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3-08 華杉
讀書求背誦，講話時一言不合就背誦一大段，這不是真有學(xué)問，也不是真好學(xué)。即物窮理，到處去“學(xué)習(xí)”，也屬玩物喪志。王陽明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今天的社會，玩物喪志的學(xué)習(xí)狂也很多，就是要“學(xué)習(xí)”，不知道他想干啥，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啥。
【來書云：“聞?wù)Z學(xué)者，乃謂‘即物窮理之說亦是玩物喪志’，又取其‘厭繁就約’、‘涵養(yǎng)本原’數(shù)說標(biāo)示學(xué)者，指為晚年定論，此亦恐非?！?br>
朱子所謂格物云者，在即物而窮其理也。即物窮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謂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于事事物物之中，析心與理而為二矣。夫求理于事事物物者，如求孝之理于其親之謂也。求孝之理于其親，則孝之理其果在于吾之心邪？抑果在于親之身邪？假而果在于親之身，則親沒之后，吾心遂無孝之理歟？見孺子之入井，必有惻隱之理，是惻隱之理果在于孺子之身歟？抑在于吾心之良知?dú)e？其或不可以從之于井歟？其或可以手而援之歟？是皆所謂理也。是果在于孺子之身歟？抑果出于吾心之良知?dú)e？以是例之，萬事萬物之理莫不皆然，是可以知析心與理為二之非矣。夫析心與理而為二，此告子義外之說，孟子之所深辟也?！皠?wù)外遺內(nèi)，博而寡要”，吾子既已知之矣，是果何謂而然哉？謂之玩物喪志，尚猶以為不可歟？
若鄙人所謂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與理而為一者也。合心與理而為一，則凡區(qū)區(qū)前之所云，與朱子晚年之論，皆可以不言而喻矣?！?br>
你來信說：“聽說您對學(xué)生講，朱熹‘即物窮理’的學(xué)說，就是玩物喪志。然后又拿朱熹的‘厭繁就約’，‘涵養(yǎng)本原’幾封信給學(xué)生看，說這才是朱熹晚年悔悟，確定的學(xué)說，這樣不太好吧！”
說即物窮理是玩物喪志，讀者可能也不太好接受。不過，這倒不是王陽明的發(fā)明。前面有個典故，主角是明道先生程顥，和宋朝大儒謝良佐。
謝良佐去拜程顥為師。程顥問他：你平時讀什么書？謝良佐說：史書。程顥順手從成堆的史書中抽出一本，翻開一頁，問謝良佐這段講的什么。謝良佐把程顥提到的一大段整個背了下來，一字不差。程顥再抽出一本書，從中翻一頁，謝良佐仍然一字不差地背了下來。之后，謝良佐恭敬地站立著，等待老師的嘉許。不料程顥冷冷地說了四個字：“玩物喪志?！敝x良佐登時面紅耳赤，汗如雨下。
讀書求背誦，背誦之后還好表演，講話時一言不合就背誦一大段，這屬于嘩眾取寵，玩物喪志，不是真有學(xué)問，也不是真好學(xué)。即物窮理，到處去“學(xué)習(xí)”，也是玩物喪志。王陽明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今天的社會，玩物喪志的學(xué)習(xí)狂也很多，就是要“學(xué)習(xí)”，不知道他想干啥，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啥。
第二個話題，說王陽明拿朱熹的信來說是他的晚年定論，是指王陽明編輯了一本《朱子晚年定論》的書，收集了朱熹和朋友之間的一些通信，挑選若干和王陽明觀點(diǎn)一致的段落，還找到了朱熹的原話。王陽明放在第一篇的信里，朱熹寫到：“此是向來定本之誤，今幸見得，卻煩勇革。不可茍避譏笑，卻誤人也?！边@是我的注解定本上搞錯的地方，如今有幸發(fā)現(xiàn)了，卻苦于沒有勇氣改正。不能只為了避免被人譏笑，就誤人子弟??！
王陽明讀到朱熹這些通信，如獲至寶，編輯刊印成書，廣為宣傳，說朱熹自己都認(rèn)識到自己的書錯了，只是他沒有勇氣改，私下和朋友通信他都承認(rèn)了。
王陽明這樣說朱熹，當(dāng)然對朱熹不公平，也被學(xué)界詬病?！吨熳油砟甓ㄕ摗愤@書流傳下來，但是，斷章取義的東西，并不被學(xué)界看著是朱熹的思想，而把它當(dāng)成王陽明思想來學(xué)習(xí)。
至于朱熹其中有兩封信中提到“厭繁就約”，“涵養(yǎng)本原”，這本事儒者經(jīng)常講的話，當(dāng)然不能因?yàn)橹祆湔f了一句厭繁就約，就說他否定了自己的即物窮理。所以顧東橋?qū)ν蹶柮饔信u。
王陽明回答說：
朱熹說的格物，就是即物窮理。即物窮理，就是在事事物物上求定理，用我的心，在事事物物上求理，那就把心和理一分為二了。
在事事物物上求理，就好像在在父母身上求孝之理。在父母身上求孝之理，那理是在我心上呢？還是在父母身上呢？假若在父母身上，那父母百年之后，我心里就沒有孝之理了嗎？
看到一個小孩子有危險要掉進(jìn)井里去，那一定有惻隱之理。那惻隱之理，在那小孩子身上呢？還是在我心中的良知呢？我能不能為了求小孩而跳進(jìn)井中呢？還是伸手把他拉上來呢？這都是理。這些理，又是在那小孩子身上呢？還是在我心中的良知呢？以此為例，萬事萬物的道理都是如此，這就可以知道，把心和理一分為二，是不對的。把心和理一分為二，就是告子“義在心外”之說，孟子已經(jīng)深刻地批評過了。“向外探求而忽視了內(nèi)心，追求博學(xué)卻不得要領(lǐng)”，知道這樣不對，為什么還要說這樣的話呢，說他是玩物喪志，難道不可以嗎？
鄙人所謂的格物致知，就是在事事物物上致我心之良知，我心之良知，就是天理。致我心之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致我心之良知，就是致知；事事物物皆得其理，就是格物。這就是心與理合二為一。心與理合而為一，那我的說法，和朱熹的晚年定論，都不言而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