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紅樓夢》里,林黛玉表面上看起來愛使小性子,處處得理不讓人。可是面對著賈寶玉,無論寶玉拋出任何問題,她總能知道寶玉在想什么。
《紅樓夢》第二十二回,寶釵過生辰,賈母帶眾人聽?wèi)蛭臒狒[熱鬧。散場時,賈母打賞錢給演小旦和小丑的兩個小孩。鳳姐打趣說其中一個像一個人。寶釵和寶玉心里都猜到像黛玉,但害怕黛玉生氣不敢說,因為古代把一個人比做戲子有貶低人的意思。湘云天真爛漫,心直口快便說了出來。寶玉嚇得連忙使眼色給湘云,被黛玉看到了。
結(jié)果弄得湘云和黛玉都不高興。湘云抱怨要看寶玉眼色行事。黛玉氣寶玉誤會她,認(rèn)為她是個小心眼的人。
寶玉好心辦壞事,越想越委屈。想到白天戲文《魯智深醉鬧五臺山》里那句“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因為湘云和黛玉的不理解,他便成了那個赤條條的孤獨的人。他本還是個孩子心性,由此悲從中來,大哭起來。
古人一有感觸就愛作詩,何況是才華出眾的寶玉。于是乎他提筆作了一首偈(簡短詩句),再填了一支曲《寄生草》。傾訴過后他心情平復(fù)不少,便上床睡了。偈語詩文為:
你證我證,心證意證。
是無有證,斯可云證。
無可云證,是立足境。
大致意思是,我們都想用心意去證明彼此,但是卻都沒有得到證明。怎樣才可以證明?好的東西,完美的東西是不需要證明的。
黛玉知道寶玉賭她氣了,心中放不下,借尋襲人的由頭來看看動靜。
襲人將寶玉做的偈語和曲子遞給黛玉 。次日黛玉拿回去與湘云、寶釵同看后說道:待我去收了他這番癡心邪話。三人便來尋寶玉。
黛玉對寶玉說,“你那句無可云證,是立足境,雖然是好,但我認(rèn)為還不夠好。在我看來,無立足境,是方干凈,才是最好的?!?/p>
寶釵對黛玉這句續(xù)語大為贊賞,隨后舉出六祖惠能的“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來佐證黛玉的話。
寶玉自認(rèn)為熟讀道書禪機(jī),參透世事,沒想到黛玉和寶釵比他更有知覺。如此想來,他不過是在自尋煩惱。于是他才徹底放下,和姐妹們和好如初了。
黛玉說的“無立足境,是方干凈”,意思是完美的東西是不需要有好的這種感覺的,是不需要立足境的。
賈寶玉的禪境還停留在有感覺的境界,就是有立足境。而林黛玉的禪境超過了寶玉,是無立足境。
在這個階段,我認(rèn)為黛玉比寶玉更成熟,更懂得愛。
一般人認(rèn)為,愛情是甜蜜浪漫的,總之是有感覺的。但在黛玉眼里,真正的愛情,應(yīng)當(dāng)是平淡如水,舒舒服服,自然相融的。
黛玉之前生寶玉的氣,就是因為寶玉雖然在乎她,但并未完全懂得她,未達(dá)到靈魂的默契。
黛玉對愛情的見解,我深以為然。
很多熱戀中的青年男女,曾經(jīng)的海誓山盟,未必能讓他們的感情天長地久。
有一對白發(fā)蒼蒼的夫婦,在他們金婚儀式上,被眾人問及相處秘訣。他們只是微笑著對視了一眼,然后輕聲地說:“我們的感情可能沒有蜂蜜那么甜,但卻像白開水一樣,是對方不可或缺的,因為我理解她,她也懂得我”。
納蘭性德為悼念亡妻,寫下了“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dāng)時只道是尋?!钡脑娋洹?/p>
詩人追思往事。酒后入睡的丈夫,和在一旁小心照顧,不忍打擾的妻子;還有同樣恩愛的李清照夫婦,他們賭書時無論輸贏,只聞得歡聲笑語,和灑落衣間的茶香。這些生活的瑣碎,這些默契的懂得,早已成為生命里刻骨銘心的“尋?!薄?/p>
又記起《浮生六記》里的沈復(fù)陳蕓夫婦。平日里偶然相逢,必然握手相詢,像摯友一樣同行并坐,絲毫無避人之嫌。在那個禮教森嚴(yán)的時代,這對夫妻之間流露出來的相惜相知的細(xì)節(jié),成了伉儷情深最美的見證。
心有靈犀的兩個人,在靈魂上必然相互依存和信賴。即使共度漫長平淡的婚姻生活,他們依然能夠怡然自得,琴瑟和諧,甚至歷久彌香。
我想,這就是“無立足境,是當(dāng)干凈”用在愛情里的最好詮釋。
林妹妹道行深遠(yuǎn),又給我們上了一堂寶貴的愛情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