周圍的高樓廣廈格格不入，像是一條被錦衣華服遮掩住的細(xì)細(xì)傷疤。
明輝總覺得它命不久矣，不知什么時候就會被取締，被挖土機(jī)從頭到尾碾過，夷為平地。也許就在明日。
可明日復(fù)明日，小吃街猶自巋然不動，表現(xiàn)出了驚人的生命力。
白天，它耐心地蟄伏在寫字樓交疊的陰影中，小心收斂著氣息。等到夜幕降臨，精疲力竭的年輕白領(lǐng)們蜂擁而出，格子間的燈光堪比消消樂，整層整層地熄滅。高樓黯淡，不再趾高氣揚(yáng)，像是失去了血肉的空殼。
小吃街卻抬起頭，抖落一身浮塵，在夜色里睜開了眼睛。
沙縣小吃，黃燜雞米飯，皖北地鍋雞，長沙臭豆腐，老北京炸醬面，南京鴨血粉絲湯……小吃街像是一個微型的國度，容納了五湖四海的味道。
吆喝此起彼伏，香氣不請自來，一個勁地往心窩子里鉆。可明輝毫無動容。
他目不斜視，穿過琳瑯滿目的店面，堅(jiān)定地朝自己的目的地進(jìn)發(fā)。
最終，他在街道盡頭停下腳步，矮身掀簾而入。
風(fēng)也尾隨著他的背影，從不及合攏的縫隙中溜了進(jìn)去。門楣上的紅聯(lián)兒被吹動，翻起一個“歸”字的邊角，簌簌作響。
小小的面館里頭沒有供暖，可人挨著人，白霧繚繞，暖和極了。掛墻的電視機(jī)里播放著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的小品集錦，歡聲笑語，吵吵鬧鬧，充滿了生活氣息。
明輝翻下帽子，徑直走向角落的空桌，看也不看那塊“有人”的立牌，一屁股便坐下了。
他朝手心里哈口熱氣，既不點(diǎn)菜，也不叫人，就這么搓著手，干等。
幾分鐘后，一碗大份的招牌牛肉面端了上來，輕輕擱在明輝面前。
口大底小的陶瓷海碗，花紋俗套，釉色粗糙，一看就是廉價貨。但這不重要，再普通的餐具，也會因?yàn)槭⒎胖漯}美饌而變得不凡。
面條根根分明，圓潤、卷曲、微帶彈性，由于堿水的作用而呈現(xiàn)出淡淡的黃色。很明顯這是手打面。粗細(xì)不算特別均勻，但并不影響口味，反倒保留了一種流水線商品所沒有的樸素質(zhì)感。
湯是用牛骨為主材，土雞為輔材，配以多種調(diào)料熬制而成，清亮見底，極其鮮美。
鹵好的牛肉切片，碼在面上，分量頗為實(shí)在。辣椒與紅油漂浮著，不與湯相溶，翠綠的香菜末點(diǎn)綴其間。層次緊致，色彩鮮明，在迎合味蕾的同時，也不忘記給予食客視覺的享受。
香味入鼻，勾動著融于骨血中的記憶。明輝的神情舒展開來，逸出一聲如釋重負(fù)的嘆息。
他抬起頭，對上老板娘溫柔的眉眼。
“來啦？”
“嗯。來了。”
4
人生在世，大概都逃脫不了一口吃的。
東坡愛吃肉，袁枚愛吃素，張翰為了“莼鱸之思”，連官都不想做，而明輝與牛肉面的羈絆，則可以一直追溯到孩提時代。
小學(xué)三年級的冬天，父母的婚姻積重難返，在無止境的爭吵中崩塌為一地廢墟。離婚的過程并不愉快，獨(dú)生子的撫養(yǎng)權(quán)成為了財(cái)產(chǎn)的一部分，使得曾經(jīng)恩愛的兩人不得不對簿公堂，走向兵刃相見的殘酷結(jié)局。
母親最終贏得了這場官司，但她究竟失去了什么，年幼的明輝不得而知。他只知道，母親早出晚歸，越來越忙碌，像是鉚足了勁的陀螺，一刻不停地旋轉(zhuǎn)著。
小明輝在深夜里等待她倦怠歸家的足音，又在晨光中目送她匆忙離去的背影，而那句話，在循環(huán)往復(fù)的晝夜中，卻始終不曾有脫口的機(jī)會。
想說什么呢？其實(shí)也沒有什么。只不過是想與其他的孩子一樣，簡單又親昵地說一句，“媽媽，我餓了?！?/p>
后來，明輝不再等待與目送，他揣著零花錢，開始學(xué)會喂飽自己。
小區(qū)門口的菜市場里有一家蒼蠅館子，牛肉面物美價廉，一份只要三塊五。店主是一對四旬夫婦，對人很和氣。
小時候的明輝不太能吃辣，老板娘會細(xì)心地幫他把湯里的紅油一點(diǎn)點(diǎn)撇干凈。有時，她也會用相對干凈的手背，揉一揉小明輝被凍得通紅的鼻尖。
她的手，粗糙，皸裂，布滿了繭，并不柔軟，卻格外溫暖。
不知是愛上那碗面的味道，還是留戀那雙手的溫度，小明輝成為了面館的?？?。
這一碗牛肉面，從小學(xué)三年級，吃到了初中畢業(yè)。暑假，明輝參加了夏令營。待他回來，面館竟已關(guān)門了。
他站在貼著轉(zhuǎn)讓告示的大門前，手足無措。隔壁的理發(fā)店老板告訴他，這夫婦倆有個女兒，在外市上學(xué)。兩人起早貪黑地開店，就是為了給閨女掙學(xué)費(fèi)。如今，女兒順利畢業(yè)，找到一份待遇不菲的工作，有了自立的能力，再也不忍心父母受這等勞作的辛苦。夫婦倆自然欣慰，便成全了孩子的孝心，葉落歸根，回老家頤養(yǎng)天年去了。
明輝怔怔地聽完，心里五味雜陳。他怨恨對方毫無預(yù)兆地離開，可又覺得那對善良的夫婦，值得這樣一個好的結(jié)局。
老夫婦的面館關(guān)張后，明輝悵然若失，心情低落了很久。他也嘗試過別家的牛肉面，可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那份陪伴已久的味道，本就難得，如今又打上了“失不再來”的標(biāo)簽，在他心中的地位更加難以取代。
明輝的失落，被母親敏銳地捕捉住。也許是為了補(bǔ)償自己失敗的婚姻帶給孩子的傷痛，也許是為了給學(xué)業(yè)沉重的明輝多補(bǔ)充些營養(yǎng)，又也許只是單純地想讓他高興一點(diǎn)……素來不擅廚藝的母親，買了菜譜與原料，竟開始煞費(fèi)苦心地學(xué)習(xí)如何制作牛肉面。
可由于缺乏經(jīng)驗(yàn)，也沒有天賦，母親做出來的東西簡直不堪入口。
她依然堅(jiān)持。
這么多年，她獨(dú)自將兒子撫養(yǎng)長大。她必須堅(jiān)強(qiáng)，必須忙碌，要有事業(yè)，要能賺錢，她變成了獨(dú)當(dāng)一面的大樹，披上了堅(jiān)不可摧的鎧甲，手心手背都是冷硬的，再也沒有柔軟的余暇，可以圍在一座溫暖的小爐邊，耐心等待冰的融化，水的沸騰。
直至現(xiàn)在，事業(yè)趨于穩(wěn)定，生活窮追不舍的腳步也漸漸放緩，終于能松一口氣。她回頭去尋兒子的臉，不由愕然。
還沒桌腿高的小小男孩，已長成了白楊樹一般的少年。他冷著臉，不愛言笑，眉眼鋒利?？醋约旱难凵瘢袷窃诳匆粋€陌生人。
她恍惚起來。時間，原來竟是這樣快。
年年歲歲，像是沒擰緊的水龍頭，就這么嘩啦啦地，淌過去了。
5
“嘿！”
一張男人的臉出現(xiàn)在眼前。寸頭，方下巴，塌鼻子，嘴邊一圈青色的胡茬印。
是小毛。
他坐在明輝對面，扯下油漬斑斑的圍裙，接過媳婦遞來的塑料水壺，仰脖灌下。
明輝揉了揉眼眶，思緒驟然跌回現(xiàn)實(shí)。
掛鐘指著十點(diǎn)。
他太累了，店里又暖和，吃飽喝足后自然容易犯困，不知不覺地，竟趴在餐桌上睡著了。明輝在心里自說自話地這般解釋。可他知道事實(shí)并非如此。
偌大的鋼鐵森林中，失眠與忙碌如影隨形，只有在這個亂糟糟的小面館里，他才能感受到久違的松快與閑適，才能這樣輕而易舉地沉入夢境。
這份隱秘的依賴，明輝不愿啟齒。
“怎么樣？”小毛投來熱切的目光，滿含期待。
明輝沉吟片刻。牛肉面的余味依舊充盈于口腔中。他用舌尖一寸一寸地?fù)崦?，宛如頂尖的裁縫在考量綢緞的優(yōu)劣。隨后他點(diǎn)點(diǎn)頭，吐出嚴(yán)厲的評語。
“不夠。還差一種味道?！?/p>
小毛頓感沮喪，眉梢耷拉下來，“到底是哪一種味道?。俊?/p>
“我也不知道。但你離完美的牛肉面，只差一步了。”
明輝這話，說得一本正經(jīng)，實(shí)則如土牛石田，屁用沒有。不知道的人聽去，大概以為他在做傳銷。
可小毛卻深信不疑。
盡管他已經(jīng)摸索了不計(jì)其數(shù)的調(diào)料搭配，但只要明輝搖搖頭，說“不夠”，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推翻重來，再試上千百回。
他全身心地信任眼前這個相識僅僅半年的男子。
小毛至今記得，半年前，明輝初次踏入面館的情景。
那是一個雷雨天。
彼時，面館門可羅雀，幾乎就要撐不下去。一旦真的倒閉，夫妻倆將血本無歸。那可是他們?nèi)康姆e蓄啊。小毛終日惶惶，只覺萬念俱灰，來日狼狽返鄉(xiāng)，不知要如何面對殷殷等候的父母。
他就帶著這種失魂落魄的恍惚，懨懨地盛好面，端到客人面前，不出意外地看見對方蹙起眉頭。
明輝坐在寥寥無人的店里，沉默地吃完牛肉面，自始至終，眉間的褶皺都不曾平復(fù)。他擱下筷子，擦拭唇角，起身走向店外。小毛看著他的背影，知道這又是一個不會回頭的客人。
回頭了又能怎樣？反正自己的店都即將不復(fù)存在。他自嘲地想，帶著破罐破摔的絕望。
“哎，等等?！?/p>
小毛媳婦追到門口，將一把灰撲撲的舊折疊傘遞給兩手空空的明輝，“要下大暴雨了，你拿把傘吧?！?/p>
空中只飄著細(xì)如牛毛的雨絲，但天已成鐵青之色，黑云翻涌，壓在高樓的頂端，確實(shí)是雷暴的前兆。
明輝也意識到了這點(diǎn)，他沒有推辭，只是道謝，承諾下次來還。
小毛媳婦笑著擺手，“沒事，你收著吧，下次來，可能我們店就不在了，別白跑一趟。”
明輝本已邁出去的腳步倏然停頓。雨點(diǎn)墜落在他的鞋尖上。
一滴。兩滴。
然后他收住了腳，回過頭來。
6
一個停頓，一次回首。明輝與小毛夫妻倆就這樣結(jié)識了。
“好的牛肉面，講究‘一清二白’。骨湯與紅油應(yīng)該分開熬制，上下分層。若是圖省事，混在一起，不僅吃起來油膩，看起來也覺得繁冗?！边@是那個雨天的屋檐下，明輝提供給小毛的第一個建議。
小毛見他談吐專業(yè)，神情自信，自忖其不是老饕，就是行家。
關(guān)門在即，小毛也不在乎什么同行相輕了，姑且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吧，便將信將疑地依言照做。
明輝每晚下班后都會過來吃上一碗面，給出精準(zhǔn)的評價。無論褒貶，小毛都虛心接納，修正改善。
改變很快有了成效。
口味好了，客人多了，評分高了，口口相傳下，有人慕名而來，有人念念不忘。岌岌可危的面館，竟奇跡般地死而復(fù)生。
從此以后，即便賓客滿門，“老家牛肉面館”也總有一個固定的空位，專門為明輝而留。
小毛也好奇過，尤其在得知明輝只是普通的白領(lǐng)之后，“你一個坐辦公室的人，咋就這么懂牛肉面吶？”
明輝笑而不語。自小學(xué)三年級起，至今已有二十五年，按每日一碗來算，他吃了不下九千碗牛肉面了。都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做詩也會吟”，吃得多了，自然經(jīng)驗(yàn)豐富，孰優(yōu)孰劣，他用舌尖一探便知。
可是，不夠。依舊不夠啊。
在明輝心中，有一把尺，曾有人在上面刻下了“完美”的標(biāo)準(zhǔn)。這些年，他尋尋覓覓，幾乎嘗遍了所有的牛肉面館，卻始終找不到那個觸動心弦的味道。
既然苦尋無果，那么，他就自己來創(chuàng)造吧。明輝這樣想，所以他在小毛的店門口駐足回首，向這對同樣善良的夫婦伸出了自己的手。
今時今日，小毛的手藝大有進(jìn)益，好評如潮?？删嚯x明輝心中的那道刻線，始終還有一步之遙。
這一步，究竟該落在哪里，明輝也不知道。那似乎只是一種模糊的直覺，無法被量化，但也強(qiáng)烈到無法被忽視。
夜深了，面館已經(jīng)打烊。
“咱們少的那一味佐料，會不會是某種地區(qū)特產(chǎn)？不是當(dāng)?shù)厝说脑?，壓根想不到?！毙∶珕枴?/p>
這很有可能。明輝不禁后悔，自己在那對老夫婦的面館吃了六年，卻從來不曾好好了解過他們。
不過話題很快又轉(zhuǎn)移到其他方面。兩人相熟后，小毛不再局限于對廚藝的探討，也會如老友般，聊些瑣碎的日常。
“哎，快過年了，你回家的火車票搶到了嗎？”
“我過年不回家。”明輝淡淡道。他隨即沉默，垂下眼簾，避開小毛還欲追問的視線，似是陡然喪失了閑話的興致。
明輝已經(jīng)有好幾年沒有回家了。他用“忙碌”與“三倍加班費(fèi)”來潦草地敷衍母親?？烧嬲脑颍B他自己也不愿意直面。
在成長的過程中，他沒能與母親親近。記憶中，母親總是腳步匆匆，快得叫他看不清面容。
有時，明輝想起母親，腦海里浮現(xiàn)出來的，卻是面館老板娘的臉。她有一雙溫柔含笑的眉目。
面館關(guān)了，老夫婦走了，明輝也長大了。
如今，他背井離鄉(xiāng)，如開弓的箭，離弦后，又如何輕易回頭。
該怎么去面對日益衰老的母親呢？該做些什么，才能補(bǔ)償曾經(jīng)缺失的時光？該聊些什么，才能有微弱的共鳴，不至于陌生與尷尬？
身旁傳來異響。正在清理桌面的小毛媳婦忽然彎下腰，對著垃圾桶一陣干嘔。
小毛跳了起來，忙不迭奔過去，撫著妻子的脊背，焦急地連聲詢問，“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小毛媳婦臉色蒼白，虛弱地?fù)u頭。
這場慣例的談話，因?yàn)樾∶眿D突發(fā)不適而提前結(jié)束。明輝有點(diǎn)不舍，比起冷清的家，面館明亮而溫暖，縈繞著熟悉的香味，他寧愿多待一會。
可他還是識趣地離開了，將難得的休息時間留給這對夫婦。
他戴上帽子，踽踽而行。
燈光被拋在身后，越來越遠(yuǎn)，像是一團(tuán)凝聚的煙火，掛在這個城市沒有星星的夜空里。
7
“你說什么？”
明輝身體前傾，抓住桌沿，追問。其實(shí)他聽得清晰，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毛有些歉然，但眼角眉梢的喜意卻是藏也藏不住。
他打算關(guān)店回老家，過完年，便不再回來了。
因?yàn)?，小毛媳婦懷孕了。
明輝咽下了所有試圖挽留的話，只是無言地望著小毛的雙眸。它們那樣亮，那樣歡喜，天真得動人，叫他心生羨慕。
“今天是開業(yè)的最后一天，不招待客人，就等你來?！毙∶嵵氐囟松厦嫱?，“最后一碗牛肉面，專門為你做的?！?/p>
熱氣氤氳，遮住了明輝的表情。他緩緩拿起筷子，埋下頭，舌尖擁抱著熟悉的味道，如告別一般。
“可惜了，到最后，咱也沒琢磨出少的那最后一味，到底是啥？”耳畔傳來小毛略帶遺憾的嘆息。
明輝還不及回應(yīng)，便聽得一聲驚呼，抬頭，小毛已不在原地。他閃電似的沖到媳婦身邊，劈手奪過一個箱子，“我來收拾，你坐著。”
“我坐著無聊?！毙∶眿D嗔怒地白他一眼。
小毛把遙控器塞進(jìn)她手里，“喏，無聊看電視?！?/p>
掛墻的小電視機(jī)是房東的東西，電費(fèi)沒到期，還可以看。小毛媳婦使勁摁著不太靈光的按鈕，調(diào)到了音樂頻道。
一首老歌流淌出來。
小毛跟著哼哼，可惜嚴(yán)重跑調(diào)，被媳婦無情嘲笑。“你來！”小毛嘻嘻哈哈地著做出“請”的姿勢。
媳婦不甘示弱地挺直腰背：
天邊飄過故鄉(xiāng)的云，它不停地向我召喚
當(dāng)身邊的微風(fēng)輕輕吹起，有個聲音在對我呼喚
女低音深情婉轉(zhuǎn)，確實(shí)不錯。小毛滿臉花癡，比了個大拇指。
夫妻倆的心情都無比歡暢，因?yàn)榧磳F(tuán)聚的親人，即將重返的家鄉(xiāng)，還有即將降臨的新生命。打情罵俏的兩人沒有注意到，那個唯一的客人，不知什么時候停下了筷子，深深埋著頭，渾身都在輕微地顫抖。
8
直到嘗到一縷苦澀的咸，明輝才后知后覺地反應(yīng)過來。復(fù)雜的味道自舌尖彌漫，一路鉆進(jìn)肺腑，在音波的共振中，與記憶最深處的悸動驀然重合。
啊，這首歌真是太煽情了。不然，自己怎么會哭呢。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咬斷面條，混著湯汁，連同這莫名其妙的眼淚一起，狠狠地吞咽。
真讓人難為情。
他像是魯伯特之淚，被人猝然抓住了脆弱的小尾巴，那看似堅(jiān)硬的軀殼便瞬時分崩離析。
母親剛開始學(xué)習(xí)制作牛肉面的時候，手腳笨拙，常常被辣椒嗆得連連咳嗽，眼淚直飆。當(dāng)然，成品也不盡如人意。明輝味同嚼蠟，每每只勉強(qiáng)吞幾口，便漠然擱筷。
想來那時的母親，倒是與最初的小毛有幾分相像。
后來的母親，也如小毛一般，漸漸摸到竅門，手藝與日俱進(jìn)?？v然挑剔如明輝，也不得不承認(rèn)她的進(jìn)步。
可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她是否拿著菜譜，腆著臉去面館里，求別人指點(diǎn)呢？她也像小毛一樣，不厭其煩地嘗試了無數(shù)次嗎？她切到過手嗎，被油燙到過嗎，被辣哭了幾次呢？
這些，明輝不知道，也從來不曾去想過。
當(dāng)母親終于能做出一碗令人叫絕的牛肉面時，已經(jīng)太遲了。她也許曾經(jīng)懷抱這樣的希望：用一份兒子鐘愛的食物，來挽留住對方。
可逝去的時光不再重來，成長與衰老一樣，都是無法撼動的力量。
明輝最終還是離開家，帶著已經(jīng)失去的眷戀，也帶著對母親無法釋懷的怨艾，遠(yuǎn)走他鄉(xiāng)，如每一個羽翼漸豐的兒女那樣，去往更廣闊的天空。
明輝看著小毛夫妻倆相偎的側(cè)影。他們正在討論要買些什么樣的禮物，帶給老家的父母。
記憶回籠，他被溫暖的引力拉回人間，在心里輕輕地說：
“我找到了。”
他找到了牛肉面缺少的最后一味究竟是什么?？蛇@對小毛已經(jīng)不重要了。
這些年，明輝不愿意回家，可這座光怪陸離的城市，亦不屬于他。他只有執(zhí)拗地去尋找一碗記憶中的牛肉面，獲得一些聊勝于無的安慰。
心中那道完美的刻度，明輝一直以為來自那對菜市場的老夫婦?？伤c小毛共同努力了這么久，幾乎試遍了所有的方法，始終未能復(fù)制那個味道。
原來，從一開始，他便錯了。
他所追尋與懷念的，是母親的味道啊。
母親的牛肉面，并不完美，總是有一分難以言述的苦澀。就像是他此刻嘗到的淚。
也許，那就是母親的淚吧。
當(dāng)她笨拙地熬制紅油時，被辣椒嗆哭的淚。抑或是，當(dāng)她為臨行的兒子做最后一碗牛肉面時，背過身子，偷偷掉下的眼淚。
正是這分苦澀，埋藏在了明輝的心中，于不知不覺間，成為了那份難以復(fù)制的唯一。
直至今日，明輝長成了游刃有余的大人，他跌爬滾打地趟過人生的河，被流水與碎石打磨得光滑圓潤，棱角模糊。他能輕易地原諒許多人，許多事。
可他卻獨(dú)獨(dú)無法原諒多年前那些等待與目送的時刻。
曾經(jīng)，那個孤單的男孩，只想對母親撒嬌地說一句，“我餓了”。
若干年后，他終于在此刻放下捂住耳朵的手，聽到了那聲遲來的回應(yīng)。
明輝走出“老家牛肉面館”，門楣上的紅聯(lián)在風(fēng)中嘩啦啦地抖動，他伸長手臂，撫平那個脫落的“歸”字。
歌聲依舊在唱，循環(huán)往復(fù)，似是永不止息。
歸來吧，浪跡天涯的游子
歸來吧，別再四處漂泊
9
“新店開張，全場1.8折起。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小吃街的盡頭新開了一家土菜館，正在開業(yè)大酬賓?？上ВF(xiàn)在是白天，四周那些摩天大樓，高聳入云，如懸空的囹圄，困住了所有人。整條小吃街，空蕩蕩的，幾乎瞅不見人影。
只有一個背著雙肩旅行包的男人，站在門口，抬頭凝視新店的招牌。
“吃飯嗎？里面請?！睙崆榈睦习迥镞B忙遞過去一張宣傳單。
“不用了?！蹦腥硕Y貌地?cái)[擺手，“我趕火車，時間來不及了。”
老板娘瞥見男人背后的旅行包，露出了然的神色，“呦，回家過年啦？”
“是啊?！蹦腥诵α?，“回家過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