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冬雪落舊痕
終南山的雪,總是來得悄無聲息。
一場初雪過后,道觀的青瓦上覆了層薄薄的白,落霞村的屋頂也成了連綿的雪丘,連空氣都仿佛被凍得澄澈透明。清玄裹緊了洗得發(fā)白的道袍,坐在門檻上翻著一卷泛黃的《道德經(jīng)》,陽光透過稀疏的雪粒,在書頁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自黑風口的邪陣被徹底破去,已過了兩月。落霞村恢復了往日的寧靜,獵戶們進山再沒遇見過怪事,孩子們又能在村口的雪地里追逐打鬧,連空氣里都少了幾分陰翳,多了些煙火氣。
這日午后,道觀的門被輕輕叩響。清玄抬頭,見是村里的李婆婆,手里挎著個竹籃,籃上蓋著塊棉布。
“沈道長,在家呢?”李婆婆笑瞇瞇地走進來,將籃子往桌上一放,“剛蒸了些紅薯,給你送幾個嘗嘗。”
棉布掀開,熱氣騰騰的紅薯散著甜香。清玄起身道謝:“多謝婆婆。”
“謝啥,你可是咱們村的大恩人?!崩钇牌排牧伺纳砩系难?,“前幾日我家那口子進山拾柴,還說黑風口那邊長出新草了,綠油油的,看著就喜人?!?/p>
清玄聞言,眸色微動。邪陣盤踞百年,那處土地早已被陰氣侵蝕,按說不該這么快有生機?!捌牌?,他具體是在黑風口哪處看到的?”
“就那峽谷洞口附近,說是往年光禿禿的,如今竟冒出些嫩芽子?!崩钇牌艣]多想,只當是好事,“道長你說,是不是邪祟除了,山神爺也顯靈了?”
清玄笑了笑,沒接話。送走李婆婆后,他取了羅盤,披上蓑衣,往黑風口走去。
雪后的山路格外難行,積雪沒到腳踝,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斓綅{谷時,他果然發(fā)現(xiàn)周遭的草木與別處不同——尋常冬日里該枯萎的灌木,竟抽出了淺綠的新枝,連石縫里都鉆出幾叢嫩草,在寒風中微微顫動。
走到那處山洞前,洞口的藤蔓已爬滿了半壁山巖,綠意盎然得有些不真實。清玄走進洞,白骨堆依舊靜靜躺在那里,只是石縫中竟也冒出了細草,而那塊曾作為陣眼的黑石,表面覆了層薄薄的青苔,摸上去溫潤如玉,再無半分陰寒。
羅盤的指針穩(wěn)穩(wěn)當當,連一絲晃動都沒有。
“倒是奇了?!鼻逍哉Z。破陣時他耗盡精血,本以為那處土地會荒廢許久,沒想竟有如此生機,倒像是……被什么東西滋養(yǎng)過。
他在洞外站了片刻,雪風卷著細碎的雪沫子打在臉上,帶著清冽的氣息。遠處的山巒銀裝素裹,天地一片蒼茫,倒讓人心頭格外敞亮。
回到道觀時,天色已擦黑。他剛點亮油燈,院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村長,身后還跟著個背著藥箱的年輕郎中。
“道長,你看看這孩子?!贝彘L掀開郎中的藥箱,里面放著個小小的布包,打開一看,是幾株泛著紫光的草藥,“這是村里二娃子在黑風口附近挖的,說是看著奇怪,不敢亂吃?!鼻逍闷鸩菟?,指尖剛觸碰到葉片,便覺一股極淡的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這草藥靈氣充沛,竟有些像古籍中記載的“還魂草”,只是顏色更紫,氣息更溫和。
“這草……二娃子是在哪挖的?”
“就洞口旁邊的石縫里,說長得密密麻麻的?!贝彘L道,“郎中說從沒見過這種草,怕有毒,讓我來問問你?!?/p>
年輕郎中也點頭:“在下行醫(yī)五年,走遍周邊村鎮(zhèn),確是首次見此草藥。觀其形態(tài),不似毒物,只是氣息奇異,不敢妄斷。”
清玄將草藥放回布包:“這草無毒,反而有益氣安神之效。讓孩子們別多挖,留著吧?!?/p>
村長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庇珠e聊了幾句村里的瑣事,才帶著郎中離開。
夜深時,清玄坐在燈下,看著那幾株紫草藥,總覺得有些異樣。他翻出師父留下的《草木經(jīng)》,在最后幾頁找到了關(guān)于還魂草的記載,只是書上說此草生于極陽之地,色如赤金,而非紫色。
“難道是因地脈變化,藥性也變了?”他思忖著,將草藥收好?;蛟S,這終南山的地脈,真的因那場破陣而徹底改變了。
冬日的日子過得緩慢而平靜。清玄每日除了做功課,便會去村里走走,有時幫獨居的老人挑水,有時教孩子們認草藥,落霞村的人也漸漸把他當成了自家人,送來的吃食、縫補的衣物,他推辭不過,便以草藥、符箓相贈,倒也融洽。這日清晨,清玄正在掃雪,忽然看到遠處山道上有個小小的身影,背著個包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里走。走近了才看清,是個約莫十歲的女童,穿著件不合身的厚棉襖,臉蛋凍得通紅,眼神卻很亮。
“小姑娘,你找誰?”清玄停下掃帚。
女童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小聲道:“我……我找沈道長?!?/p>
“我就是。”清玄有些意外,“你找我有事?”
女童從包袱里掏出一個布偶,遞給他。那布偶是用粗布縫的,針腳歪歪扭扭,上面繡著個模糊的“安”字。
“這是我娘讓我交給你的?!迸?,“她說,當年若不是道長救了她,就沒有我了?,F(xiàn)在她病好了,讓我來謝謝您。”
清玄握著布偶,指尖微微一顫。這布偶的針腳、上面的字跡,像極了多年前他剛到終南山時,村里一個瘋癲的婦人給他縫的。那婦人總說自己丟了孩子,整日抱著個布偶在山里轉(zhuǎn)悠,后來不知去了哪里。
“你娘……叫什么名字?”
“我娘叫柳氏?!迸?,“她說她以前住在山那邊的柳家村?!?/p>
清玄心中豁然開朗。當年他初出茅廬,曾在柳家村救過一個被邪祟纏身的婦人,那婦人懷里就抱著個繡著“安”字的布偶,說要找她叫“安安”的孩子。后來邪祟雖除,婦人卻失了憶,只記得要找孩子,便離開了柳家村。
“她還好嗎?”
“嗯!”女童用力點頭,“娘說,她現(xiàn)在記起很多事了,知道安安弟弟……已經(jīng)不在了。但她有我了,我們過得很好。”
清玄看著女童凍得發(fā)紅卻充滿笑意的臉,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暖了一下。他從屋里取了些糕點和一件合身的棉衣,遞給女童:“路上冷,穿上吧。這些帶給你娘。”
女童接過東西,深深鞠了一躬:“謝謝道長!娘說,您是好人,會有好報的?!?/p>
看著女童蹦蹦跳跳消失在山道上的身影,清玄站在雪中,久久沒有動。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他忽然覺得,這終年寂靜的終南山,似乎也沒那么冷清了。
開春后,黑風口的紫草藥長得越發(fā)茂盛,甚至有外村的郎中慕名而來,想要采些回去研究,清玄只讓他們少采些,留下的任其自然生長。他說,這是山的饋贈,該留幾分敬畏。
落霞村的人漸漸發(fā)現(xiàn),自從黑風口長出那些草藥,山里的獵物多了,地里的收成也好了,連村里的老人都多了幾分精神頭。大家都說,是沈道長積了大德,連山神都護著他們。
清玄聽了,只是笑笑。他依舊每日守著道觀,打坐、誦經(jīng)、打理庭院,只是偶爾望著黑風口的方向,眼神里會多幾分柔和。
他知道,那些深埋的舊痕,終會被歲月?lián)崞?。而新的生機,正在這青山綠水間,悄然生長。
這終南山的故事,還長著呢。他會一直守在這里,看著春去秋來,雪落花開,看著這人間煙火,歲歲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