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洛陽城。曾經(jīng)大唐的東都。

趙匡胤站在城頭，望著家鄉(xiāng)的風(fēng)景。年少時風(fēng)餐露宿，居無定所，誰能想到平地一聲雷，陡然富家翁了。命數(shù)這東西，還真是不能不信哪！如果不是那個和尚哪根筋抽搐，定要舍棄所有家產(chǎn)資助朕，讓朕向北發(fā)展，朕也不會投奔郭威將軍，自然也不會結(jié)識柴將軍了。有空定當(dāng)再去看望下這位和尚，他可真是朕的天使合伙人哪。

年俞五十，已然黃袍加身；布衣出身，攻北漢、抗大遼、平西蜀、掃南唐，這功績，算是榮歸故里了吧；這一生，也算是無憾了吧！他回頭望向身邊，伊人已老，故人已故。昔日打江山的同伴，活著的屈指可數(shù)了。真的無憾嗎？

如果真的無憾，他怎么會想到滁州城那夜，自己面對父親做的選擇呢？

日落城頭，薄幕夜沉，父親率領(lǐng)的軍隊來到滁州城下。戰(zhàn)場的相逢，生死一線，任誰都想再跟最親近的人相見，何況是親生兒子。但城門已閉，父親呼門，他站在城門樓上看得清清清楚，簡單的一聲令下，便可城門大開，迎父入城。但他忍住相思之苦，冷酷無情的回到：“父子固親，啟閉，王事也。”自古忠孝不能兩全，城門開啟是王事，不能因為你是我父親就廢了王事。一門相隔，父子不聚。而父親不得不在城外露宿一夜，且因此而病，最后撒手人寰。

遺憾嗎？但正因此，他獲得了柴榮的重用，才有了后來的江山。如果時間可以重來，他還會這么選擇嗎？

也許吧。所以他才會珍惜身邊至親之人。趙匡胤回頭看了一眼光義，這個一生始終追隨自己的弟弟，無功，卻官居開封府尹，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起初反對聲音鋪天蓋地，但光義用自己的能力，讓這些人閉上了嘴巴。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朝廷之上，對光義的贊賞也慢慢多了起來。母親欣慰，臨走前留下金匱之盟。但趙匡胤能說什么呢？對父親不孝，難道還能讓母親死不瞑目嗎？他勉強答應(yīng)了下來。可現(xiàn)在，江山已定，南唐不足為據(jù)，北漢攻破指日可待，金匱之盟，也該止一止了。

趙匡胤回身望向弟弟，問道：“朕欲遷都洛陽，據(jù)山河之勝，以去冗兵，循周漢故事，以安天下也，意欲如何？”

光義知道早晚會和哥哥攤牌，所以這些年來，苦心經(jīng)營，朝堂上下，才都有自己的親信。等了這么久，不就是料到這天會來臨嗎？說嗎？說吧。

趙光義斟酌片刻，只說了五個字：“在德不在險?！边@五個字，足以讓趙匡胤暫時擱淺自己遷都的計劃。

（二）

回開封的路上，趙匡胤腦中一直回蕩著光義的那五個字，在德不在險。什么時候，一直處在自己光環(huán)下的弟弟，慢慢走到了臺前了？又是什么時候開始，他不甘心只是做一個影子了？朝堂中，光義刻意培養(yǎng)自己的親信，他不是不知道，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不然能怎么辦？像李世民一樣，把自己的哥哥弟弟都殺了才行嗎？那不是他。

可這種自信，不能不防啊。自己轉(zhuǎn)身的那一剎啥，背后透來的殺氣，這還是那個扶持自己，言聽計從的弟弟嗎？

都說自古皇家最無情，可趙匡胤不愿做這樣的皇帝，他也相信史官們對他的蓋棺定論，不會跟無情掛上鉤。想著想著，車子經(jīng)過永安陵。他要求停車休息。登上陵園角樓遙望。遠處翠翠青山，近處悠悠流水，想到接下來自己要做的事情，竟?jié)u漸萌生出絲許的不確定性。

也許，是該給自己找一個歸宿，以防不測了。他想盡量的以一種戲謔的形式來進行。童心大發(fā)，他像回到了兒時一樣。于是他對眾人道：“拿箭來！”箭到后，他挽弓射箭，一支響箭朝西北方向射去，直至400米處才落下。

趙匡胤感嘆地說：“人生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終要有歸宿之地，響箭落地之處，就是我的萬年之地啊!”

一語成讖。

（三）

回到開封，趙匡胤開始頻繁出入二弟廷美的寢宮。有心人漸漸看出了，其中釋放的信號。光義也明白哥哥的意圖：曲線救國，先扶持二弟上位，權(quán)衡自己，再接著順理成章的把權(quán)利交給兒子德昭。這么有耐心得事，也只有大哥能做的出來了。

廷美走上政治舞臺后，趙光義開始坐立不安。大哥對他不薄，于情于理，他也該知足了?？僧?dāng)年給大哥黃袍加身時，那雙顫抖的雙手，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對那身黃袍同樣的渴望啊！江山一起打下，怎么甘心、屈心讓于晚輩呢！

大軍集結(jié)，浩浩蕩蕩，宋軍再次進攻北漢，勢必將這顆定在北方的釘子徹底拔掉。城中空虛，最好地機會到了。

夜晚，宮中。

趙匡胤和趙光義，兄弟兩個，一位是君，一位是臣；一位在上，一位在下。分君臣之禮而坐，趙匡胤示意弟弟飲酒。

酒罷，他問道：“此次北伐若班師回朝，也算了卻朕的一樁心愿?？呻蓿€有一樁心愿為了，弟弟可知哪兒樁？”

趙光義看著哥哥飲完了杯中酒，旁邊太監(jiān)無人察覺的向他輕點頭，他的內(nèi)心還是不自知的嘆了口氣，“臣不知?；噬险鲬?zhàn)四方，四海安定，怎會還有些許遺憾呢！”

“裝糊涂哪。朕老了，可這江山，還沒有選定接班人，怎能安心離去呢？”

“皇上龍體安康，現(xiàn)在考慮江山社稷，多慮了?！?/p>

“真的多慮嗎？金匱之盟，我知道是你從口中傳至天下的。你知道這是安慰母親的權(quán)宜之計，當(dāng)不得真。我也以為這事就過去了。沒想到，你還是心不死，還是想做朕的位置，是嗎？”不知為何，喝了酒后的趙匡胤，就這么直直的，和弟弟攤牌了?！安荒馨残牡?，就像現(xiàn)在這樣，君臣相處嗎？”

趙光義離席而起，走進一步反問到：“憑什么？江山一起打下，朝廷內(nèi)一切也是我打理的，母親臨走的遺訓(xùn)也是傳弟不傳子，到頭來，哥哥還是想翻臉不認賬了？”

“大膽！好你個光義！別以為結(jié)黨私營，朕就怕了你了！到時候休怪朕翻臉無情！”

“那哥哥盡管試試吧！”

趙匡胤氣憤的拿起龍柱上的斧頭，扔向?qū)γ娴墓饬x。這把斧頭，不知道砸掉過多少大臣的牙齒。可今天，它只是掉在了光義的身前，失去了往日的光輝。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出現(xiàn)了異樣。“好為之，你退下吧！”扔出斧頭后，他變得有氣無力。

弟弟走后，趙匡胤走出宮殿。站在殿外的欄桿上，望向遠方。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中了毒，但他沒告訴任何人。他累了，維護了一輩子的好形象，年輕時是一個好臣子；后來屢建奇功，是一個好將軍；當(dāng)了皇上，苦心經(jīng)營，應(yīng)該也是一個好皇帝了吧。但卻沒有盡孝，對父母，對兄妹，對孩子。都說忠孝不兩全，皇家也不能避免哪。

既然這個位置你這么想要，那就給你好了。這樣，朕到黃泉，看到父母，也算有個交代了。

開寶九年十月十九日夜，趙匡胤暴死，享年五十歲。其弟趙光義繼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