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臨窗而立，我再一次睜大眼睛，努力地想看清什么，亦如很多年前的傍晚，我一次又一次地站在門前張望，內(nèi)心焦急，翹首以盼。

同樣的天空陰沉，同樣的秋雨綿綿。同樣的心緒不寧，同樣的坐立不安。同樣的，我多么期望看到父親的身影。盡管目不轉(zhuǎn)睛，盡管眼睛睜得又大又圓，但我什么也看不見，除了天地間那白茫茫一片。

不一樣的時間，不一樣的地點，不一樣的思緒在腦海中翻卷。一個在清晨，一個在傍晚，一個在低矮昏暗的老屋前，一個在寬敞明亮的高樓間。一個心急火燎，熱切期盼。一個思緒難平，感慨萬千。

很多年前，為了生計，父親在低矮狹窄的老屋里，擠出一點空間，擺下一個煙酒攤。針頭線腦、醬醋油鹽、紙墨筆本等日常用品還算齊全，試圖掙個三三兩兩貼補家用，稍稍緩解一下一家十多口人生活的艱難。

無奈村子太小，人口又少，賣不了多少東西。加上那個貧窮的年代，哪一家都是窮得叮當(dāng)響，日子能湊合就湊合，不到萬不得已時不敢多花一分錢。

父母都是善良人，有時左鄰右舍買東西，三分五分的零頭不要是常有的事，每個月下來，父親總是戴著老花鏡，坐在角落里那個迎門廚前，拿著筆寫寫劃劃?；虺了迹虬櫭?。大多時候是咧咧嘴，露出一絲苦笑："哎，白忙活，沒賠沒賺?！?br>

這樣也不是個長法啊，思忖再三，父親決定，去縣城看看。

自此，每逢集日，一輛獨輪手推車便出現(xiàn)在通往縣城的小路上，從清晨早早出去，到黃昏很晚回家，父親一刻也不能離開，閑時尚好，忙碌時常常顧不上吃飯。一天下來，口干舌燥，腰酸腿疼。

那時自己在一個社辦廠做會計，知道父親身體不好，很多時候我會推車送貨到城里，然后返回廠里上班，傍晚下班后，再騎車去路上接父親，每個集日，往返四次大約三十里路。

也就是說，有一半的路程要推著裝滿雜七雜八的獨輪車去走，特別有一段土路，要格外小心翼翼，辟開那些坑坑洼洼，把握好平衡，千萬不能歪倒，側(cè)翻。要知道，那可是一家人的生活來源??！

有時廠里需要加班無法離開時，心里便會放心不下，惦念，焦急，心緒不寧。

記得某個夏日的傍晚，本想去接父親，天空忽然下起雨來，且越來越大。我站在老屋門前，一次又一次的向遠處張望，天地間除了一片白茫，什么也看不見。

越是如此，越是焦急：此刻父親應(yīng)該收攤了吧？是否正在路上？有沒有找個地方避雨？

看雨小了一點，我不再等待，穿起雨衣，向門外走去。

通往縣城的公路就在前面，雨霧茫茫中，我仿佛看到了父親的身影，是的，就是父親。小推車連同上邊的東西被一塊塑料布遮蓋得嚴嚴實實，一件雨衣又被披在了塑料布的上面。

而父親，則站立一旁，衣服早已濕透，緊緊貼附在身體上，雨水順著頭發(fā)向下滴落，他好像全然不知。一腳踩住手推車，一腳踏在泥水里，一動不動，儼然一座雕塑般模樣。時至今日，每每秋雨，這樣一幅畫面就會在腦海中閃現(xiàn)。

我急忙上前，脫下雨衣想給父親披上，卻被一手擋?。?不要管我，你先看看車上的東西蓋得嚴不嚴。"

一遭厚厚的泥巴粘貼在車輪上，把輪胎與支架間的縫隙填得嚴嚴實實，想必父親是實在推不動了，又怕小車歪倒才停留在這里。看著父親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在臉頰滴落，霎時，我眼睛溫?zé)?，起緊彎下腰來，佯裝清理車輪上的泥巴，不讓淚水流出來。

就這樣，在父親的扶持下，走不動了就清理一下，累了就歇一會喘喘氣，一路走走停停，向家中趕去，

暮色中，天空陰沉，雨依舊下，車輪滾滾處，一條深深的轍溝在身后延伸著，在我的青春年華里，留下了一條永遠也不會忘記的痕跡。

很多年過去了，生活早已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離開老屋后，我居住在縣城一處高高的樓層上。窗外，目光所及之處，村子盡收眼底，幾年前，我甚至可以看到我的老屋，看到當(dāng)年在傍晚的雨中焦慮等待時站立的那個門前。

而今，老屋不見了，那條通往縣城的小路也早已沒了蹤影，窗外，高樓林立，氣派豪華，道路寬闊，通暢平坦，歲月風(fēng)煙中，世事變幻，蒼海早已變?yōu)樯Ｌ铩?br>

但我依舊想看到那個老屋，看到老屋的那個大門，看到那一輛手推車，看到那一道深深的溝轍。我不想忘記那一個等待的日子，那一個有雨的傍晚。甚至那種焦急、那種忐忑、那種期盼。我希冀如今衣食無憂、順風(fēng)順水的日子里，父親如雕像般站立雨中的身影，常常閃耀在腦海，永駐在心間。

雨夜夢境中那一刻的害怕、無奈和悲傷，一直晃動在我眼前：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大雨傾盆一樣從天而瀉，路上一片泥濘，我吃力地晃晃悠悠推著車子，艱難地一點點向前移動，雨打在臉上，眼前一片模糊，不好！車子在泥水中向路邊滑去，我想努力地握緊車把讓它停下，卻無法站穩(wěn)身子，我想使勁地睜開眼晴看清一點，卻什么也看不見。

東倒西歪中，我實在沒了力氣，一聲炸雷響起，一道閃電劃過，我分明看見，小車掙脫了我的雙手，眼看著就要翻滾在泥水里，我大喊一聲，從夢中驚醒，一咕嚕從床上爬起來，心里“砰砰”亂跳，身上驚出一身冷汗。

窗外，秋雨依舊淅淅瀝瀝，我再無睡意，稍稍平靜后披衣下床，來到窗前，看窗外夜色正濃，昏黃的路燈下，斜風(fēng)吹著細雨，水簾狀從天而落。雨霧繚繞中，夢境中的畫面縈繞在腦海不肯散去。想起多年前的苦日子，想起父母一生的艱辛和不易，內(nèi)心五味雜陳，思緒翻卷。

父母離開我們很多年了，那些在一起的滴滴點點卻時常在腦海中閃現(xiàn)，想起他們的養(yǎng)育之恩，想起他們的舐犢之情，想起那些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的遺憾，內(nèi)心會因之郁悶且傷感。

很多事情不是不愿承認，而是總以為沒有發(fā)生，就如父母的離去，陰陽相隔很多年，卻總覺得，他們只是累了，睡上一覺而已，他們沒有走遠，就在我的身邊。

我時常會想起他們，掛念他們，我多想再聽聽他們的聲音，看看他們的容顏，那怕是在一個雨夜的夢境，那怕就是一個清醒的夢幻。

天亮了，我固執(zhí)地又一次來到窗前，秋雨依舊淅淅瀝瀝下個不停，我卻長時間地凝望著。我多么希望看到父親的身影，告訴老人家放心，苦日子已過去，如今的生活比蜜甜。

雖然我知道，窗外，除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