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鄉(xiāng)在河北省的一個小鎮(zhèn)。小鎮(zhèn)名字里帶個橋，其實(shí)我不知道橋下的河水從哪里來，流到哪里去。曾經(jīng)聽長輩提起過，但那時候不太記事，后來也就忘了，但記得有一年冬天，我爸爸來姥姥家接我回家，晚上很冷，我們沒有再繞遠(yuǎn)走橋，而是走近路橫跨了結(jié)冰的河，那晚有月光撒下來，夜靜悄悄的，我們一路說著話，在冰河上走一段，滑一段的回了家。當(dāng)然現(xiàn)在我是不會再走那條河了，一是河水幾近干涸，二是氣候轉(zhuǎn)暖，已結(jié)不成厚厚的冰。近些年小鎮(zhèn)有很多變化，與其他地方無異，汽車變多了，房子變高了，生活變好了等等，但我想寫的，我想紀(jì)念的，并不是這些。

往年我很早就會回家，有臘八醋為證，里面的蒜都是我每年臘月初八剝完泡進(jìn)去的。我曾經(jīng)還寫過這樣一條朋友圈來紀(jì)念：

昨日歸家，恰逢臘八。遂因其習(xí)，承其俗，簡制臘八醋，以備年節(jié)，待客之用也。剝蒜十余頭，顆粒飽滿，溫潤光澤者留之，腐壞凍傷，干癟萎縮者棄之。取尖銳釘狀物，刺蒜以長孔，為易入味也。取醋，以陳醋最佳，置蒜于其中，欲放些許白酒，母阻之，言酒雖好，卻壞醋原味也，遂罷。紅綢封口，置于冷室小西窗。雖各家制法殊異，卻同為迎春，待春節(jié)至，中華兒女，普天同慶。

今年回家很晚。我在北京讀研，這個寒假實(shí)習(xí)了，因此不再像往年一樣放假了就撒丫子往回跑。我到家時，家里的活兒基本都干完了。比如掃房子這種麻煩事，需要把家具都拖到院子里去，然后每個角落打掃干凈，我年年都想偷懶，今年終于得逞了，容我此處大笑兩聲。臘月二十八，我去趕集了。我說它是大集，其實(shí)它也不大，小鎮(zhèn)就這么小，再大的集市能有多大。但我還是要稱它為大集，因?yàn)檫@的確是一年中賣的東西最全，人來的最多的集了。

我從小就愛趕集，喜歡看人群熙攘，在各種小攤前討價還價，就算不買，我也是開心的。今年春節(jié)回家，看到鎮(zhèn)上已經(jīng)有了三四家購物中心，也算搞的有模有樣，內(nèi)有超市，服裝，日化等。但我和鎮(zhèn)上大多數(shù)人一樣，還是鐘意于在大集上瞎溜達(dá)。要說家鄉(xiāng)變化，真真不想聊什么嚴(yán)肅的東西，就說說集市與我的記憶吧。

*涼皮記憶

在集市上賣涼皮的多是中年女人，推一輛三輪車，車上安裝著玻璃窗，里面有成片的涼皮，烤麩，黃瓜，麻醬，鹽水包，辣椒油。我八九歲時，大舅一家在集上有一個攤位，賣化妝品，小飾品之類的東西。每次趕集我都要去那里玩，也會裝裝樣子幫忙賣幾瓶指甲油。到中午時便歡呼雀躍的跟在我表姐身后去買涼皮。我看著賣涼皮那人扯出一片涼皮來，拿一把大菜刀，很粗糙的切那么幾下切成長條，放進(jìn)套著塑料袋的小盆里，抓一撮小方塊狀的烤麩，抓一撮黃瓜絲，然后倒調(diào)料進(jìn)去，這時候我通常都會大喊：“放辣椒啊，多放辣椒啊！”。涼皮攪拌好以后，我們連帶著小盆一起拿走，吃完再給人家送回來。我每次都心滿意足，覺得涼皮簡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了。那時候也便宜，一份才賣一塊五毛錢，后來一些年里價格在逐漸上漲，兩塊五，三塊，三塊五，四塊，五塊，今年趕集時我再問，已經(jīng)六塊一份了。雖然我離開家去外面讀書這幾年，吃過很多種涼皮，刀工比家鄉(xiāng)的細(xì)膩多了，配料也豐富，做的很講究的樣子，但我始終覺得曾經(jīng)那一塊五的涼皮才是人間美味，也說不上是個什么道理。

*煙葉記憶

在集市上賣煙葉的，好像總是那個人，今年在集市上再看見此景，突然覺得好像這些年都沒有變化似的，但是心卻痛起來，有兩位很愛我的老人已經(jīng)離開了，他們在世時最喜歡抽這種煙葉。在集市上賣煙葉也不用支起攤子，把很多個大口袋直接放在地上，邊緣被卷的很整齊，每個口袋里的煙葉價格不一樣，賣煙葉的人也不常在跟前盯著，有時候不知道去哪里和別人聊天去了，有人來買，吆喝一聲，他就來了。

我姥爺喜歡抽這種煙，我還沒上小學(xué)時他就去世了，所以很多事情我都記不清楚，甚至他的臉也漸漸模糊，只剩下大概的輪廓。但是我知道他非常愛我，我忘記了很多具體的事，但我記得那種感覺，被愛的感覺。上小學(xué)前，我很多時光都是在姥爺姥姥家度過的，我姥姥在院子里種花花草草，還在旁邊開辟了一個小菜園，種韭菜、蔥、辣椒、黃瓜、西紅柿、茄子、豆角、絲瓜、白菜等等，夏天的時候，這些蔬菜長勢旺盛，不停的摘下來又不停的長出來，姥姥把這些分給幾個子女。后來我離開家鄉(xiāng)，有幾次半夢半醒時，覺得我還躺在姥姥家的炕上，但是睜開眼看見的卻不是那種老式木窗，便自嘲道，唉，長大了，早不是五六歲的小孩了。我姥姥至今還在種菜，所以今年趕集看見干辣椒時，我想的是，省錢嘍，去姥姥家拿嘍！

我爺爺也喜歡卷這種碎煙葉來抽，他是在我念高中時去世的。那時候我在離家比較遠(yuǎn)的高中寄宿，每個月放假兩天。有一天晚上我正在上晚自習(xí)，突然班主任叫我快去校門口。我一臉疑惑跑到學(xué)校門口，看見我叔叔的車停在那里。我上了車，我叔叔和我說爺爺生病了，然后汽車一路疾駛。我心里慌亂的不行，爺爺一定是生病很嚴(yán)重了，所以才會這么著急來接我。車窗外的光亮被飛速甩到視線之外，夜黑漆漆的，過了很久才開到鄉(xiāng)鎮(zhèn)公路上，那是冬天，棗樹光禿禿的枝干彎曲的向天上伸展，很頑強(qiáng)卻也很掙扎的感覺。當(dāng)我到了家里時，發(fā)現(xiàn)事情比我想的更糟糕，我以為是最后一面，原來最后一面也見不到了，那時候我想到很多，比如有一年冬天，雪下的很大，爺爺去給我買生日蛋糕，還因此路上摔倒了。很多這樣的事吧，曾經(jīng)覺得以后還有很多相伴的日子呢，可又怎知世事無常。我爺爺去世是大家都沒想到的，那天早上他去遛彎，還和人打招呼呢。遛完回家，突然不舒服，就去世了。

他們的確離開了。但我覺得他們把愛留給了我，就留在這個小鎮(zhèn)里?；氐竭@里我覺得很安心。

*雜七雜八

集市上的東西要寫起來真是太多了，這些年里，種類在豐富，樣式在更新，當(dāng)然價格也在上漲。年前的大集，有些東西是必買的，而有些東西就可買可不買了。而我從小就感興趣的都是那可買可不買的東西。比如電子表，小時候總想花幾塊錢買一塊，圍到小攤上挑挑揀揀。比如閑書，也總想買上一本有意思的讀讀，諸如此類吧。而那些過年前必買的東西，案板上放著的肉，水盆里蹦著的活魚，紅紙黑字的對聯(lián)，還有碗碟茶杯，瓜子花生，各種蔬菜，煙花爆竹等等，這些東西都是父母操辦，我就不太上心了。到底是未成家，過年只管樂呵和溜達(dá)。

過完年，正月初七我回了北京，出發(fā)前，心中有很傷感的情緒。每次離開家我都會這樣，大概這就是戀家的感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