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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參與不一樣之【祈禱】。
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我要向女神表白了。
為了表示鄭重,我特意穿上了為一星期之后的面試而買的西裝?;宋乙磺О税俣鄩K,跑三個月的外賣,存下來的錢就此歸零。但是不重要,即便不用來定制西裝,這些錢也會用在吃吃喝喝、買三級片和香煙上。我朋友常勸我不要過得太放肆,他倒沒有用我垃圾場似的宿舍和流浪漢一樣的裝扮抨擊我,他知道我不在乎,甚至一有人用此等身外之物攻擊,我還會格外亢奮,斗志十足地和對方辯論不休,直到把對方罵到夾著尾巴逃走。朋友只說了一句:太放肆會倒霉的。
我當然不會把這種話放在眼里,這話拈酸太甚,然而今天是和女神表白的日子,不論我怎么放松,怎樣不在乎,這句話總會冷不丁從一年前的記憶中竄出來,在我想抓住它探聽點什么的時候,又如小蛇般扭身鉆入地縫,一轉眼不見了。我被折磨得坐立難安,只能希望一切順利,女神感知到我的誠意回應我的求愛。
不過誠意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感知的,女神仍然不同意和我視頻見面。在這之前,她已經愿意和我語音聊天了,她是個很感性的女孩子,說服她同我打電話雖然頗費工夫,卻比我預計的要容易。只要有了電話的開端,視頻和線下見面,我相信只是時間問題。
我沒有剛接通就急著剖白,我像以往一樣,問她,可以不可以和我視頻?她一如既往地拒絕。她解釋并不是不相信我的人品,雖然我常常說話太過火,她還是聽得出全都發(fā)自肺腑,我從不隱藏自己,不管是善意還是惡意,正念還是邪念。我也相信她相信我的人品,因為她太謹慎,謹慎和自大在某種程度上沒有區(qū)別。
我說:好吧。
我告訴她今天我穿了新的西裝,當然也是唯一的西裝,標簽上寫著亞麻和羊毛混紡,摸起來又挺括又透氣,衣領是平駁領,扣位三扣一——采用她提供的建議。她沒出聲,我猜她在想象我穿著西裝的樣子,時而奇丑無比,時而英氣逼人。過了一會兒她問,什么顏色?我說你打開視頻就知道了,不然我拍給你看。她又不說話了,好像是生氣了。
女神總是很容易生氣的。我們是在一個軟件的興趣群上認識,和讀過的書有關。女神不常發(fā)言,不愛夸夸其談,第一次說話是看到有人提及毛姆,她忍不住出來聊了兩句,看得出對毛姆欽佩之至。就是那時我也發(fā)表了第一次講話:毛姆就是屎,寫出來的只能算屁。
當時自然有很多人攻擊我,車輪式地轉著圈地罵,消息很快刷過一百條,我發(fā)語音,比他們罵得都快。等到群主發(fā)現,他的群已經撕掉了文質彬彬惺惺作態(tài)的表象,臟話多得讓他收到了三次群組解散警告。我在進群十分鐘之內被踢了出去,踢走之前群里彈出來的最后一條消息,是一篇廁所卷紙那么長的小作文。女神在我罵完第一句之后就沒再說話,所以我猜那篇小作文是她發(fā)的,可惜只來得及讓我看一個開頭。
很禮貌的開頭:我認為你的評價主觀色彩和個人情緒很濃……看到第一句我就笑噴了,一個活在規(guī)矩里的人,要怎么才能打敗不受規(guī)矩束縛的人呢?
被踢走之后又過了十分鐘,女神的好友申請出現在消息欄。我沒理由不通過。作為我的好友,女神的第一句話是:我覺得他們說話同樣太情緒了,我替他們向你道歉。
我想了想,說:你覺得自己比他們強嗎?你比他們還要情緒化。
這么說有什么根據?
你主動來加我就是證據。只有你自己來加我了,你知道嗎,他們都當我是狗屎。
你是嗎?
我是,我說,你們也是,所有人都是狗屎,大家心里都清楚,他們只是生氣我說出來了,順便侮辱了他們的狗屎偶像,只有你什么也不懂。這是一種默契,你明白嗎,只有你在狀況外。
她沉默許久,對話框上方并沒有跳出正在輸入字樣,她無話可說了,真沒意思。我正要刪掉她,忽然視野中彈出一條:你不是。
按照你的邏輯,如果大家都是狗屎,為什么要把你排除出去?因為你更臭嗎?但是如果他們聞得出臭,怎么還會覺得自己香?
哦,所以你承認你們是狗屎了?
她說:不,是你并不認為自己是狗屎。
對,我不認為自己是狗屎,你們才是,你們配不上我說話,我覺得惡心。直到把這句話發(fā)送出去,我才意識到自己在生氣。比起生氣,我更驚訝于是她讓我生氣,這就像在一個虛擬的世界里被一個npc激怒,簡直毫無道理可言。最重要的是,一旦被一串數字編碼所激怒,只能證明這個虛擬的世界是優(yōu)秀的,已經無限接近真實。換而言之,我深深地被她吸引了。
這一刻我欣喜若狂,我并不自詡是個理智的人,女神一開始試圖用情緒化壓迫我顯然是誤判,她以為我和他們一樣,對理性和真理有愚昧的崇拜,其實對我而言,這兩樣才是痛苦和災難的源頭。
話說回來,我也知道女神在生氣什么,無外乎氣我不知悔改,好色本性畢現,同時她又希望我是誠實的,對一部分事實進行隱瞞。女神說,和誠實無關,這是最基本的社交規(guī)范??墒翘热粑译[瞞了一部分事實,而只闡述她所希望的事實,又該怎么認識她呢?她混沌著,不知道她所憎厭的正是她所期待的,而這混沌之處又恰恰是她最動人的體現。
說了不看就是不看。
那好吧,只拍衣服,只拍到衣服,掌掌眼總可以?
我把相機像頭幾乎懟在胸口上,恨不得刨開衣服再剖開血肉,把心掏出來給她看。外套駁領上卡著一個圣女果大的綠蜘蛛,玻璃的頭和身體,八條腿包裹漆黑鐵絲,肚子注入一半透明的綠色溶液。女神問我戴這個干什么,她送我不是為了讓我向HR示威的。我說灰西裝配這個好看,視覺上不單調,又神秘又干練。
女神笑了笑,有些心不在焉。
一段恰到好處的沉默之后,我覺得是時候進入正題,女神也一定預感到什么,沉默中透露著矜持的緊張。我清清喉嚨,思考著要不要換一個正式的稱呼,譬如女神的名字。
從我們稱為好友的第一天我就得知了女神的真名,她恐怕到現在仍然不明白為什么會告訴我。是我先毫不避諱地報上了自己的大名,她說不用這樣,她無意窺探我的生活,而我則無視了她的表態(tài),把真正的住址、真正的生活狀況如數家珍,身份證和手機號碼也全拍下來傳到聊天框。
換成別人恐怕早就把我刪除拉黑了,女神沒有,“對方正在輸入…”瘋狂跳動,跳了很久,沒吐出一個字。女神必定也害怕了。這是好事,恐懼比沒有感覺強,情感是可以變化的,沒有感覺就是沒有感覺。我是樂觀的人,我從不給自己增設想象中的障礙。
女神雖然害怕,一直沒有臨陣脫逃,這使我更加欣賞,同時得以看清,她仍然是可操控的,甚至容易操控,心懷恐懼的人總是很好控制。不過我并不打算控制她,在她說出“你不怕個人信息遭到泄露?”的時候,我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她是個好人,膽小又無畏的好人。她正直、敏感、謹慎,如果沒有人加以保護,終有一天會被我這樣的人害死。
我說,我并不是為了獲取你全部信任,之所以坦白那么多,不過想建立一點點平等對話的基礎。在網上講違心的話完全是浪費時間,如果不平等,我寧可不交流。
然而,即便得到女神的姓名,我也沒有為之一振,我沒在那三個字下面做任何評價,只將它記在心里,當作一陣無所憑依的風。我依然稱呼她的昵稱,泄密的心,她自己選擇的名字更能代表她自己,戶口本上的名字只是一件工具。我將這件工具供奉在祭壇上,像誦讀圣經一樣每日每夜祈禱,尋找每個字最適合的發(fā)音方式,如何停頓,如何收尾,思考如何讀出來更顯神圣,好讓女神聽到時認為她的名字比本身所含有的具備更多意義。
這一刻終于要來了,我醞釀著,調動為數不多的能榨取出來的情感,準備迎接女神親臨為她興建的神殿。她會看到那虛偽的三個字鐫刻在涂滿金粉的墻壁上閃閃發(fā)光,真正圣潔的名字遺落腳邊。
她在門外踟躕,猶疑,過了一會兒竟然背過身去,電話里傳來她的秘密低語:你知道嗎,昨天我在我家樓下雜貨店遇到一個人。
女神叫我從來只叫“你”,卻給那個萍水相逢的陌生男人取了一個稱呼,在此我不愿提及,姑且叫他K。K到雜貨店買煙,老板先去給她拿內衣皂,K在旁邊等,她只敢用余光打量,瞥見K瘦長的手臂、瘦長的手指,和漫畫一樣夸張,亂蓬蓬的中分中長發(fā),發(fā)梢蜷曲枯黃,有如香煙里剛剛點燃的煙絲,站立時微駝的脊背,以及藏在白熾燈光和頭發(fā)陰影之間的單眼皮眼睛——像兩塊浸在潭水里的黑色卵石。她接過內衣皂出門,貼著墻站外面,看到K一邊往外走,一邊把煙盒往黑色帆布褲口袋里塞,掏出打火機時回頭看了她一眼。
他也穿著拖鞋。人字拖,挎肩白背心,顏色很舊了,只拿著手機和煙,應該也是小區(qū)里的住戶??墒俏以趺磸膩頉]見過他?平常安靜極了,來一輛貨車搬上搬下,怎么會不發(fā)現?
女神語氣很興奮,仿佛K不可能偶然路過,也不可能在她遠在千里之外時搬進來,異常的相遇有種命中注定的意味。
我離開電腦到臥室只剩半塊的落地鏡前。我也有消瘦的體型,蒼白的皮膚,永遠直不起來的背,還有從不梳理的中長發(fā),雖然是卷發(fā)。倘若女神同意視頻,必定先看見我。可是晚了,已經晚了,即便她愿意,K才是第一個,后者只能淪為他的倒影。
女神只簡單描述了和K的相遇,在此之前,除非我從她不經意的言論中留意到蛛絲馬跡并不停追問,否則她從不和我分享她的生活細節(jié)。她和我談起她姨父專門存放西裝的大立柜,西服七八種不同面料,從春款到冬款,柜子最底層一整屜真皮腰帶瑪瑙領帶扣,談起他用來和西裝搭配的十幾雙皮鞋,比女人的口紅色號還要講究。她問我知不知道雪茄和葡萄酒一樣有豐富的口感和層次,茄衣深褐到發(fā)黑的雪茄能品出焦糖、咖啡、巧克力的味道。
我說我不知道。她談論的這些和她沒有任何關系,她現在恐怕飄在云端,低頭時瞇著眼,看到世間所有美好都向她奔涌而來。在那個霓虹閃爍的快樂世界,我是拂過她發(fā)頂的一縷煙,落在地上碾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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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天,女神開始主動和我打電話,第一天從一頓晚飯聊起,第二天是商場見聞,第三天是最后一天,那時我還覺得女神快要習慣了每晚和我煲半小時電話粥。第三天晚上六點,她早早發(fā)消息等我,說她已經吃完了飯洗完了碗。
我在修改畢業(yè)論文,剛被導師語音條轟炸過,看到她的消息沒有立刻回,又改了一頁,把她的對話框拉到前面,打字說:等一下。
她很敏銳,立刻追問:你怎么了,發(fā)生什么事?我的話很密,和我的導師一樣從來不打字,也從不用諸如“讓我想想”、“稍等”、“臨時有點事”這樣能給聊天增加緩沖帶的措辭,有話我會突然開始發(fā)語音消息,有事也會直接消失。女神曾抗議這種行為令她不適,但我本來也不是為了讓她覺得舒服。
我說,沒什么,我在改論文。
哦,論文重要,我這邊不急。
我沒有回,把對話框縮小拖到論文旁邊,一只眼睛盯著它一只眼睛盯著論文。那邊毫無動靜,可是我就是知道她正雙手捧著手機,對著我們的聊天界面出神。再等等,再等等。我強迫自己集中精力。論文的每一個字都是一顆小小的黑色心臟,躍動在蒼白的海平面上。
是不是不好改?我這邊正好也有點事……
沒說什么事,沒想好什么事。我又改了兩頁,又從頭校對一遍,修飾了幾處不甚文雅的措辭,增加了一段材料引用,那是導師三令五申要求我整改的一段,我改得興致勃勃,甚至承認了導師也有他獨特的見解。過了整整三十分鐘,聊天界面重新回到屏幕中央:好了,不過我得先找到耳機。
還沒找到嗎?
還沒有。
耳機線一直在我手指上纏著玩,第八次在無名指上一圈圈纏緊,松開,我用那個勒到發(fā)紫的指頭戳弄磨損的鍵盤按鍵,告訴她找到了,打吧,就現在。女神大概嗅到了山雨欲來的味道,盡她所能,以沉默相抗。但我不會在這個緊要關口心軟的,世界上真正熱衷挑釁的女人只有一小撮,更多的向往屈從。我又得逞了,手機在一聲震動后亮出那個名字,泄密的心,一如將白旗親自交到我手上。
出于她那驕傲的自尊心,她什么都不能問,她不是無賴,她是我的女神,真善美的化身。她從不允許我叫她女神,可是她心里當然清楚。沒等她再次舉起靜默之盾,我主動問她,怎么了,呼吸怎么這么滯澀,是不是感冒了鼻塞?只有她一個人的沉默,正如只有我一個人的自白,她有口難言,不知道坐上觀眾席會失去開口的自由。
我有權獨舞,在舞臺上高聲復述導師的留言,批判他迂腐嘲笑他狹隘,向臺下朗誦我那獨到的見解,女神即便不懂也要傾聽,即便反駁,也得先表示贊許。終于演出告一段落,我累了,指揮著燈光落到女神身上,我說你呢,你今天怎么樣?女神字斟句酌,原本飽含激情的經歷想必此刻也味同嚼蠟,她干巴巴地復述一天的行程——為了調研四處奔波。走過的彎路吃到的閉門羹,不到兩分鐘講完了。
我們準備的不充分……嗯……專業(yè)上的事,說多了你也沒興趣。
不說怎么知道有沒有興趣?
我不想說。你的論文還有多少改完,這次能通過嗎?
女神半是賭氣地聽我徐徐道來,我的話永遠說不完,我覺得我已經適應了這般默不作聲卻天翻地覆的改變。會越來越好的,她不也在努力適應嗎。
第四天晚上,女神不見了。
女神消失并非毫無預兆,去飯?zhí)们埃覟榱艘皇仲Y料和一個相當能吹牛的學長在校內咖啡吧見面,當時我太無聊,不能像網上沖浪一樣口無遮攔想說什么說什么,于是假裝查看消息,偷偷打開錄音,錄了幾分鐘學長的口水。發(fā)給女神時她就沒有回音,我留意了時間,下午三點半剛過五分鐘。
女神這個時間是空閑的,我旁敲側擊問出來的,她不會看到消息不回,就算臨時有事或者暫時沒心情,至少也要敷衍地回一條晚點再說??墒鞘裁炊紱]有,這條消息石沉大海,我沒有再發(fā)第二條第三條。學長還再講,講他爸怎么發(fā)跡,起家之后豁出幾代人的老臉才搭上現今合作公司的老板那條路子,合作公司就是我要面試的公司。
講到老板名字的時候,他那含著半嘴口水的含混發(fā)音突然鏗鏘有力,一大顆唾沫星子通過拋物線自由落體到我的杯子里。學長看到了,僅僅頓了一秒。我伸出手去夠我的手機,縮手時胳膊微微向外一揮,手機橫過來直接把我的杯子撞飛到桌子下面,咖啡連帶著打得太老的奶泡潑灑在我右手邊那面極為干凈透徹的落地玻璃墻上,遠方的天空濺滿黃泥湯。
學長和幾步之外的在柜臺做兼職的女學生同時驚叫,女生跑過來查看玻璃墻的情況,我從她圍裙口袋里抽出抹布,擦拭我半邊濕透了的舊T恤。我說,不好意思學長,只能改天再聊了。學長還在發(fā)怔,呆呆地點了點頭。
那之前麻煩你的事……
哦,哦,話我一定帶到,其他的我也……你懂的,我也才正式入職不久。
我走出咖啡廳后站到太陽下,浸濕的衣服已經干了大半,留在T恤上一個深色的印子。天空沒有一只鳥飛過,沒有一朵云,連一絲風都沒有。我旁邊據說是活了將近五十年的一棵老榕樹,樹蔭遮天蔽日,枝椏間藏著成千上萬只蟬,千萬只蟬齊聲尖嘯,像火車疾行穿過了隧道,使我一陣耳鳴目眩。
太放肆了會倒霉的。
我撿起踩到的石子,掄圓胳膊向榕樹上擲去。
時隔一天之后我聯系上了女神,她在第六天的凌晨一點打電話過來,沒有道歉,沒有解釋,把我從剛剛進入的夢境中拖出來,說,我又遇見他了。
誰?
K。
當然是K,可是我不能不問。如果不問,我也不知道我還能說什么,如果什么也不說,我又會回到最初的處境中去了。話語權,我在渾沌的腦海中打撈出這個詞。
他就住在我住的小區(qū),新搬來的,我怎么不知道呢?鬼一樣地就出現了。嚇死人了。嗐,嚇了我一跳。哪有人一直穿一樣的衣服?要不然我還認不出他。也未必。他還拿著那盒煙。三天了還沒抽完,禮拜五就買了吧?
你禮拜四碰到他的。
我在她顛三倒四的敘述和大量繁雜無用的抒情語句中勉強聽懂了來龍去脈,我讓她等我改完論文的第二天,她又碰到了那個叫K的男人。她自己強調是偶遇,我對她那癡迷于命運的執(zhí)著不屑一顧,我和她的相遇怎么不算命中注定呢?在垃圾站旁,也可能是飲用水自取站,我忘了,她要了K的聯系方式。我想象不出她怎么能要到人家聯系方式的,別人給她要,她都做不到圓滑地拒絕。
我向來都有點怕那樣的人,怎么說呢,就是很喪,一副癮君子的樣子,眼睛又清醒得嚇人。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怕??墒怯趾闷妗灰詾槲沂窍矚g他了,我沒有那么M。我知道你要說什么,人性本賤,你歪理太多,人又不是只靠本能活著的,沒人會害怕老虎還要擠進籠子去逗老虎,隔著柵欄看一看就得了。
我感興趣是我沒見過他這樣的人,我試著寫過小說,林林總總也有三十來篇了,你知道,長的短的都有,你也說了,男主角太過千篇一律,還沒配角有意思……我也想寫出有意思的男主角。他身上有些特質能吸引到讀者,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什么原因,寫不出來。你能不能幫我想想?你在這方面比我敢想,有些事一旦不敢是永遠開不了頭的。
她甚至都沒想過當初她也是這樣和我產生的關聯,盡管過程沒有那么具有詩意神秘的色彩。換一個開頭我也可以成為K的,或者再換一個開頭,K或許就是我。我忽然意識到,讓她深入了解K或許并沒有那么糟糕。
那好。我說。想真正了解一個人,第一件事就是不能在一開始就賦予自己太多幻覺,你怎么看我的?從一坨屎開始,這就已經接近客觀了,更進一步應該是觀察那是一坨黃到什么程度、臭到什么地步的屎,臭味中有沒有夾雜其他味道、整體什么形狀、誕生時生產者處于什么樣的一種狀態(tài)。
你不要總是拿自己揣測別人呀!
我輕輕笑了一聲。
難道你不也是在拿你去揣測他?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一坨屎?就憑兩面之緣的感官印象?因為空氣中摩擦出的火星子足以點燃你們,而他卻忍住了沒和你搭訕?我說:實話告訴你,我就是那樣的人,我只在網上嘴臭,走在太陽底下,摔倒了女孩子扶我一把我都不敢搭手。你們聊天了嗎?已經徹夜深聊了吧,你在傾訴衷腸喋喋不休的時候,他正對著手機屏上你的頭像打手槍呢。
她像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憋了半天才勉強壓住怒火:你憑什么這么說!
因為我現在就在干這事。我樂不可支。
女神哭了,一方面自然是因為我講葷話羞辱她,另一方面,盡管她不愿去想,恐怕也已察覺我與K身上確實存在相通之處,假如她要接受K對著她的界面打手槍,勢必也要接受我滿嘴瘋話的合理性。女神本性如此,一旦發(fā)現某個事實無可爭辯,她決不會允許自己后退的。
這天,我一句軟話也沒說,女神只得自己咽下苦果,哭夠了便自顧自掛上電話了。我以為至少她還要再消化兩天,然而第七天晚上還是這個時間,她叮叮當當又發(fā)來一長串聊天截圖。我沒想到她會直截了當地去問,而K竟然也大大方方承認了。是,他是對著她的照片發(fā)情,可是他控制不了他的本能,就像他控制不了腦子不去想她。女神在語音條里啞著聲音說我是對的,我贏了。
可是這算個屁的贏?這樣的贏有什么意義。那個殺千刀的K如此富有心機,我贏得了這場辯論,K卻贏得了她本人?
我問女神打算怎么辦,女神那邊沒回應,我知道,這次她不再是看著我的對話框發(fā)呆了,她雖然來和我商量,可她是他們,我只有我。
什么怎么辦。女神說。
你大半夜把我叫醒,不會只是為了滿足我的虛榮心吧?還有沒有其他話要說了?
我沒有開燈,兩眼望著黑暗的天花板,似乎聽到呼呼的漏氣聲。
你那邊沒關窗戶嗎?好大的風。
可能是空調送風。女神說。
我從床上坐起來,關了宿舍的空調,室友都零零散散搬出去住了,我打開陽臺的門,又關上陽臺的門,我撐開窗戶,干脆盤腿在鋪位上抽起煙來。
別在室內抽煙呀,我聽到你按打火機了。
我把屏幕調到最亮,在刺眼的輻射光中反復看著那六張截圖,想找到什么證據,直看到眼珠脹痛淚流滿面,我忽然記起,上午九點我有一場重要的面試,學長千叮嚀萬囑咐,要我打理妥當自己,至少精神氣好一點,千萬不要給他和他爸丟臉。
你怎么了,感冒了嗎,好像鼻塞?怎么不說話?
我說眼睛上火了,從床下桌子撈了抽紙上來,一邊擦臉一邊把煙在被子上按滅,棉線布燙出一個一閃即滅的光圈,散發(fā)出淡淡的焚燒的味道。
她是不是也察覺了我對她有所企圖呢,甚至某天某夜我計劃一場表白她也知道,她禁止我叫她女神,或許也不是為了避免淪為我的笑柄,而是做出了最隱晦的警告??墒撬秊槭裁床慌埽克龖撀浠亩拥?,像躲避瘟疫一樣遠遠躲開,若只是為了證明自己,未免也太可悲太可笑了。
我坐著快要睡著了,女神的聲音又在黑暗中回蕩:什么人會把自己挖開,穿腸爛肚展示給別人看?我看這種人未必快意,不過不想要別人好過罷了。恭喜你從愚昧無知邁出了勇敢的第一步,我有氣無力。我想睡覺,卻不甘心就此睡去,我在等待一個結果,盡管這個結果由不得我掌握。
你就沒什么想說的嗎?她問。
我已經說完了。
我還以為你至少會辯解幾句。
如果你非要說那是辯解的話。
好吧,她說,事實是,我覺得他未必有什么惡意。
就像你認為我不是一坨屎?
就像我認為你不是一坨屎。
睡意不知怎么又散去了,我現在煩透她了,嘰里呱啦一整夜,避而不談自己的目的,只知道在這浪費我的時間繞那兩句口令。
你想被上那就去,和我有什么關系,非要征求我同意?
我沒有想被……也不是征求什么同意的。
沒想過?你們倆咫尺之遙。一個女人接連幾天大半夜和一個男人滔滔不絕討論另一個男人,難道是為了革命友情?拜托,別讓我看不起你,干脆一點,睡一次不就知道合適不合適了?大清早就亡了大姐,沒人在意你的。
你太困了。她冷靜說完,摁斷了電話。
宿舍驟然安靜下來,我又聽到了呼呼的風聲,那風聲如此之近,是從窗戶吹進來的,一路吹到我肋下,徐徐洞穿了我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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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的時候我還是有驚無險地醒過來了,下床沖到洗漱池前拿起梳子蘸水,對鏡用力刮了兩下頭發(fā)。眼圈又黑又腫,不要緊,可以說熬夜改論文熬的,鼻子長痘,不要緊,本市位處盆地,本來就干得要命。
洗漱后換上嶄新的西裝,花了重金打車到城市另一邊,一下車才發(fā)現忘了系領帶,那個綠蜘蛛爬在過于空曠的平駁領上略顯茫然,像是第一次地底鉆出來的,站在陽光下無所適從。我只能穿著沒系領帶的西裝走進寫字樓。進入旋轉門前,有只似乎是灰鴿的鳥突然從頭頂撲棱棱落了下來,明目張膽地站在我穿著嶄新的西裝的肩膀上,探著頭,往下夠那只鮮艷的碧綠色蜘蛛領帶扣。
這可是毒蜘蛛,我嘟囔著,抖動肩膀把它震開,在它再次降落前拽下了那只搖晃著綠色液體的綠蜘蛛,三步并作兩步,跨進旋轉門。進入用作面試場地的會議室前,我照了照走廊的窗戶,還是把蜘蛛卡了回去,沒有任何裝飾顯得我太矮了,上身和下身像五五開。
在推開門的一瞬間,我和HR正好撞上,我后退兩步,被他嚇了一跳。那是個一看就很有資歷的老家伙,一雙鷹眼在我身上掃來掃去,看得我很不舒服。
進門之前不懂先敲門嗎?他在門那一側問。他的體格高大肩膀開闊,站在我面前,仿佛是門后的一堵墻。
臨時加上的一個。他的助理在他身后說。
怪不得只能臨時加。
他沒有把西裝的扣子重新解開,坐下去時衣擺和前襟推出一道道褶——即便這樣,他穿著也是很妥帖的。我坐下后努力挺直背,好讓挺括的西裝不會把我襯托得太瘦小。
他簡單問了問我的學業(yè),目前狀況,問了問我的前瞻愿景,和過年時家里長輩打聽年輕人的生活差不多。這就結束了嗎?沒有更多?他向助理點點頭,意思是夠了,從座位上又站起來,起身后衣服的褶子很快自動推平。他說我可以走了。
助理仿佛有點抱歉他的態(tài)度,借故倒水送我出來,一出門會議室我就抓著他問,我是不是被pass了?可是他還什么都不了解呢,怎么可以這么草率?助理尷尬地笑笑,算是默認了我的猜測。
可是我為這次面試做了很充分的準備,你們這不是看不起人嗎?
這個……
我花大價錢定做了西裝,加上來回車費和各式材料打印、請人吃飯,在你們可能還不夠塞牙縫,對于我一個窮學生,這就是一筆能過一個月的巨額開銷??!
請您先回去吧,結果出來會再正式通知您的。
我沒有動,在助理越發(fā)緊張的注視下站了幾秒,忽然轉過身,重新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能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
不能,先生,已經結束了。
可是都沒開始!我停在他面前,僅僅隔著一張不到半米寬的桌子的距離,攥住拳頭。
你不適合在我司工作。他說。
我透過他的眼鏡看到自己的身影:被風吹成蓬松凌亂的卷發(fā),青黑中透著深紅的眼圈,蒼白干裂的嘴唇,以及像是根本和我不在一個圖層的西裝。
我見過的人太多了,只看你的外貌體態(tài)就知道,你勝任不了我們的工作。你準備的材料很不錯,態(tài)度也很勤懇,我相信在場各位站在你的起點,沒有人會比你做得更好。問題是你是個定時炸彈,孩子,我不能把你放在我管轄的區(qū)域,我得對我的員工負責。
……那誰對我負責?
當然是你自己。
求你了,可不可以不要以貌取人,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能讓您了解到真正的我,您會理解我的,我絕不是表面上這個——看起來——頹廢的……頹廢青年。
很抱歉,我不想理解你。他說,頓了頓。我想,恐怕也沒人想要理解你的,沒有人有這個需要。
胡說,有人理解!我沖口而出。
哦,那么是什么人呢,現在在哪兒?他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仿佛料定了我在撒謊。
我說不出口,因為我既不知道女神的來歷,也不知道她的坐標。我甚至不知道她的長相。我只知道她在云南的某個城市,和我隔著千山萬水,只知道她的一個很普通的名字,放在網上搜人,能搜出兩三百個。
早上我出門前看了一眼手機,有她的一條消息,只有一個字:好。
我下了樓,走出公司旋轉門。沒走出兩步,討厭的灰鴿子又飛了下來,孜孜不倦地搶奪那只蜘蛛。我把它從肩膀揮掉,它依然盤旋在半空,戀戀不舍,不肯離去。
于是我也再次拽下玻璃蜘蛛領帶扣,瞄準了灰鴿,用盡全力投擲出去。
送你了!滾開!
蜘蛛打中了它的一邊翅膀,它受了傷,掉在地上輕抖動著,最后只能用腳走,朝遠離我的方向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