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鮒人作為個人，總是失意，所以遲早聯(lián)合在強者的麾下，把自己的事務(wù)，重又提交給強者，替他做主，替他發(fā)表意見，盡管他往往相信那確是他自己的意見。在強者之下，鮒人需要的是一個平坦的社會，最大的安慰是看到別人和他一樣，任何多樣性，都讓他頭暈。
- 任何以公意為公理的制度設(shè)計，都含有的一個假定，是以為多數(shù)人有能力并從而愿意決定自己的事務(wù)。有如此的，也有不如此的。如果一個社會中，失意者的比例過大，民意就不再是個人意見的集合，而是另一種奇怪的東西。再看歷史中發(fā)動革命的民眾主體，有的要掙脫束縛，有的只是做不平之鳴，前者或有機會贏得自主，后者則往往只能得到集權(quán)下的集群式社會，那是最令鮒人覺得安全的地方了。
- 一種制度的惡化，總要激發(fā)出人性的惡來，是前者借后者清洗自己，還是后者埋葬前者，抑或兩者互濟，涉及太多的因素，誰也沒辦法預(yù)先分析吧。
- 帝王的陵墓防護嚴密，但賊之為賊，在于難防，如漢文、漢武，剛剛埋好，就有人去太歲頭上動土。那些大陵，小賊辛苦一夜，只如跳蚤在牛身上叮一下，若說大發(fā)掘，還得大將軍。在曹操之后，西晉的陵墓毀于劉曜、石虎，東晉的毀于侯景，唐陵有溫韜，宋陵有劉豫，明有李自成，清有孫殿英。在曹操之前，東漢的帝陵讓董卓、呂布挖了，西漢的讓赤眉挖了，秦始皇的陵墓，遇到的則是項羽。
- 人類歷史中橫死的弱者，幾乎全部是被同類殺死的。人們屠戮異己的同類，也就承認了一些理由，同樣的理由，也將被用來屠戮他們。許多理由，只因為涉及更大的范圍，就好像據(jù)有了人倫上的更高地位，人們一直輕易地接受這些東西，也一直被訓練著如此。他們成群結(jié)隊地干這干那，自以為轉(zhuǎn)移了責任，但這種虛假的安慰，早晚要剝掉。那時候，一直鼓動、吹捧你的人，不見了蹤影，而最后的審判是逐個的——如果你不信這一套，還可換個說法，每一個人都得獨自死去。
- 自居為弱者的人，墮落最快。起初只是憤激不平，下一步就允許自己做各樣的壞事，因為他覺得，反正自己 是受了委屈的一方，做什么都情有可原。他自己縱容自己，便以為別人也同情他，而不知外界的輿論，和他那個小天地中的并不一樣。
- 宋代多才女，說明了一些事情，因為在古代，讀書寫詩是社會處境的一種標志。像名臣王安石，家中女性的處境就不錯，她們都寫詩，他夫人會寫“待得明年重把酒。攜手。那知無雨又無風”，他妹妹會寫“草草杯盤供笑語，昏昏燈火話平生”，他女兒會寫“極目江山千萬恨，依前和淚看黃花”，他侄女會寫“不緣燕子穿簾幕，春來春去那得知”。
- 見王朝而不見國，見國而不見民，見民而不見人，此其所以翻遍墳典，拍破腦袋，也想不出出路者也。
《舊山河》——刀爾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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