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我回來啦！”
一路小跑上樓的石倩沖進(jìn)家門，氣喘吁吁地喊道：“姐！我們的新書確定要出版了！姐，你知道嗎？今天我和那家出版社的……姐？”
不過小小的幾個房間，石倩繞了一圈，也沒看見姐姐石英的影子。
走進(jìn)她們的小書房，一個熟悉卻微弱的聲音傳來：“倩倩，我在這兒?！?/p>
“哪兒呀？”石倩一頭霧水地四下環(huán)顧。為什么只聽見姐姐的聲音，卻不見姐姐的人影？這小房間也藏不下人呀。
“我……我在書桌上。”
除了平日常用的一臺筆記本電腦和書本、筆筒外，書桌上赫然多出了一臺——平板電腦。
“平板電腦？哪兒來的？姐？”
“我，就是這臺平板電腦……”
“啊？”石倩剛剛要觸摸到平板電腦的手指，觸了電般地縮回。她驚詫得無以復(fù)加。
“其實，我也不明白，這到底是怎么發(fā)生的?！笔⒌穆曇魪哪桥_平板電腦上傳出來，“我只是在寫稿，和往常一樣的。我想把雜志社要的那個中篇盡快地結(jié)尾，又想著是不是可以為新書作個序什么的。我知道稿子催得急，我也有些著急。大概是寫的時間太久了，我覺得渾身酸痛，好累呀！然后我趴在桌上想打個盹，誰知道醒來后就……”
“姐你是說，你睡了一覺就變成了……它？”
“我，我當(dāng)時只是覺得，一切視角都變了。我很懵，不知道怎么回事……”
“這太荒謬了！”石倩尖叫著，“這可怎么辦?。拷?，你要怎樣才能變回來呀？”
當(dāng)石倩再三確認(rèn)姐姐目前只用充電而不用吃飯，當(dāng)石倩自己孤單地捧起一碗煮好的方便面，石英在一旁發(fā)出了重重的嘆息聲：“唉，我的親妹妹呀！平常都是我炒菜做飯的，現(xiàn)在怎么辦？你難道天天吃方便面？還有心情調(diào)侃我‘不食人間煙火’呢！”
晚飯后的石棺，這對孿生姐妹一般都是在討論稿子和共同碼字中度過的?？蛇@個奇特的夜晚，石倩卻只是托著腮、噘著嘴，不可思議地瞪視著她的姐姐——這臺“從天而降”的平板電腦。
還是石英打破了這沉默：“好了，倩倩。我已經(jīng)這個樣子了，恐怕短時間內(nèi)很難變回去的。而且，我也不知道怎樣才能變回去。你，你就別這樣瞪著我看了吧。”
“那，我能做什么呀？”
“其實我現(xiàn)在，是一臺可以根據(jù)語音來記錄文字的微型電腦。也就是說，你可以把想寫的內(nèi)容，或者突發(fā)的靈感直接口述給我，我就可以快速記錄下來。當(dāng)然，還不僅是簡單的記錄，我還會和以前一樣進(jìn)行修改潤色，甚至沿著思路繼續(xù)寫下去。我寫好的部分，你傳到筆記本上再加工也很方便?！?/p>
“就是說，姐姐你現(xiàn)在變成一臺‘寫作神器’了？”石倩不知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呵，‘神器’？”石英自嘲，“鬼才知道‘神’不‘神’呢？”
石倩嘆道：“唯一幸運的是，現(xiàn)在沒人知道‘時隱時現(xiàn)’這個筆名是兩個人。以前有什么線下的學(xué)習(xí)班、交流會，你和我都是輪流去的，沒人看出破綻來。”
石英輕笑：“誰叫我們倆長得一模一樣呢？現(xiàn)在你倒是可以帶上我一起出門了，照樣也不會有人知道?！?/p>
這一夜，這對雙胞胎姐妹，一人一物，各自無眠。
石英與石倩，這對出生只相差四分鐘的姐妹，從小到大，長得都和照鏡子一樣，連父母都有可能把她倆認(rèn)錯。
學(xué)生時代，這對姐妹別的學(xué)科各有所長，語文課尤其是作文，卻是她們共同喜愛的。石倩的文，謀篇布局堪稱精妙，而石英流暢的描述、優(yōu)美的文筆，也總能令其文字大放異彩。高二那年，姐妹倆利用假期各自發(fā)揮，取長補短，共同完成了一篇萬余字的校園小說。她們?nèi)×藗€筆名叫“時隱時現(xiàn)”，將小說投稿給一家少女雜志，驚喜地一投即中。這對姐妹花的“雙劍合璧”，一時引來全校師生的刮目相看。
后來，石英和石倩分別考上了兩座城市的不同大學(xué)。時間與交通都不甚方便，聯(lián)系也不算頻繁，就連假期在家團聚的日子也不多。姐姐石英找了網(wǎng)絡(luò)小說教程學(xué)習(xí)，妹妹石倩則常常在校外勤工儉學(xué)。姐妹倆也曾分別有過幾次投稿，可奇怪的是，誰也沒有投中過。
大學(xué)畢業(yè)后，姐妹倆再聚到一起，都不愿意早早回到家鄉(xiāng)被父母“催婚”，干脆租了一套房子，兩個小女子也打算混出個模樣再衣錦還鄉(xiāng)。
石英與石倩約定，要將碼字寫作當(dāng)成事業(yè)，要將“時隱時現(xiàn)”這個筆名發(fā)揚光大。當(dāng)然，事業(yè)成就不在朝夕，要支持這個長期的偉大夢想，她們首先要撐起起碼的生存。
她們制定了兩人“輪班”計劃，一個外出找工做外勤，一個在家碼字兼家務(wù)內(nèi)勤，第二天便“換崗”。她們發(fā)過傳單，做過服務(wù)生，當(dāng)過臨時主持人，也斷斷續(xù)續(xù)地發(fā)表過一些報刊雜志上的“豆腐塊”。
她們充分利用了自己得天獨厚的條件，幾乎從不在公共場合同時出現(xiàn)。在那些零散的工作上，也都是兩個人用一個人的名字輪流上班。若是誰身體不舒服，或是有了泉涌般的靈感，那么另一個人一定會義無反顧地去頂班。
還真是從未穿幫過，這對雙胞胎姐妹，長得實在是難辨彼此。
這樣過了一年多以后，終于有一家知名網(wǎng)站拋出了橄欖枝，邀請“時隱時現(xiàn)”簽約。這意味著“時隱時現(xiàn)”這個新晉作家，有了專屬的空間，有了固定的稿酬，正如清晨的紅日般要冉冉升起了。
可簽約當(dāng)天，就出了點小小的岔子。
原本姐妹倆商量后達(dá)成共識，決定仍然暫不透露她們是兩個人，而網(wǎng)絡(luò)簽約的實名認(rèn)證，便用姐姐石英的名字即可。
那天下午天氣很好，陽光灑進(jìn)屋子。姐妹倆既緊張又期待地雙雙守在筆記本電腦前，甚至備好了眼藥水，眼巴巴地盯著顯示屏。
可萬沒料到屏幕突然一暗，很快右下角的網(wǎng)絡(luò)連接處便顯示斷開。愣怔片刻，石英順手按下臺燈開關(guān)，不亮。
石倩不由叫道：“我去！什么情況？居然停電？這個破小區(qū)，總是這樣！”
石英無奈地?fù)u頭：“哎呀！還有五分鐘就到約定時間了，真是關(guān)鍵時刻掉鏈子！倩倩，你先用手機和網(wǎng)站那邊聯(lián)系一下，問問他們是否方便用手機簽約。我去物業(yè)看看?！?/p>
等石英十幾分鐘后汗津津地跑回家，供電恢復(fù)了。妹妹石倩歡呼著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熊抱：“姐！我們簽約了！簽約了！”
石英熱烈地回應(yīng)著：“簽了？太好了、太好了……咦？你簽的是‘石倩’的名字呀？”
石倩心虛地吐吐舌頭：“姐，我一不小心就習(xí)慣性地打上了自己的名字……對不起啊姐，說好的用你名字的，可我發(fā)現(xiàn)錯的時候，已經(jīng)確認(rèn)提交無法修改了。”
石英笑笑：“也不算錯，沒什么對不起的。石英和石倩不一樣嗎？反正筆名只有一個?！?/p>
姐妹倆再次擁抱，但各自臉上的笑意，卻似蘊含了不同的心思。
是不是從那天起，她們之間就有了某些微妙的變化呢？石英默默地思索著。
簽約后，她們陸續(xù)發(fā)表了若干短篇小說。這些作品，無一例外地發(fā)揮了石倩構(gòu)思的強項，而往往，石倩都將大綱與人物小傳列出來，余下的工作，諸如情節(jié)連接、細(xì)節(jié)加工、遣詞造句等，幾乎都由石英完成。
偶爾，石英腦海中會不經(jīng)意地蹦出一句話：我好象是走在即將淪為寫作工具的不歸路上。但往往這個念頭一冒，就被迅速壓下去。妹妹石倩的能力不容忽視，沒有她前期的基礎(chǔ)，結(jié)實的“樹干”，我描繪得再“枝繁葉茂”，也難以成文呀。
可沒想到的是，今天，她居然真的成了一臺“寫作工具”。
這件事，石倩也費了好大力氣來接受與消化。
一直以來，她都很少與姐姐分開。父母不在身邊的日子，姐姐如同她的家長一般。即使寫作，她對姐姐也似乎有一種說不清的“依賴感”。自己的腦細(xì)胞，大多費在編織劇情上，什么樣的主人公，有什么仇什么怨，帶來什么樣的命運等等。有時她靈光一閃，就簡單粗暴地講述給姐姐聽，開頭什么樣、怎樣發(fā)展、如何結(jié)局。而姐姐，總是飛快提筆，速記在紙上，然后，姐姐可能用好幾天甚至一個月的功夫，將她講述的幾百字，雕琢成一篇完整的小說。
如今……石倩抿著嘴唇，事情仿佛變得更簡單了，她講的故事，姐姐可以更方便、更快捷地轉(zhuǎn)化成小說了。
看來，“時隱時現(xiàn)”這個作家，是如有神助呀！而且，以后這名字就只有我石倩一人了，誰還想得到竟是姐妹倆……
這個突如其來的竊喜，把石倩自己也嚇了一跳。
第二天，石倩將“石英”裝入背包帶出去，一邊與出版商聯(lián)系，一邊將所見所聞講給“石英”。旁人所見的，不過是一個女生捧著平板電腦在聊語音而已。
第三天、第四天……尚且如此。
可不知從哪一天起，石倩突然多了些借口，諸如“你電量不太足，在家充電吧”之類，開始不帶“石英”出門了。
一次兩次倒也罷了，可連續(xù)多日如此，而且慢慢地，石倩連找借口都省了，招呼不打拔腿走人，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晚，石英覺得事情不妙，妹妹一定有什么狀況瞞著自己。
這天石倩回到家，已近晚上十點。
石英敏感地嗅到了妹妹身上有點紅酒的味道。
她靜靜地等著妹妹的解釋，卻聽見妹妹在玄關(guān)處邊換鞋邊接電話：“喂……我已經(jīng)到家了，放心吧……今晚？很浪漫，我不會忘記……好的、好的，微信聊，拜拜?！?/p>
石英心頭一緊，她聽出了妹妹聲音里以往從未有過的嬌柔。
石倩走進(jìn)書房，按亮了平板電腦，漫不經(jīng)心道：“姐，你今天又碼了好幾千字吧？我看你又該充電了呢。”然后，她才想起什么似的興奮道，“姐，下周三我們的第一本書要開新書簽名會呢！真是太不容易了！姐，到那天我一定帶你一起去！”
“咦？這么好的消息，你居然沒有一進(jìn)門就嚷嚷，簡直不是你風(fēng)格呀！”石英停頓了好幾秒，突然發(fā)問：“戀愛了吧？”
石倩明顯身子一顫，臉色微囧：“姐！你說什么呢？”
“那就是有人追你？今晚約你喝紅酒的人？不用瞞我，我現(xiàn)在雖然是一臺電子儀器，但，還看得出來?！?/p>
“姐，這么快就被你發(fā)現(xiàn)了。”石倩紅著臉坐在書桌旁，豎起平板電腦，低聲細(xì)語道，“他，他是晚報的記者，他說，他很喜歡我們的小說，是時隱時現(xiàn)的鐵桿粉絲。他還說，下周三，他一定會去我們的新書簽名會?！?/p>
石倩斷斷續(xù)續(xù)地講述著，石英只是聆聽，好久沒有出聲。她隱隱感到一絲不安，卻又說不清到底是哪里令她不安。石倩說完了許久，她依然沉默中，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
“姐，你在聽嗎？姐？你說話呀?！?/p>
“我在聽。倩倩，你，你們認(rèn)識多久了？你對他有好感嗎？打算繼續(xù)交往下去嗎？”
“這個……我和他認(rèn)識不過十幾天，他對我倒是蠻好的?！笔荒樇t紅的。
“就是說，”石英似咬住唇，“你，現(xiàn)在是作家時隱時現(xiàn)，他，作為一個粉絲在追求你，是嗎？”
“姐……”
“其實，你看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說出來都沒人會相信，干脆不要提起。以后，時隱時現(xiàn)就是你，我只是你的……一臺儀器、一個工具而已。你也這樣想的，對吧？”
“姐……”
“你如果真的交了男朋友，姐為你高興?！?/p>
“姐……”
一向心思敏捷、伶牙俐齒的石倩，今天不知怎的，竟一反常態(tài)，無言以對了。
簽名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石倩更加忙碌，和石英說話聊天的機會，都愈發(fā)少了。
石英隱隱覺得，妹妹像是很滿足于現(xiàn)狀的樣子。自己變成平板電腦承擔(dān)了絕大多數(shù)稿件的人物，而“時隱時現(xiàn)”這個筆名，卻堂而皇之地歸她一人所有。她不僅可以享受榮譽享用金錢，還可以享受男生的追求……
石英擔(dān)憂著，她還是希望將妹妹拉回到以前用心寫作、努力打拼的狀態(tài)?？勺鳛槠桨咫娔X，她是多么的無可奈何。只有——變回人，石英決心朝著這個目標(biāo)努力?？墒?，要怎么努力，她卻不得而知。
石倩晚上回家后，習(xí)慣性地拿起平板電腦瞧了瞧：“奇怪，怎么電量這么低？沒有充上電么？這不明明連著電源的？姐？姐？”
平板電腦一點兒反應(yīng)都沒有。石倩搖搖頭，不解地走出去，也不再理會。
時隱時現(xiàn)的新書簽名會，終于如愿以償?shù)販?zhǔn)時開始了。
這一刻，作為主角的石倩，自是光彩照人。她的妝容恬淡而精致，秀發(fā)自然披瀉，只一枚鑲水鉆的發(fā)夾別在一側(cè)，閃亮而奪目。一條淺紫色的連衣裙，更襯得她肌膚如雪，身形玲瓏。
她坐在長桌前，翻開一本又一本帶著油墨香的新書，在扉頁上一遍又一遍地簽名。她始終微笑著面對她的讀者和她的粉絲，時不時地和他們說句話、握個手。許是忙碌與緊張，她的臉頰泛起微微的紅暈。
一切，都如想象中那樣順利而美好。
來自媒體的一群“長槍短炮”，也早已集體瞄準(zhǔn)了她。
面對幾位記者常規(guī)的提問，石倩胸有成竹，對答如流。她望見那個他也在其中，不由與他相視一笑。石倩知道他也會向自己提個問題，雖然昨天他一直神秘兮兮地不肯透露到底要問什么。
他提起話筒，對著石倩一笑。不知為什么，石倩心頭突然一凜，她覺得他的笑容里，仿佛藏著一些令自己不安的意味。
“時隱時現(xiàn)你好，我是晚報記者，也是你的鐵桿粉絲。能不能冒昧地請你簡要介紹一下，有關(guān)這本新書的內(nèi)容呢？大家都知道它是一本短篇小說集，那么這些短篇，是否有共同的主旨呢？”
石倩皺了皺眉，隨即又恢復(fù)笑容道：“只要你買了我的新書，自然就會知道。我可沒有義務(wù)‘劇透’，但我一定可以給你簽名的！”
對面的男人停頓了兩秒，忽然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是嗎？請問你是不想‘劇透’，還是，根本就無法‘劇透’呢？”
“什么意思？”石倩臉色變白，勉強支撐著自己的一絲幽默，“這位記者先生，你真是讓我的小心臟，漏跳了半拍呢?！?/p>
男人收起笑容，眼中滿是不屑與嘲諷：“不然我換一個問法吧，這本書的作者，真的是你——石倩小姐嗎？”
這句話，無異于一顆炸彈，炸得現(xiàn)場嘩然一片。
“你！”石倩再也無法強裝淡定，“你憑什么這樣問？作者不是我難道是你嗎？我告訴你，這本書，書里的所有作品，作者就是時隱時現(xiàn)！時隱時現(xiàn)就是我！這個筆名，是我們學(xué)生時代就開始用的！”
男人卻冷笑道：“我是不是該為你鼓掌??？時隱時現(xiàn)？‘你們’學(xué)生時代就用的筆名？請你解釋一下，‘你們’是指，你和誰？這是不是意味著，你已經(jīng)承認(rèn)，你是有‘槍手’的？”
現(xiàn)場再次嘩然。
石倩瞬間大腦空白。槍手？她瞪著這個此刻洋洋得意的男人，原來，原來你之前那些殷勤的笑容，都是精心編織的謊言？都是為我準(zhǔn)備的圈套？為了套出我的“槍手”？而我，居然傻到相信那種鬼話！枉我石倩自認(rèn)聰明，卻竟是天下最傻最笨的女人！
男人依然得意地吹噓著，曾經(jīng)看來俊朗的臉，此刻已有些扭曲：“起初，我可真的是忠實讀者，可就是我讀書讀得太仔細(xì)了，發(fā)現(xiàn)有些地方文風(fēng)不像一個人??！后來，我接觸到了石倩小姐，感覺越發(fā)不對了。她口中經(jīng)常會提到‘我們’而不是‘我’。怎樣？今天果然印證了，她，就是有‘槍手’的！”
石倩無法作答。若是前段時間，她可以說出自己雙胞胎姐妹的真相，“槍手”之說自然不攻自破?？涩F(xiàn)在姐姐的樣子……太匪夷所思，說出來誰會相信呢？
偏偏對面的記者不依不饒，連帶著所有人都來了興致。一個剛剛有點名氣的、出第一本書的新手作家，就被爆出有“槍手”代筆，還不是最好的新聞么？
“請問，‘時隱時現(xiàn)’真的不止你一人嗎？你真的有‘槍手’代筆么？”
“請石倩小姐正面回答問題！”
石倩咬緊嘴唇，面龐緋紅，額上汗珠點點，胸部劇烈起伏。
“這個問題我來回答！”
忽然間，左側(cè)門口處傳來一聲清脆的女音，聽來卻似是石倩的聲音。眾人側(cè)目，只見一位年輕女子亭亭玉立。她身著一條淺紫色連衣裙，與石倩所穿正是同色同風(fēng)卻不同款。她的長發(fā)被一條同色絲巾從側(cè)面綁住，齊齊地垂在胸前。
再定睛于她的容貌，赫然與石倩一模一樣！
“啊……”眾人皆驚嘆著，一時竟忘了交頭接耳。
石倩扭過頭去，聲音微顫：“姐？姐！”
石英穩(wěn)穩(wěn)地走過來，挽起妹妹的手臂，微微一笑，擲地有聲：
“各位讀者朋友、媒體朋友，請允許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石英，她是我的孿生妹妹石倩。‘時隱時現(xiàn)’是我和我妹妹共同的筆名，高中時代我們就用這個筆名發(fā)表過小說。各位如果不信，盡管去調(diào)查。所以，‘槍手’之說根本是子虛烏有！‘時隱時現(xiàn)’從一開始就是我們姐妹兩人！當(dāng)然，由于私人原因，我們在與網(wǎng)站簽約，以及這本新書出版時，都只用了石倩一個人的名字，或許就是這樣引起了大家的誤會。那么今天，我就當(dāng)眾澄清！
“在此，我們姐妹感謝各位的真誠與厚愛，我們相信，大家不會像某些人那樣，不惜獻(xiàn)殷勤、博好感，捕風(fēng)捉影地在這兒咄咄逼人！”
現(xiàn)場再次沸騰。很少有人注意到，微垂著頭的石倩，早已紅了眼圈。
從發(fā)布會結(jié)束，到撥開人群打車回家，再到晚上叫了外賣，姐妹倆竟都極少開口，似在保持著極有默契的沉默。
已是晚上九點多，石英靠在窗邊，像在自語般地低聲道：“這滿天的星星看起來多美?。】捎姓l了解它們的心事呢？它們?yōu)槭裁春雒骱霭?、時隱時現(xiàn)呢？是不是每顆星星都有它們自己的故事呢？”
石倩一直斜倚在書桌旁的軟椅上，聽姐姐終于開口，不由喚道：“姐！”
石英扭頭看著妹妹：“今天你還不累么？早點睡吧！”
石倩忙拉住姐姐的手：“姐，今天真的謝謝你！要不是你及時救場，我死定了！姐，話說你是怎么變回來的呀？你知不知道我在會場看見你的時候，真是驚喜得——不知怎么表達(dá)！”
“救場？驚喜？”石英深深地凝視著妹妹，“我既是救你的場，也是救我自己的場；如果我今天不帶給你這個驚喜，只怕日后……妹妹會帶給我其他的驚喜吧！”
“姐，”石倩不由自主地往后縮了縮身子，“我交友不慎，被那個記者給耍了！本來我今天很想說出姐姐你的，可，我怎么可以說我姐姐變成平板電腦了呢？”
石英深嘆一口氣：“是，沒人會信你?？磥?，我這個‘絕食’的方法不僅正確有效，而且，還真是及時啊！”
“絕食？”
“我只記得，我是壓力太大太過緊張才變成平板電腦的。所以我猜想，會不會只有另一個極端的狀態(tài)，才能讓我變回人呢？于是我試了各種方法，讓自己不被充進(jìn)電量……”
石英回味著自己昨夜今晨那段艱難的摸索，摸索在連接著電源的狀態(tài)下，如何掐斷充電的路線；回味著自己“絕食”后那種與饑餓抗拒的掙扎，那種精疲力竭到最終窒息的滋味……
石英苦笑著自嘲道：“我從未想到過，電量為零，居然就是把人餓成那個樣子。當(dāng)我發(fā)現(xiàn)自己終于恢復(fù)人形的時候，我簡直就是虛脫狀態(tài)。我沖著冰箱，就像沖著咱親爹親媽一樣，生撲過去！你去看看，冰箱里的面包、酸奶、火腿腸，都被我一口氣吞下去了！”
石倩的眼圈紅紅的：“姐，都是我不好，我對不起你！”
石倩試探性地將自己的頭靠在姐姐身上，看姐姐并未拒絕，這才伸出雙臂環(huán)住姐姐：“姐，我承認(rèn)我有過私心。我曾經(jīng)想過一個人獨占‘時隱時現(xiàn)’這個名字。尤其在你變成那樣之后，我甚至想過……”
“如果我不變回來，不就正好成了你的工具，也就成全了你，是嗎？”
“姐，你、你都、都知道??？”
“因為我極有可能真的變不回來呀！”
“姐，我是希望你變回來的，真的！不管你相不相信！”石倩有些抽泣。
石英一手搭在妹妹肩上，沉吟良久：“還記得高中時候嗎？你我第一次用這個筆名，發(fā)表第一篇小說，得到第一筆稿費。老師和同學(xué)們都夸我們是‘雙劍合璧’，為什么呢？就是因為你和我寫作各有所長，你的構(gòu)思和我的文筆可謂互補，缺一不可。這也是大學(xué)時候你我孤軍奮戰(zhàn)卻屢投不中的原因吧？你看現(xiàn)在，不也如此嗎？所以，倩倩，我真的希望你我回到簽約之前的樣子，每天都可以一起碼字，一起賺稿費。你看呢？”
石倩抹抹眼淚，重重點頭：“嗯！我前段時間分了心，甚至，想拿著出書的錢去好好玩樂一番。不過現(xiàn)在不會了，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在家辛苦碼字，我要和你一起！”
石英笑了，卻調(diào)侃一句：“真心話？”
石倩嗔道：“當(dāng)然真的！”
石英思忖道：“既然出了書，我們又為什么不能去玩樂一番呢？今天晚上就應(yīng)該慶祝慶祝的！不如，我們?nèi)ヂ糜我惶税?？看看這個偌大的世界，尋找一下自己的詩和遠(yuǎn)方?；蛟S……還能寫出什么‘驚天地泣鬼神’的‘傳世巨著’呢！”
姐妹倆都笑了。
石倩已經(jīng)開始暢想：“我要去吹海風(fēng)，撿貝殼，我要踏浪而行。我還要拍很多照片……”
“照片？”石英忽道，“對了，倩倩，我有個想法，差點忘了說。”
“是什么？”
“關(guān)于這個筆名的事，以前，是我們自己沒想過公開?？涩F(xiàn)在，也不知是不是‘人紅是非多’，總之已經(jīng)公開了，干脆，我們就和網(wǎng)站聯(lián)系，把實名和照片都換成兩個人的吧。還有新書，扉頁的作者信息也更新了吧！倩倩，你愿意嗎？”
石倩點頭：“我這就打電話！”
“等一下啊，咱倆先拍個合影！”
石英舉起手機，鏡頭中的一對姐妹肩靠肩、頭挨頭，同樣的面孔，同樣的笑顏如花，同樣的——毫無芥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