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9月17日,黃海大東溝海面上,中日兩國的海軍交戰(zhàn)正酣。
“致遠號”被擊中,突突地冒著黑煙,已經(jīng)彈盡糧絕,無法還擊,管帶鄧世昌把大辮子往后一甩,沉穩(wěn)地操著舵,戰(zhàn)艦全速向日艦“吉野號”撞了過去。
“開足馬力,撞沉吉野!”

這是電影《甲午風云》中的一個片段,電影中鄧世昌的扮演者就是李默然。
《甲午風云》這部電影的籌拍,還要從1959年上映的電影《林則徐》說起。這部由趙丹主演的電影,一經(jīng)公映,就在全國范圍內引起了巨大的反響,時任吉林省委書記的吳德看后,也大為贊賞,還下達了任務:“今后還是可以生產一二部重大歷史題材的影片的,像上海的《林則徐》,在全國放映很受觀眾喜愛。我們也可以搞一搞這樣的片子嘛!”
長影廠廠長亞馬記住了這句話。巧合的是,當時正好有一個合適的題材,現(xiàn)成的劇本,就是北海艦隊政治部的葉楠為國慶十周年創(chuàng)作的獻禮作品——《甲午風云》。為慎重起見,亞馬決定先把故事發(fā)表在長影廠主辦的雜志《電影文學》上,看看讀者的反應再做決定。
劇本一出,稱贊之聲不絕于耳,有讀者來信評價“《甲午風云》的出現(xiàn)好像一顆飛天的衛(wèi)星”。好的劇本帶動了文藝界的一股熱潮,海軍政治部話劇團捷足先登,將劇本改編成了話劇《甲午海戰(zhàn)》,進行公演,受到廣泛好評。
這下亞馬心里有了底,長影廠馬上籌拍電影《甲午風云》,由林農導演,王啟民攝影。

選角時可犯了難。要想媲美《林則徐》,就要找一個堪與趙丹一較高低的演員,劇組最初把目標鎖定在了金山身上。金山早在1937年就因出演《夜半歌聲》中的宋丹萍而聲名鵲起,在當時的大上海,可與趙丹齊名,新中國成立后,又做起了導演。不巧的是,金山當時正在拍攝影片《風暴》,分身乏術。
金山的缺席,讓劇組不得不在全國范圍內海選“鄧世昌”,選角的足跡遍布全國各大電影廠、話劇團。
一次,林農在遼寧人民藝術劇院看戲時,看上了李默然,軟磨硬泡地把人借調走了。不過,當時預想的是,讓李默然出演李鴻章。
李默然對于要去拍戲,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劇院的領導也只是通知他:“長春電影制片廠要借你去拍一部電影,我們同意了,你明天就去吧,他們會有人在車站接你。你去了之后,演什么片子,什么角色,我們都不知道,他們每個月會給你發(fā)工資的,不用在劇院領工資了?!?/p>
李默然就這么一無所知地到了長春,見到來接站的副導演劉文華才知道,原來要他演的是《甲午風云》。攝影師王啟民一見李默然,就認定了他是鄧世昌,對導演林農說:“你還上哪兒去找鄧世昌,就是他了!”
李默然要出演鄧世昌,在長影廠卻引起了很大的爭議。一方面覺得李默然是個話劇演員,毫無大銀幕的經(jīng)驗,出演的第一部電影,就是絕對的主角,還要與趙丹爭鋒,恐怕不行;另一方面是因為李默然皮膚粗糙,臉上有疙瘩,恐怕拍出來不好看,實在不符合演員皮膚細膩的標準,與傳統(tǒng)的英雄形象差得有點遠。
王啟民堅持自己的眼光,“臉上沒疤的不是英雄”,導演林農也頂住了各方壓力,讓李默然試了兩段戲,請來當時長影廠的權威人物共同評判,最終決定了讓李默然來演鄧世昌。
后來李默然總是說:“我是撿了一個鄧世昌”。

李默然不負眾望,他把鄧世昌演活了。
他塑造的鄧世昌可以用八個字來概括:靜若處子,動如脫兔。
當鄧世昌幾次為民請命,卻請戰(zhàn)未果,反遭訓斥,甚至險些被罷官的時候,他這種報國無門的憤懣之情沒有通過語言和太多肢體動作來表達,只是很沉靜地坐在月夜中,懷抱琵琶,彈一曲《十面埋伏》,聲音由緩到急,越來越激昂,直至琴弦崩斷,還像一尊雕塑一樣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

當鄧世昌向上級質問為何不出海援救高升號的時候,他身著官服,披著紫紅色的斗篷,步步生風地走在長廊中,斗篷在身后搖擺著,腳步十分有節(jié)奏感,用京劇里的詞形容,就是“急急風的臺步”,既能看出身為武官的迅速和敏捷,也能體會出此刻無處發(fā)泄的悲憤。

電影中還有一場重頭戲,闖宴。鄧世昌赴天津向李鴻章請戰(zhàn),滿懷希望地在二堂等候召見時,卻聽到李鴻章在宴席上向洋人乞求調停,他越聽越惱火,不顧一切地闖宴,質問各國公使。
這場戲李默然處理得很有層次感,鄧世昌在二堂等待的過程中,由開始的滿懷希望,到漸漸醒悟,越聽那些調停之言越是惱火,于是拿起扇子,猛勁地扇,實際上這種扇法會越扇越熱,正是他不耐煩的表現(xiàn);等聽到對方完全站在日本的立場上跟李鴻章說話,開始對中國訛詐時,鄧世昌終于忍不住拍了桌子,一扇子把果盤拍到了地上,驚動了李鴻章,這才有了后來的闖宴質問。

值得一提的是,拍桌子摔果盤這個動作不是導演要求的,是李默然給自己的加的戲。這一神來之筆讓導演十分滿意,既渲染了情緒,又讓整個戲的節(jié)奏更順暢了,李鴻章就可以接著這個響動問一句:“誰在二堂喧嘩?”否則還要另想個辦法把闖宴的這段戲接起來。

聽得李鴻章喝問,鄧世昌緊張了,李默然讓自己的額頭沁出了汗珠,他抬起袖子擦了擦,推門走進了大堂。從推開門到開口說話,短短的一瞬間,李默然同樣設計了三個層次?!芭尽钡匾煌崎T,滿腔憤怒,毫無畏懼;進門后看到李鴻章,心里還是有三分懼怕的,所以動作戛然而止;頓了一頓,這才一瀉千里、氣勢磅礴地質問起羅皮爾:
“尊敬的羅皮爾先生,難道我大清保衛(wèi)自己的江山是輕舉妄動?難道我北洋水師出海抗擊倭寇的侵略是惹是生非?難道倭寇卑鄙地偷襲不宣而戰(zhàn)反而是我大清在肆意挑釁?難道我們只有任人宰割、坐以待斃你們才好說話?簡直是顛倒黑白一派胡言!”
戲劇舞臺上講求“語不驚人死不休,情不動人死不休,理不服人死不休”,李默然在處理鄧世昌語時就遵循著“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原則,這段鏗鏘有力的臺詞被奉為經(jīng)典,時至今日仍有人在模仿。
《甲午風云》讓李默然一舉成名,第一次“觸電”的他得到了很高的評價:“李默然以其剛毅深沉而富于激情的表演,使鄧世昌這位愛國志士的形象進入我國銀幕藝術典型的行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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