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身子一入水里,涼意從四周包圍過來。我趕緊穩(wěn)定心神,調(diào)整身子朝大智游過去,他已經(jīng)不再胡亂撲騰了,正像一段木頭一樣往下沉。
這個區(qū)域,是這片湖里最深的地方 ,湖岸與水面垂直。岸邊隔著綠化帶與鐵絲網(wǎng),一般人是到不了這個地方的。(當然,我除外。大智也不知怎么進來的。)
我沒有猶豫,幾下來到大智身邊,想扯他到水面上。卻總是找不到合適的地方下口。還被嗆了幾口水進去。
此時,方才覺得,人類的手實在是太有用了。如果我也有兩只手,不,哪怕是一只手,也可以輕松地抓住大智。不必像現(xiàn)在一樣,要么呼吸,要么用嘴去拉他出來。
我想大聲喊他,趕緊出來!你在干什么?可我一張嘴,聲音還沒出來,湖水已經(jīng)涌進嘴里了。怎么辦?
在我不斷嘗試著拉起大智,不斷到水面換氣的時候。不遠處,淺水的岸邊,已經(jīng)聚集了很多人過來,朝這里張望著。
那是有人掉水里了嗎?
不是,好像是一條狗掉水里了。
不是,剛才分明看到是一個人在那里,怎么可能是一只狗呢?
你啥眼神?再仔細看清楚了,是不是一條狗?
沒事沒事,狗會游泳的。
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一個個伸長脖子,朝狗落水的地方望去。
哇!你們看,好像是一條狗在扯著什么?
一個女人的聲音尖叫著說。
在水里,我經(jīng)過多次試探,已經(jīng)找到了合適的部位,正努力扯著大智的體恤的肩部,把他往岸邊拉。
只是,我馬上遇見了第二個難題。
我們所在的位置,湖岸是垂直的,我根本不能把他拉到岸上去。
常試了幾次失敗后,我只能帶著他,沿著湖岸一邊游,一邊尋找可以上去的地方。
我很累,心里也很難過。大智爸爸這是怎么了?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任憑我拉著他在水里。
我希望他會像平常睡覺一樣,一動不動,忽然就睜開眼睛,爬起來,給我吃的或者和我玩。
可我一直沒有等到那樣的事情發(fā)生,爸爸的眼睛,一直閉著。
很快,我們來到了淺水岸。岸上聚集的人,看到我們過來,馬上后退,給我們留出空地。
我率先跳上岸,然后扯著爸爸的衣服往上脫。
不知道是我累了,還是咋滴?爸爸的身體,一但離開了水面,便分外沉重起來。雖然我一次一次拖著他朝岸邊拉,最終,他的大腿以下的部分,還是浸在水里。
我實在已經(jīng)精疲力盡了。
在這期間,幾個與爸爸年齡相仿,體型類似的人試圖沖過來。
不待他們接近,我馬上警覺起來。
他們想干什么?是要傷害爸爸嗎?來不及思考,急忙露出尖利的牙齒,沖他們怒吼。
滾開!你們想干什么?
我的聲音里,恐懼夾雜著憤怒,從嘴里發(fā)出,回蕩在公園上空。
這聲音,在空中結(jié)成了一個結(jié)界,把我和爸爸保護在中間。
我這樣做,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雖然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人類,可我不確定他們會不會傷害爸爸。他們想沖過來的樣子,的確很危險。我只能露出自己鋒利的牙齒給他們以震懾,用憤怒的聲音表達我的態(tài)度。
周圍的人,看到我這樣子,迅速后退??磥?,他們似乎也是怕我的。
爸爸的上半身在岸邊,腿泡在水里,一動不動。他依舊閉著眼睛在睡覺,沒有醒來。
我好想他現(xiàn)在就一翻身爬起來,然后笑著吆喝我的名字,“大奔,該回家了?!睅易想妱榆嚮丶?。
我抖了抖身上的水,嗓子里發(fā)出柔柔的聲音輕輕喚他。
爸爸,起來,起來了。
他沒有反應(yīng),我伸出舌頭舔他的臉。希望可以叫醒他。
以前,他躺在沙發(fā)上睡覺時,我會把他舔醒,他睜開眼笑著讓我走開。
去去去,自己玩,讓我再睡會兒。一翻身,轉(zhuǎn)過臉去又睡了。
現(xiàn)在,我只想爸爸哪怕睜開眼睛看我一眼就行。然后你繼續(xù)睡,我就在這看著你,不胡鬧。
因為,我總感覺哪里有點不對。究竟是哪里出錯了?是不是水邊不適合睡覺呢?
這時,遠處傳來“哇嗚,哇嗚”的聲音。并且朝我這里接近。
今天到底怎么了?
平常,公園里的人,也不這樣聚成一大群??!他們現(xiàn)在圍在我的周圍,讓我覺得害怕。畢竟,除了爸爸,我對其他的人一點不熟,也并不感興趣。
他們圍在這里要干嘛?是不是要傷害爸爸?
只要我在,你們就休想接近我爸爸。
爸爸,你趕緊醒來好不好,不要睡了。這里很多人在看我們呢。
這時,幾個穿白衣服的人,手里拿著長長的東西,提著小箱子,穿過人群要過來。
這是要干什么?我馬上又警覺起來。
四
如果說,剛才圍觀的人讓我害怕,而現(xiàn)在過來的白衣人,就是恐怖了。
他們手里長長的東西,可以不必接近就傷害到我們。
站??!馬上站?。≌l敢再接近,我會把他撕成碎片!
不信,就來試試。我不介意破例撕咬人體。
為了我爸爸,我愿意與這些白衣人作個較量。我憤怒的聲音,又一次在公園里回蕩起來。我的結(jié)界,又加固了一層。
那些白衣人,聽到我暴怒的吼聲,看見我外呲的長牙,顯然是害怕了。他們朝后退到了更遠的地方。
我們的危機,暫時解除。
人群中,大家都在竊竊私語。
那人再不趕緊搶救就真要死了。
那大狼狗那么大,誰敢接近??!
這種狗,可厲害了,還認人,除了他主人,誰都不行。
那咋辦?就等著那人死了?
對對對,報110啊!他們有辦法。
我守在爸爸身邊,孤獨與無助,像剛才的湖水,從四周包圍過來。我悲傷地看著躺在水邊的他。
我也不知道這種悲傷從哪里來,就像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泉水,從眼睛里漫出來。
爸爸依舊躺在岸邊,小腿拉在水里。我把他拉上來是什么位置,現(xiàn)在還是什么位置,他一動都沒有動。
我又輕輕舔了舔他的臉,這一次,表達的是對他的愛。
爸爸,你醒來吧!只要你現(xiàn)在睜開眼睛,我以后保證不學媽媽直接叫你的名字了。我保證,你趕緊醒來啊?
我能聽到,從自己喉嚨里發(fā)出的嚶嚶嗯嗯的哀鳴。
我這是在哭嗎?不會吧?
我和爸爸在一起,一直都是在笑,或者生氣,發(fā)怒。還從來沒有哭過。
我這是怎么了?就因為今天的狀況從來沒有遇見過嗎?
遠處,有“嗚哇,嗚哇,嗚……”的聲音靠近。
我的警覺又被提起。今天到底發(fā)生什么了。周圍的人,還沒有散去,涌來的人卻越來越多。
散開,散開,大家都散開!
這一次的來人,用喇叭驅(qū)散圍在湖邊的人群。
這是來幫我們的嗎?看到人群散開,我心里稍微一松。但他們的喇叭聲音太大,給我一種無形的壓抑感。
爸爸,你趕緊醒來吧!我餓了,想吃東西了。
剛才一直緊張,忘記了拉爸爸上來時,耗費了許多力氣?,F(xiàn)在一松懈,饑餓感馬上填補過來。
爸爸,你醒醒嘛!
我又低頭去填他的臉。
誰也沒有想到,我這是最后一次接觸他的臉了。
就在我低頭舔爸爸臉的一刻,耳朵中,一聲脆響,有什么東西劃破空氣,進入我的頭部。
我感覺身體一輕。像剪斷繩子的氣球,往上一飄。分離出兩個我來。
一個我,軟軟倒在爸爸的脖子上,舌頭還垂在外,血液從我的頭顱上涌出,落在爸爸的臉上。
另一個我,漂浮在半空,俯視著地上那個我和爸爸。
那些穿制服的人,與白大褂的人,一看見我倒下,馬上朝爸爸這邊跑過來。
他們要干嘛?
我急忙去阻擋,張開嘴就咬住第一個上來的制服人。誰知道,他的身體,竟然可以像水一樣,從我的牙齒縫里穿過。
怎么會是這樣?
我再次朝另一個人咬去,也是一樣。我的牙齒,沒有任何阻擋。
當然,我的存在,在他們來說,也似乎沒有阻擋。他們可以穿過我的身體,把地上的那個我拉到一邊,抬起了爸爸。
任憑我又撕又咬,又喊又叫。都像被無形的洞吞沒了一樣。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爸爸抬進一輛車,“哇嗚,哇嗚”叫著離開。
不行,我必須保護爸爸。
我追著車,緊緊跟在后面。這一次的奔跑,感覺很神奇,我竟然可以像風一樣,附著在車上,沒有阻礙地前進。
接下來的事,我不想多說。因為我逐漸從自己無能為力的事情發(fā)展中發(fā)現(xiàn),那些人,或許沒有什么惡意。
這種改變,是從白房子里發(fā)現(xiàn)媽媽的身影開始的。
當然,當我叫媽媽時,她也好像沒有聽見。
好在,我已經(jīng)接受了當下的事實。有媽媽在爸爸身邊,我可以安心了。
就這樣,我與媽媽守在爸爸身邊??粗褋恚粗惶焯旎謴?fù)到原來的樣子。
他回家那天,站在我的小房子那里很久。
晚上,他和媽媽一起守在電腦前看一個視頻。
屏幕上,一條碩大的狗,守在一個人身邊,沖著周圍的人露出牙齒在狂吠。一顆飛來的子彈,它倒在主人身上。
我知道,視頻里的那只狗就是我??粗职脂F(xiàn)在與媽媽好好地坐在家里。
我忍不住心里的歡喜,笑了。
爸爸看著看著,鼻子一抽,眼睛里滾出眼淚,卻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