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公子昨日才回來,今天當真又要走?”丫鬟紅袖看著在那里收拾衣物的俊俏男子,心急如焚地道。
“老爺來了。”小姐指了指門外正往梧桐苑走過來的中年男子。
“此番剛歷練回來,又要走,為何?”中年男子不怒自威,淡淡說道。
“父親大人之前說得對,洛陽這個城市高高在上,我生而居之,見不到許多小城里面的風景。”
“孩兒前短時間在父親的逼迫下,外出游行,幸識得一朋友,為我說了好些江湖趣事,孩兒這才知道自己目光短淺,猶如井底之蛙。身在洛陽,也不過活在是大一點的井里罷了。”
聽完青年男子的話,中年男子沉默不已,不再說話。待青年男子收拾完畢,準備離去之時,中年男子問了最后一句話:
“為了一名市井女子,值得嗎?”
青年男子在門前挺住腳步,沒有說話,但中年男子心底已經有了答案。
只見,青年男子抬起腳,往門外走去,往世俗走去,往這次別離走去。
2.
青年男子名李辰,中年男子名李頤,國子監(jiān)教授,掌控著整個國家的文化教育。
國子監(jiān)學府中,暗流涌動。李頤的兄弟李顥,對此其官位早就蠢蠢欲動。王府表面太平,內部里暗流涌動。李頤已知天命,恰李辰今年及冠,遂安排他出門游學。一來是避避風頭,二來是消消他紈绔之氣。
可誰曾想,朝思暮想的兒子回來之后,非但不反感這世道,反而一心請求入世。這讓作為父親的李頤頓感無奈,也罷,反正自己還能撐一會,就讓他再敗家下去吧。做父親的,連讓自己兒子敗家的能力都沒有,那只會更內疚吧。
話說,李辰在洛陽里的名聲也本來就不好。外界都感嘆,李頤那么有氣質的老虎,怎么就生出這樣一個紈绔的犬子呢?
洛陽里的青樓,都被李辰給逛遍了。也就是仗著父親有點權利,才敢如此橫行,換做別人,恐怕早就橫死街頭了。
上次外出,李辰才發(fā)現外面的世界的趣味性,絲毫不亞于大都市洛陽。世俗里面的窯子,雖不如青樓般能登上大雅之臺,卻也有著別樣的韻味。
青樓是專屬于有錢人的妓院,窯子則是百姓們的天堂。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這話當真說得一點沒錯!
李辰外出時,因攜帶不便,并沒有太多的銀兩。恰逢此時老鴇聯合眾位看客一起競選花魁,試圖打造出窯子里面的招牌,李辰興趣當至,也加入廣大群眾的陣營當中。
老鴇看他談吐優(yōu)雅,有大家風范,請他入座,尋求他的看法。
李辰不愧是花叢里的老手,眼光高,手也高。在對幾名均有機會成為花魁的女子篩選之中之中,一邊正經的點評,一邊還不忘悄悄地揩油。
之前還帶有一些痞子氣息,可是到了最后一個戴著面紗的姑娘面前,就呆住了。微風吹過,姑娘的面紗也隨風而落,幾個人先是轉過眼看她,然后愣住,緊接著,便是一大片的視光,都赤裸裸地指向這位站在競選人末尾的姑娘。李辰將那只不知道沾了多少油膩的手藏在身后,然后竟然奇跡般地沒有說任何地俏皮話,走上前去,拉住姑娘的手,舉向高空,對著眾人道:
“此處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p>
姑娘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子,卻毫無疑問地當選了此次花魁。看官們也不計較,在他們看來,花魁出自哪一家不重要,重要的是花魁以后會在哪兒出現。
姑娘是風雪樓的賣藝女子,姓范,名彬彬。
3.
李辰憑借自娘胎學來的撩妹才華,成功走近花魁范彬彬的世界。李辰相貌本身就俊俏,出生士族,更有儒士風度,再加上在花魁爭奪賽之中,好歹也貢獻了一點力氣,所以能走近范彬彬,自然不在話下。
只有先走近一個人,才有機會走進她的心里。
一個不要臉的人是最容易成功的。在他屢次厚顏無恥也要進入風雪樓一覽紅顏醉,又屢次被趕出來后,他終于走進了樓上東南方向的那間房間。
此后數天,鎮(zhèn)子上的人,更是經??吹揭粚鹜衽凶咴诖蠼中∠镏?。他為她在田野間采擇野花,編織成花環(huán),戴在她的紅顏上。他們在田野間嬉戲,在市場中銜著冰糖葫蘆游逛,真是好不快活。
李辰歸期已近,必須在父親給定的時間里趕回去。雖然不想回去,雖然舍不得,可是,回去道個別,總是好的吧。
等李辰回家與父親別離后,來到風雪樓。想要贖身,然后和她一起浪跡天涯??墒钱斔哌M那間之前不知道已經進去多少次的閨閣時,她還在,只是,有的東西不再像以前一樣了。
“浪跡天涯,你拿什么贖我?”女子嘴角微怒。
“你現在什么都不是,拿什么浪跡天涯?”女子再度發(fā)問,李辰愣在原地。
“沒了你父親,你以為所有人還會像以前一樣對你嗎?”女子苦澀嘆道。
“你走吧,再也不要回來了。”
4.
李辰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悻悻離去。
后來又數次偷潛而進,結果被風雪樓雇傭的小混混給攆了出來。
多次受阻,已經心灰意冷的他,終于在幾個月的流浪之中,把身家耗盡,只好灰溜溜的回去。
回去后,才發(fā)現,府中事變,父親李頤被匿名舉報徇私舞弊,因罪孽深重,嚴格威脅到國家吸納青年人才。哪個官員真是一身正氣,一點污跡都沒有的呢?朝廷做事,不對你著手也就罷了,一旦開始調查,又有誰能幸免呢?很快,李頤身敗名裂,一些貪污受賄的事跡也被發(fā)掘出來,被朝廷革去官職,打入天牢,秋后問斬。
李辰回家后,正是初秋時節(jié)。府上被封,他只好去他叔父家李顥家避難求助。
李顥暗地里做些打點,終于,在處決前一天打通牢獄官員,陪同李辰一起去天牢里看望李頤。李顥站在門外,李辰直直地朝著里面關押父親的那間牢房走去。
那個在角落里佝僂著的背影,真是自己的父親嗎?以前還未發(fā)現父親已經老了,在他眼里,父親一直是那個可以呼風喚雨的“大英雄”,掌握著整個國子監(jiān)的教授??!怎么突然就變老了呢?
這時李辰才發(fā)現,父親真的老了。
突然就慌了。
父親明天就要走了,這以后的日子,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啊。
“這次我終于可以安心的休息,你再也不用嫌我啰嗦了。”仿佛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后果,反而因此變得更加灑脫。
“還記得你小時候調皮,看見漂亮姑娘,就要拉回家給你暖床……”
“你娘親剛生下你時就過世了,這些年來,讓你缺乏了母愛,所以你提出的要求,父親都會盡力去滿足?!?/p>
“只是,以后的路,你得靠自己好好走下去了。”
“我會在上面和你娘一起,看著你娶妻生子,安居樂業(yè)?!?/p>
……
李辰嗚咽著說不出一句話,直到離去的時候,才轉身叫了一句“父親!”
這句發(fā)自內心的父親,終于還是叫了出來。
李頤笑了,笑著看著他出去,笑著笑著,然后就哭了。
這次別離,我們下輩子再見。
下輩子,我還愿意做你的父親。
5.
心灰意冷的李辰,似乎是看破紅塵,來到佛門前跪下。
紅塵本來就是破的,又何須看破?
時辰到,方丈拿著剃刀,一手執(zhí)紅塵,一手執(zhí)佛門。
“你是否真的看破紅塵,質疑要皈依我佛?”
李辰正準備回答。
只見,寺廟的大門被一腳踹開,緊接著,一名女子快步而入,身后緊跟著的,是一名頭發(fā)已白的中年男子。
再不顧剛剛想要皈依佛門的想法,李辰站起來,跑過去,一把抱住女子。女子自然是范彬彬。
范彬彬用手指了指身后,李辰這才松開手臂,走向父親那里,雙眼通紅地跪下。
嘴角哽咽著“父親”二字。
站在一旁的方丈,手執(zhí)佛塵,放下剃刀,笑著對李辰說:
“施主塵緣未了,成不了佛。”
6.
原來,范彬彬是范仲淹之女,范仲淹曾經得到賞識,參加科舉考試成為進士,最后卻屢遭奸佞誣謗,數度被貶。若不是李頤出面上奏求情,恐怕,就沒有了這個晚來得女。
范彬彬和父親賭氣之下,靠著自己的美貌和才華,入駐風雪樓,賣藝不賣身,卻也能養(yǎng)活自己。
后來氣消了打算回去找父親,未曾想卻遇到李辰,才發(fā)現原來此俊俏男子,竟然是父親恩人的兒子。風雪樓情報機構發(fā)達,早就聽聞李顥與李頤之間的勾心斗角,所以才在李辰與其父別離后,大發(fā)雷霆,其實就是想要讓他回去,哪怕幫不了恩人什么忙,好歹也能陪在他身邊啊。
沒想到,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所幸風雪樓,不乏江湖俠客,也不缺市井流氓,于是范彬彬憑借花魁的名號,號召眾位俠義之士,來了一場劫天牢。
幸運的是,趕在剃度之前,來到少林寺,不然,即便救出了李辰的父親,范彬彬也會內疚吧。
7.
沒過多久,新任國子監(jiān)教授李顥上位。
此時,在距離洛陽幾千公里的地方,有一對夫妻,正在行那拜天地之事。
兩個頭發(fā)花白的男子坐在椅子上,靜靜看著剛剛拜完天地,現在正拜他們倆的兩個人。他們倆,正是雙方的父親,范仲淹和李頤。
夫妻對拜后,范仲淹牽起閨女的手,將她交付在李辰手中。
“辰兒啊,我這閨女,以后就交給你了?!?/p>
之前所有的離別,都只是為了現在的在一起而已。
所有的離別,都終將贏來別離。
別離,此生此世,我們將不會再離開。
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