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遙遠
雞又叫了三聲，由遠及近的雞鳴，咯咯嘍，咯咯嘍，這聲音多像從姥姥家傳過來的。
小時候，清冷的冬天早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無數(shù)次王曉被雞叫聲驚醒，近處的嘹亮急促，遠處的悠長起伏，她總認為那遠遠的若有若無的雞鳴是從十幾里外的姥姥家傳過來的。
春天的黃昏。
白墻黑頂子的土屋前上演著一場樣板戲，一個穿舊式黑色斜襟，綰著黑髻的慈眉善目的老婦人從黑黢黢的屋里邁將出來。
這是王曉腦袋里對姥姥的最初印象，那個穿黑色盤扣斜襟大褂，腳蹬豁口布鞋的老婦人應(yīng)該是姥姥年輕些的時候，又或者這只是一出戲的場景，她已經(jīng)分不清了。
夏日炎熱的午后。
一個白嫩秀氣的小男孩騎坐在一輛二八自行車的后座上，小男孩應(yīng)該是很困了，他的腦袋緊緊貼在大人后背上，睡眼朦朧，一只手下意識地緊緊拽住大人的衣服，另一只手緊緊握著一個粉色的小手表。許久沒下雨的泥土路被來來往往的車碾壓過，浮塵又被夏日的狂風(fēng)卷走，剩下白花花光禿禿的剩面餅一樣硬實的路基。在燥熱的空氣里，一切都好像寂靜了。小男孩完全沉睡在美好的夢里，突然車子一顛，在舊自行車嘩啦啦的響聲里他那雙美麗的大眼睛驀地睜開了一下，發(fā)現(xiàn)并沒有到達哪里，依舊把臉貼到父親身上睡去。
一個毛發(fā)黃稀的小姑娘走上家后面那條泥土路上，夏日的午后，她沒有特別要做的事，漫無目的地溜達。一個粉色的東西躺在路中間，她跑過去，撿起來，那是個粉色的兒童手表，表盤里是糖果一樣的指針，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精致的玩具。周圍沒有一個人和一輛車經(jīng)過的動靜，她覺得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鋪著紅氈布的巨大舞臺上，一隊五六歲的小姑娘踢踢踏踏地作表演，音樂停止了，她們走到舞臺邊緣，從高高的舞臺上一個一個被抱下來，最后下來的是一個短發(fā)的胖乎乎的小姑娘，她著急地奔出門去追小伙伴們，不料腳一滑，她踩到了一坨耙耙，當天剛穿上的白色襪子被染上了一小塊黃不拉幾的顏色。小姑娘委屈地哭了，爸爸幫她把鞋子脫下來在泥土地上蹭一蹭，然而只是讓襪子和鞋子多了些灰土色。小姑娘穿著有點臭味的襪子和鞋子，坐在爸爸的自行車后座上，目的地是一個鄉(xiāng)村飯店。一個大大的圓桌上圍坐著一圈五六歲孩子和她們的家長。午飯是一大盆鮮香的柿子雞蛋湯配燒餅。
吃過午飯的孩子們，在家長閑聊的空兒，好奇地在門口探頭探腦。飯店的右手邊是一個墻上掛滿模特的服裝店，小姑娘走進去，里面陰陰涼涼的，和旁邊飯店里的熱截然不同。一位圍著花頭巾有著一雙美貌眼睛的婦女和善地看著她，她的懷里抱著一個熟睡的小男孩。
王曉！她聽到一個聲音在喊。
二十五樓。
據(jù)說人從高層跳下去，會像摔碎的西瓜。西瓜王曉不陌生。破摔的西瓜，湯湯水水，若是熟透了的，是血紅的沙瓤混著暗綠的瓜皮。若是欠一點的，是粉紅的帶著些許白籽，瓜皮多半是淺綠色的。那是三十多年前的品種。現(xiàn)在，好像生瓜也有墨綠的皮。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樣的時刻王曉在想什么。
第二章? 遠行
2000年的冬天，王曉十八歲，從T城火車站出來坐錯了車，被甩在離家二十里地的鎮(zhèn)子邊上。她用路邊的公用電話給鄰居打了個電話，麻煩人家通知她爹到那里接，掛了電話她沿著大路往家的方向走。之前一天剛下過一場大雪，出城的路沒有幾條車轍，路的兩邊鋪著厚厚的鹽粒般晶瑩的雪。城外是大片的被厚雪覆蓋著的麥田，太陽黃黃地從西邊照過來，王曉不確定天黑之前父親能不能接到她。但是她并不感到害怕。這個鎮(zhèn)子并不陌生，是她上過高中的地方。關(guān)于這唯一的一條出城的主路，她記憶最多的是夏天周日，返校的下午，她踩著嘀哩哐啷的老式金鹿一身熱汗終于騎到了鎮(zhèn)子外圍時的欣喜。這其實是一條通往縣城的國道，千禧年開始的時候只有這樣的路上才見得到很多的車，卡車居多，屁股噴著黑乎乎的煙，伴著她直到鎮(zhèn)中心的高中。不知道為什么那時候并不對汽車尾氣感到難以忍受，反而覺得有一種特別的好聞的洋油味。洋油也叫柴油，是王曉更小的時候，農(nóng)村還沒有架上電線，蠟燭貴且費，家里點燈用的。
在這樣交通繁忙的路上騎行，家長并沒有表現(xiàn)出對孩子們安全的過多擔心，或者他們只是無暇顧及?？窟咈T，慢一點，不爭不搶，這些叮囑都是記在心里的。第一次走到這車水馬龍中間有些許的慌亂，時間久了便得心應(yīng)手。王曉記得她拐上國道第一想看到的是路邊那家香油鋪子當天有沒有剛出鍋的香油，若是有，那個濃眉大眼的高個老板娘就會坐在鋪子前扶著盛滿香油的大鍋晃啊晃，清亮的芝麻油在八印大鍋的闊口上像湖水一樣蕩漾。老板娘的身后是一間紅磚壘砌的五六平方的小亭子。那個年代的雜貨鋪大致如此：比城市里的報刊亭稍微拉長一點兒，不同的是它在面街的那面墻上會開一個特別大的窗，既是窗戶，也是陳列商品和交易的門面。窗板是木架的，外面釘一層白鐵皮，白天用兩根長的木棍撐起營業(yè)，可以遮風(fēng)擋雨，晚上收起來落一把銅鎖。幾乎每個小賣鋪里都守著一個漂亮的老板娘，燙著時髦的卷發(fā)，濃眉大眼，言語爽利又溫和，大概因為那時候這算個不錯的行當。人的戾氣多由生活的不如意，那些經(jīng)歷了一些歲月眼神日漸凌厲的中年婦女多半有著可以被原諒的理由。
王曉已經(jīng)出了鎮(zhèn)子，在空冽無人的柏油路上走，大片大片被冬雪覆蓋的麥田在路的兩邊延伸。農(nóng)村成長起來的孩子不大理會瑞雪兆豐年的蘊意，收成好不好最重要的是選種，施肥，澆灌的及時與否，下雪不過多的是幾天的泥濘和寒冷。在早就不靠天吃飯的北方平原，雪并不是稀罕且必須的冬景。但平原的雪一次也沒落下。冬天的冷也從不缺席。
關(guān)于冷的記憶，王曉是不陌生的。北方的冬天，即使不刮風(fēng)不下雪的日子，一到下半晌天兒就透出清冷的氣息。少有鳥的叫聲，倒是不怕冷的豬時不時發(fā)出幾聲哼哼。在院子里走一走，棉鞋踩上傍晚又凍起來的地，發(fā)出格楞格楞的響聲。主婦們趕在天黑之前把攤曬在院子內(nèi)外的柴火收拾起來，滿院子散落發(fā)黑發(fā)烏的陳年柴火，閑著的小孩被家長吆喝著去拿掃帚幫忙歸攏，手拿起竹子綁的掃帚柄像握了一塊冰。做晚飯的時候，小孩子能幫的忙就是蹲在土灶臺前燒火，柴火又冷又臟。有時候燒陳年發(fā)黑的玉米秸，每折一下空氣里"噗"地揚起一團灰塵。麥秸和花生秸是最好燒的。麥秸挺括又干凈，火苗騰地一下就起來，暖暖和和像一團絡(luò)金子?；ㄉ湛梢哉锰钸M去，噼噼啪啪可以燒好一陣。這時候王曉便坐穩(wěn)在矮腳的燒火凳上，湊過去烘烘手，暖和過來就拿燒火棍在灶門口畫個格子或者寫個字，有時候轉(zhuǎn)過頭去看外面黯淡下來的天。在晴好的天氣里，夕陽的最后一抹金色漸漸變成絳紅色，棗樹和楊樹上早沒了葉子，在漸漸暗下去的天光里變成了黑色的枝丫，像一幅金色底版的抽象畫。上初中之前這樣的畫面重復(fù)了無數(shù)次：清冷的冬天，坐在柴火堆的小凳上燒火，外面是暗而冷的，灶前是暖和的。
高中時王曉去Y鎮(zhèn)讀書，最怕的就是冬天要變天的時候，必定是要刮北風(fēng)，又經(jīng)常在返校的下午開始刮起。從家里到鎮(zhèn)上的二十里地，有十六七里是筆直朝北。北方的冬天和春天，風(fēng)又特別凜冽，五六級的卷地風(fēng)是很平常的。在村子中間有房子的阻隔，自行車還能跑得起來，一到空曠的田野，風(fēng)像肆無忌憚的壞孩子抵住了輪子，使了全身的力氣卻只換來和步行差不多速度。也有心思活絡(luò)的孩子，他們等天擦黑“煞風(fēng)”了再走，或者干脆曠了課，第二天早上再去。王曉顯然不是這些孩子中的一個。她既想不遲到，更不想曠課。她把從家到學(xué)校的路分成幾段，以沿途的幾個村子為標記，每到達一個村子在心里打個對鉤。
清冷的不只是冬天，春節(jié)過后也是乍暖還寒的時候。王曉記憶中小時候的氣候與節(jié)氣十分吻合。若是農(nóng)歷新年前立春，轉(zhuǎn)過年過了初三四天氣就顯出轉(zhuǎn)暖的跡象，陽光會持續(xù)幾天暖洋洋地照著，風(fēng)的凌厲也抹去了，像小姑娘一樣溫和俏皮地吹來幾絲。這時候白天已經(jīng)用不著生爐子，正午頭上搬一把椅子坐在日頭照過來的堂屋門口，為即將到來的春夏農(nóng)忙干些準備工作。王曉家這時候通常做的是糊瓜缽。整個大巴掌村的人大概有一半做的也是這個活。通常會選幾個寬細適中的酒瓶子，最便宜的二鍋頭白酒酒瓶是最合適又易得的。瓶子倒著拿，弧形的長頸被夾在膝蓋間，舊報或者拆好的舊書頁裹在寬細適中的酒瓶子底部，留出大概二指長的空隙，沿著酒瓶底部折依次抿個四五次，最后一折抹漿糊粘上。一個大概一扎長的圓形瓜缽就做好了，完成的瓜缽被扔到在一個柳條編的長長的籃子里，春節(jié)之前那是裝過年饅頭和丸子的容器。王曉最喜歡干裁報紙和拆書頁的活。報紙是從公家單位討來的，好像家家都有幾門在機關(guān)單位的親戚。大小巴掌村及周圍的大半鄉(xiāng)鎮(zhèn)每年糊數(shù)以十萬計的瓜缽，總能找到的可用的報紙。因為報紙副頁寬，且堅韌質(zhì)量好，是糊瓜缽的首選。但尋不到足夠的報紙的人家便把小孩子用過的課本或作業(yè)本拆掉。王曉家的瓜缽少部分是報紙，大部分來自拆掉的書頁，這書頁并不是王曉的舊書，而是一個鄰居家的舊藏書。那位鄰居祖上也許是書香門第或豪門富戶，總之積攢了很多冊“無用”的書，除了滿足自家的需要，還能連續(xù)幾年出借。王曉能一邊干活一邊快速瀏覽經(jīng)過手里的紙頁，碰到精彩的先放在一邊，等歇息的時候看或者借口上茅廁讀上一陣。在沒有圖書館，沒有網(wǎng)絡(luò)，除了干巴巴的語文和數(shù)學(xué)教材任何閱讀材料都得不到的年代，這些過期了的新聞和散發(fā)著陳舊氣息的泛黃書頁給王曉開了一扇窺探世界的窗口，它們?nèi)绱说纳衩赜纸k麗，常常讓王曉忘了自己身在一個農(nóng)家院子的堂屋里。陽光從橘色木門上部的玻璃和鋼筋中間投射過來，最遠照到門口一兩米的刷著亮面紅漆的高椅和一張漆面斑駁的梧桐木椅子上，高椅是工作的平臺，有待拆的書頁，待裁的報紙，矮椅上坐著一個穿花棉襖的小姑娘，頭發(fā)發(fā)黃毛躁，手面和手指長著紅通通的凍瘡。她不時哈一下手或者籠到袖口里暖和一下冰涼的手指頭。胖乎乎的臉色因為冷和臉上的凍瘡顯得紅一塊紫一塊，眼睛卻是閃亮的。
王曉對高層和十八有莫名的恐懼。可能是因為一個夢。在夢里她夢見自己住一個高層居民樓里，要坐電梯去十八樓的家。一進電梯她就后悔了，那是地獄一樣的電梯間。一群人要在靠懸掛在電梯頂上的一個土黃色的忽上忽下的布條到達所在的樓層。想靠閉上眼睛忘掉恐懼也是不可能的，它常常停錯樓層。下錯了層再走進去可能就是自由落體般的下墜。做噩夢的人往往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夢里。她只知道自己去了一個奇怪的房子，她要去十八樓，不得不去，可又無法到達。這時候她又看到了更可怕的東西。她看到了兩只蛆，他們長著人類的眼睛，像蛇一樣蠕動。從那個時候起，王曉就覺得自己魔怔了，她依稀覺得自己是經(jīng)常夢見蠕動的蛆蟲，有時候有眼睛，有時候沒有，只是一堆普通的會蠕動的惡心的蛆蟲?；蛘哌@只是夢中夢，她之前并沒有夢見過，只是以為這是不祥的征兆。附骨之蛆，她醒來后想到這個詞，從此開始避開所有可以誘導(dǎo)入這個夢境的因素。比如她從不去看昆蟲的卵，打死綠頭蒼蠅的時候盡量留全尸，因為破了肚子的綠頭蠅準會有一堆卵蠕動出來。她也盡量不去看蚯蚓，蝌蚪這些會引起聯(lián)想的東西。
這樣過了好幾年，她真的沒有夢到過蛆蟲或者任何蠕動的軟體生物。她漸漸忘了這件事，像一個普通的墜入生活的家庭主婦一樣安心地做力所能及的“工作”。噢，差點忘了，在這個時代家庭主婦是不“工作”的。她們只是“閑”在家里，為了打發(fā)無聊的時光干著做飯，保潔，司機和輔導(dǎo)老師的雜活。沒有工資，沒有社保，也沒有年終獎，全年無休勤勤懇懇做著分內(nèi)的活兒，并隨時準備承擔被丈夫嫌棄、遭遇出軌、被職業(yè)女性嘲笑沒有自我價值的后果。
QNMD，王曉想。這和舊社會浸豬籠沒啥區(qū)別。
家庭主婦的價值是什么？這真是個奇怪的問題。在任何一個國家的任何一個時代，都不如當今的中國把家庭婦女的價值壓榨到了極致，卻又棄之如敝履。這也是個人選擇的悲劇，和錯選了良人的杜十娘一樣，她們怒沉寶箱的憤怒都要惹來獨立女性的鄙夷，負心郎呢，早已揚長而去。新時代這些用完即廢的女人不被叫做王寶釧或者磨豆腐的十三娘，她們的名字叫黃臉婆。以自我的付出（沉淪）維持了十幾年的日常瑣碎的家庭日常，在注定的將來被整個社會和自己的丈夫嫌棄，這真是中華文明慕強凌弱的典范。
家庭主婦需要回到社會嗎，如果她們有這樣的需求，自然應(yīng)該得到尊重，接納和鼓勵，而不是對她們疏離職場經(jīng)歷的嘲諷和打壓。一個女人為家庭奉獻了十幾年的時間和心血，無論這是她的個人選擇也好，或者被認為沒有進取心的退路也好，當她能有勇氣再次直面職場的時候，得到的不應(yīng)該是掌聲和敬意嗎，盡管在她的面前將有一條艱難的路去克服，去探索，如同學(xué)步的嬰兒。沒有人去嘲笑嬰兒的笨拙，卻有大批的人急著否定那些曾經(jīng)是你的妻子，你孩子的母親，你昔日同窗，同樣優(yōu)秀卻不慎做了錯誤選擇的女人。
這樣的輿論氛圍，卻還指望著人口結(jié)構(gòu)的改善，難道遭遇這樣對待的女人會教育她的女兒有做全職主婦的選擇嗎？不，作為被侮辱和被傷害的群體，她們的兒女將被無比鄭重的告誡，不要隨意承擔家庭的責(zé)任，更不要在任何節(jié)點放棄出去工作的權(quán)利，那是唯一的依靠和底氣。
第三章? 風(fēng)景
六歲的王曉第一次站在D城的街道上，被明晃晃的寬馬路和矗立的高樓大廈晃了眼。那年她和父親一起進城賣西瓜，父親騎著嶄新的大金鹿自行車，后座的馱簍里裝著四五十個又甜又漂亮的西瓜，前梁上坐著壓車的王曉，她是個胖乎乎的小姑娘。讓西瓜甜的秘訣是多上鉀肥，這是她父親種了幾年西瓜后總結(jié)出來的經(jīng)驗，父親種出的甜度高，個頭大，每年賣瓜的時節(jié)深得收購商的喜愛。
六月的炎熱上午，他們站在D城的街邊，新鋪的柏油路明晃晃地反射著灼人的光，他們站在高樓大廈的陰影里，很快便有人過來問價。交易的過程異常順利，最后的幾個瓜由一個穿著體面整潔的人包圓，他們到一個鋪著大理石地面大樓里送瓜，從一樓到二樓先走中間寬的樓梯，到一半又分開走兩側(cè)的樓梯，如此反復(fù)，下樓的時候王曉擔心會迷路，但并沒有。樓道里清涼安靜，王曉仿佛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等到十年之后她離開家去外地求學(xué)，若干次來來回回經(jīng)過縣城，揣度當年的位置，大概在車站附近的省道上，那時候的D城塵土漫天，記憶中的嶄新的柏油路變得坑坑洼洼，那里是省道也是橫穿的商業(yè)街和車站的交匯點，夏日的毒日頭和喧鬧的人流車流混雜，街邊的懸鈴木掛著稀稀落落的葉子。
從廠區(qū)到村里的路，是王曉最喜歡的走的。那是一條寬敞的土路，卻很僻靜，很少有車或人路過。最初的一段是兩旁沒有樹的光溜溜的路面，大概五六十米之后，路的南邊有幾間廠房，是當?shù)匾粋€有些名氣的面粉加工廠，卻沒有機器的轟鳴聲，大概只是作為倉庫。再向前走快到村子的一段是王曉最喜歡的一段路。路兩旁是經(jīng)年的刺槐，干硬且黑黢黢的樹干表明了他們的年紀。路右邊是一片低矮的玫瑰大棚，左邊大概是廢棄的葡萄園。葡萄園的地頭為防著人進去有小樹杈胡亂遮擋著。陰冷著的冬天，從這條路走過，地上的枯葉閃爍著晶瑩的霜，樹兩旁浮動著若有若無的濕潤的霧，王曉覺得這有些像英國的鄉(xiāng)村。她當然不知道英國的鄉(xiāng)村是什么樣，在狄更斯的小說里，電視劇里，她讀過想象過，覺得應(yīng)該就是這樣的。這里是夢幻的，工廠則是現(xiàn)實的。
工廠在一個寬敞的四合院里，北邊五六間紅瓦斜頂廠房，東墻有幾間小的工具間，大門在南邊，朝向馬路。大門的右手邊依次是辦公室，儲藏室和食堂，右邊是一個小門衛(wèi)室和兩間廠房改成的宿舍。宿舍里里面排列著十幾排鐵架子的高低床。據(jù)說工廠最興旺的時候，上下鋪住滿了女工。王曉去的時候工廠開工裁剪了很多人，只有一些外地的小姑娘，更多的是附近農(nóng)村的媳婦們，有年輕些的，也有四五十歲的。因為地域的便利，她們農(nóng)閑的時節(jié)去各個工廠做一些臨時縫紉類活計，工廠包吃住，基本上不用花自己的錢，上一冬天的班，大概可以賺到手三四千塊，年底放假的時候個個歡歡喜喜地回去。因為交通的便利，她們還可以在活計的空檔回一兩次家。外地來的工人則住在集體宿舍里，每天吃的大鍋菜，偶爾在不加班的周末去城里逛逛，也僅限于逛和買一些吃食，她們會在年底結(jié)算后放假前大肆采購一番，去城里的服裝批發(fā)市場給家人和自己買幾身貴衣服和一些當?shù)靥禺a(chǎn)，塞在鼓鼓囊囊的拉桿箱和手提包里。相比體面不實用的拉桿箱，長條形有兩條結(jié)實提手的行李包是更實惠的選擇。
王曉的辦公室在宿舍對面的，這是一間開闊的長方形辦公室，南墻和西墻上都鑲嵌了占據(jù)半個墻面的玻璃窗。西墻下擺著一組敦實考究的實木沙發(fā)和配套的茶桌，老板桌在靠近沙發(fā)的拐角處，對面是王曉的辦公區(qū)，一臺老舊的臺式電腦和一個銀灰色顆粒板材的辦公桌。偶爾有老板的朋友和極少的客戶拜訪，這時候偌大的辦公室飄滿繚繞的煙和綠茶的苦澀味。海邊的秋天漫長而糾結(jié)，有時候十一二月的太陽依舊整日火辣辣地照到窗玻璃上，辦公室如同一個巨大的暖房，便有無數(shù)茍延殘喘的蒼蠅趴到辦公室的窗玻璃上。王曉的工作之一便是揮動蒼蠅拍擊斃這些不速之客。
王曉來到這里的時候是一個冬天。車在漫長的國道上不停歇地開，有時候在寬闊的省道上，有時候在偌大的山里盤旋。王曉沒見過太高的山。縣城有座東山，不過是一座光禿禿的石頭山，山坡上稀稀拉拉間種著柏樹和松樹。這次她見識了了車在里面盤旋幾個小時才能開出來的大山，山是蔥蘢的，透著氤氳之氣，路卻是寬的柏油路。她看到偶爾閃過的幾條小溪，清澈的河水緩緩地流，啊，那是溪水呢！過了大山是綿延的丘陵地形，漸漸地開闊起來，王曉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據(jù)說在到達目的地之前能看到大海。但她最終沒有看到。后半夜下起了鵝毛大雪，雪下得那么大，那么厚，最后他們不得不在一個偌大的停車場等了幾個小時。車里擁擠得很，一輛小面包車里塞了十幾個人和隨身的行李。所有的人穿著厚厚的棉服，必須像鋼琴的黑白鍵一樣間隔地靠前或靠后。王曉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窩了一個白天和一個黑夜，白天扭頭看著窗外的風(fēng)景，有時候只是連綿的山，或者一片片的田地，但她依舊使勁盯著看，仿佛要從這風(fēng)景中看出自己的將來。
八九小時的顛簸后，當夜幕降臨，她還是撐不住趴俯在前座的靠背上睡了過去。在不安穩(wěn)的睡眠中偶爾撇一下外面，漆黑的夜空偶爾閃過星星點點的亮光，不知道是高速路的燈光還是人家家里的光。當晨曦照進來的時候，她醒過來，抬起頭看到了道路右側(cè)一個接一個的長方形鹽田，中間是淡藍的鏡面，冰和雪鑲嵌著蕾絲邊兒。車在窄窄的路面上疾馳，如同在鋼絲上滑行。他們應(yīng)該是朝著東面開，暖橘色的太陽天神般跳躍在金色的水面上。
第四章? 少年
年紀小的時候總覺得日子可以無限延長，長大的時間像蝸牛那么慢。除了冬天的早上離開暖和的被窩是痛苦的體驗，上學(xué)對王曉來說是有樂趣的，比生活中的樂趣大得多。
王曉上小學(xué)的時候，學(xué)校的作息是六七點上早讀，放學(xué)，然后再返校上上午的正課。因為當?shù)剞r(nóng)村的習(xí)慣是早上起來先干一派活，再吃早飯，學(xué)生的作息要隨著家長。無論是涼爽的夏天清晨還是冷得伸不出手的冬天早晨，上學(xué)的路上總有幾個同學(xué)“抗”著一個大饅頭或者一大塊餅邊吃邊走，食物自然是冷的，若是夏天，家長早在天蒙蒙亮已經(jīng)下地干活自然無暇顧及，若是冬天家長也想躲個清閑晚起一會等早課下課之前準備好熱乎的飯菜就行?？傊紱]有熱乎的吃食提供。但孩子們總有辦法，有的會在頭天晚上的做過飯的鍋底灰里偷偷埋一個饅頭或包子，有的掌握了生火的技能，早上起來主動點起爐子，順便熥好饅頭片。當然冰涼的饅頭或大餅也并不妨礙少年旺盛的食欲。王曉記得有個子高挑的女同學(xué)，黑色的自來卷的長發(fā)，瞳仁和當?shù)爻Ｒ姷狞S褐色不同，是黑色透著一點兒綠的。她拿一個饅頭必要配一塊咸菜。夏天的時候用喝過的酒瓶裝白開水，她的水杯里除了要放幾粒糖精還要加幾瓣蒜或蔥段，這種特別的搭配讓同行的人不敢與她犯話。
糖精有一段時間是特別流行的小食品，幾分錢一包，放兩三粒在水瓶里便有了甜絲絲的口感。那時候糖是很難吃到的，因為是走親訪友的硬通貨。講究的人串門要帶四斤糖，兩斤酒。白砂糖裹在淺棕色草紙里，用細細的草繩纏繞捆扎成兩斤一包的長方體。那時候家家戶戶好像都有一個出門用的黑皮包，包的大小正好中間摞起兩包糖，首尾塞上兩瓶酒。除非包裝紙破了撒了，或者沾水濕了包裝，或者夏天潮了顯示出融化的痕跡，這一包包的糖會被收到壁櫥里，等待下一個走親訪友的節(jié)日。冰棍兒和泡泡糖也是是常見的零食。二三分錢一根兒的冰棍，聞起來就是冰和香精的味道，那時候是無上的美味。而且不常能得到，買有賣冰棍兒的到學(xué)校門口來，而恰巧自己又帶了錢。泡泡糖是在無聊的課間比賽誰吹出最大的泡兒，一個黑黑的滿臉麻子的男孩在考試的前一天把吹過的泡泡糖糊滿了老師的凳子，外村來的監(jiān)考老師的褲子上便掛了一張凳子。
林曉就讀的小學(xué)前面有個大水坑。魯西南的農(nóng)村把所有不與外河連接的水體叫坑，大的叫大坑，小的叫小坑。這些坑在雨水豐沛的年月里遍布了周圍的村子，幾乎每個村都有兩三個這樣的“坑”。水坑在魯西南是是不干凈不吉祥的存在。夏天汛期的時候坑沿上漂著爛菜葉子，淹死的雞崽子瘟豬崽子。開春的時候人們把儲了一冬天吃不了賣不掉的爛白菜傾倒在坑沿上。還有煤渣子和清理院子搗騰出來的不能賣廢品的陳年破爛，爛柴火。大坑是他們天然的埋葬場。所以那時候除了家里人口多，需要蓋新房子而老的宅基地又不夠?qū)挸ǖ模苌儆腥嗽敢獍逊孔由w在大坑邊上。更何況還有個說法叫背坑（北坑）背坑（北坑），一輩子受窮。大坑的北沿從來不住人家的，于是建了一所學(xué)校。
學(xué)校的名字叫大巴掌小學(xué)。因為這個村叫大巴掌村。大巴掌小學(xué)的前面是一個兩三千米平的橢圓形大水坑，后面是大巴掌村的集體墳地，據(jù)說有一部分侵占了很久之前的老墳。在這個校園里讀書的娃子們很有可能每天踩在自家祖宗的頭頂上讀書寫字。大巴掌小學(xué)坐北朝南，東西各有七八十步，進門便有一條紅磚鋪就的甬道繞過一個設(shè)計為屏風(fēng)的圓形花壇再收攏直通學(xué)校后面五間紅瓦白墻的教室。從西往東五個門口的木質(zhì)吊牌上依次寫著一到五年級。每間教室前后墻上分別開著兩個碩大的鐵窗，窗棱和把手全是褚紅色的鐵制材料，最上面一層玻璃是固定的，下面七八十公分高的窗扇是可以隨意開關(guān)。每當刮風(fēng)或者下雨全班的同學(xué)都要撲過去關(guān)十幾扇窗戶。
碩大的窗，斜坡的屋頂又高，使得這一間間教室無比的敞亮。外面有天光的時候屋里便是亮的，外面暗下來的時候屋里也能捱到最后一刻才需要點燈。村里通電之前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需要孩子們自帶燈具上夜燈。一屋子小孩在影影瞳瞳的燭光和煤油燈的黑煙里嘰嘰喳喳，鬧鬧哄哄，好不開心。蠟燭是個稀罕東西，因為貴且費，家長很少讓帶，也常有孩子偷拿了熬糖稀。熬糖稀先要找?guī)讉€鐵皮的深窩酒瓶蓋（一般貴的酒才有這樣的瓶蓋，二鍋頭老白干是不成的），擰一段鐵絲便是把鍋的把手。講究的熬完糖再滾進去一個花生米，那便是琉璃花生了。晚自習(xí)的間隙背著老師干這樣的營生自然免不了手忙腳亂，有熬糊鍋的，也有失手燒了同學(xué)作業(yè)本或者燎了同學(xué)頭發(fā)的。老師的辦公室在校園中間，隔著七八米遠，鬧哄的聲音大了便有老師走過來瞧一眼，早有靠窗的同學(xué)通風(fēng)報信，于是片刻間教室鴉雀無聲，唯有滿教室搖曳的燈光和沙沙的筆尖移動的聲響。
因為挨著墳場在小學(xué)生的八卦里便有許多的神秘事件。比如住在西邊的學(xué)生晚上回去說看到了綠瑩瑩的鬼火，再比如有一天學(xué)校所有年級桌洞里的筆一夜之間全部消失了，后來被發(fā)現(xiàn)在成把的筆被放在教室和學(xué)校后墻之間的夾道里，而所有的窗戶都是關(guān)著的，于是北邊的通道成了白天都沒人敢去的地方。在王曉住的村子里也有很多這樣稀奇古怪的嚇人故事，比如傳說很早以前后街有一個老太太死了好幾天，停尸的時候又活了過來，可是后來有一天她的家人看到她獨處的時候把自己的頭拿下來用篦子仔細地梳。還比如住在南門外大水坑坑邊的人家，據(jù)說晚上聽到了任何噗啦噗啦的聲音絕不敢出門去看，會有水鬼浮上來把人拉到水底淹死。諸如此類的傳聞是冬天圍爐閑話到最后能重新燃起聊天氣氛的話題，這些若有若無的故事讓王曉心驚膽戰(zhàn)，走夜路成了最大的恐懼，白天里所有常見的房屋樹木，晚上幻化成影影綽綽的妖魔鬼怪。
大坑的南沿，有一個水泥砌成的陡直臺階通到河底。缺水的年份，坑底的淤泥裸露出來，大坑?xùn)|沿幼兒園里的孩子們最愛干的事是過來挖膠泥做手槍。烏黑的膠泥剛挖出來像橡皮泥一樣柔軟有韌性，摔打碾壓成一個長長的泥餅，用刀子刻畫幾條折線，一把有長長槍管有彈夾有握手的駁克手槍便做成了。這時膠泥是軟的不能挪動，需晾半個上午變成灰白色，小心翼翼地取下來，拿回家放到背陰的窗臺上風(fēng)干兩三天，手槍便變得像石頭一樣硬實，顏色也變成烏黑的。薄而纖細的是品像好的，但是不耐摔，偶爾失手掉的地上必定有裂紋或是裂成幾塊，幾天的努力付出東流，不過孩子嘛，有的是時間，不過是再去河里挖一坨泥巴從頭做起。
雨水充沛的年月，河水會漫到臺階最上面的兩三個臺階的位置，一些白的泡沫塑料袋子浮在邊緣上蕩來蕩去。那個年代農(nóng)村的水邊很少見到死狗死貓的尸體，家里的牲畜沒了，大的如豬牛羊，怎么也得在咽氣前賣掉。雖然收購的人也會使勁壓價，總比壞在手里強。貓狗雞病死了，首先想到的是找收死雞死狗的小販賣幾個錢，沒錯，當年專門有一種行當收死了的家禽小動物，這些人來無影去無蹤，名聲極壞，據(jù)說他們所到之處好好的雞鴨必得瘟病。若是不能出手，家里的大人會估量下病的程度，若覺得無大礙，多半會燉了給孩子們解解饞，若實在瞧著是瘟死的，只好到田間地頭的自留樹下深深地挖一個坑，當肥料埋上。王曉小時候家里喂著幾籠兔子。這些動物看著溫順乖巧，實則能吃能喝，排泄玻璃珠大小的黑屎蛋子，撒苦杏仁味的渾濁黃尿，需得飼養(yǎng)的人天天清理打掃。養(yǎng)這些人畜無害的小生靈當然是為了賣掉賺錢，但這種生物最怕的是夏天，經(jīng)常會有一兩只在夏日的午后無緣無故吱吱幾聲，腿一伸眼一瞪死了。炎熱的夏天既等不得收死家禽的上門，埋掉也可惜，王曉他爹這天就會歇了在家拾掇兔子。先剝皮，從嘴上開始一溜脫下去，剝出一個赤裸裸血淋淋的肉轱轆。兔肉口感硬實，瘦多肥少，但有股草腥味，應(yīng)該或干炸或烤，佐以辣椒遮腥。但魯西南農(nóng)村對于肉類的家常做法只有紅燒，蔥姜蒜花椒大料佐以濃醬赤色，或許也因為肉源之不明病因，做出來的兔肉的味道多少有些怪，但畢竟是肉，在一年到頭只有春節(jié)可以敞開肚皮吃蛋白質(zhì)的那些年里，能這樣吃上一頓肉也算打了牙祭了。
王曉出生在八十年代，她小時候到十七歲離開家鄉(xiāng)，那時候的生活水平大概是一年能有兩次正兒八經(jīng)吃肉的時節(jié)。春節(jié)自不用說，臘月二十七八家里才停了活計茅肉，燉雞燉魚，炸丸子。普通人家過年要砍個二三十斤的肉，闊氣點的要個前臀尖或后臀尖，手緊的人家最好也好砍十幾斤的肋條肉。農(nóng)家圈里養(yǎng)了一整年現(xiàn)殺的黑豬，肥肉白膩如玉，瘦肉彈性十足，肉皮便有半指厚，去得早肉還冒著熱乎乎的氣兒?，F(xiàn)割的豬肉搬回來先用溫水搓一搓肉皮的灰，再浸到大鐵鍋里先淤后燉，下半晌茅肉的香味便從煙霧繚繞的廚房里竄出來。王曉記得小時候肉茅好了，母親總是用家里最大的碗盛幾塊骨頭肉出來，熱騰騰的骨頭被鮮嫩多汁的肉厚厚包裹著，咬一口噴香。這是一年中可以敞開肚皮吃肉的開始，也是過年大餐中最夯實的一頓?？辛T大骨頭，晚上出鍋的炸丸子多半已經(jīng)吃不下了。文火燉了半夜的紅燒鯉魚和白鰱魚第二天早上從冷鍋里整條撈出來堆放在一個厚瓷大盆里，預(yù)備春節(jié)后招待客人。下蛋少的母雞或者最聒噪的那只公雞這時免不了被開膛破肚的命運，也是燉好一大鍋分碗裝好擱在儲藏間的大布籃里。菜包，糖包和豆沙包，棗卷子各家按著喜好預(yù)備，也有只蒸饅頭或大卷子的，但無論準備幾種主食，總要花一整天的時間揉面，醒面，包餡，做花樣，一籠接一籠地蒸出來。小孩子們在家里唯一能做的是幫忙燒火，以及被無數(shù)次警告少說話，多說過年話。若是有一鍋饅頭被熱氣砸實了，或者發(fā)的不夠白暄，多半會怪到小孩的某句話上，會挨一頓呲，還不準掉眼淚，因為過年前后掉眼淚也是不吉利的。
過年的鼎盛時期是大年三十的早上，所有過年的吃食都已準備妥當，家長少有大度地讓孩子自己選擇喜歡吃的肉食，放到箅子上噓熱了端上來，這是冬天的早飯里少有的或者僅有的不是白菜燉豆腐粉條的機會，若仍有白菜粉條也是燴了大骨頭的白菜粉條。大年三十的第二頓飯是肉餃子，在貼完春聯(lián)，放了鞭炮的午后兩三點鐘準備好，差不多是下半年里唯二的肉餃子，也是餃子管夠的一天，孩子們會吃得格外香甜。大年三十的晚上除了看春晚，家庭主婦最主要的任務(wù)就是包下半夜的肉水餃和第二天早上的夠全家人吃的素水餃。肉水餃是半夜十二點辭舊迎新的時候放過鞭炮吃的，素水餃則是大年初一的早上吃的，素，取“素凈”之意，希望新的一年順風(fēng)順水無繁雜事。大年初一的確是一年中最清閑的一天，早飯只需燒一大鍋水，雞，魚，炸丸子隨便撿幾樣葷菜餾上，下兩篦子頭天包好的水餃。吃著飯便有親友近鄰過來串門，吃幾口飯收了碗筷到廚房，也不著急洗刷。大人們跟了同輩們滿村串游拜年，年長的老人留在家里接受一波波的問候，孩子們會被父母要求跟著串門，往往兩三家之后偷偷溜回去或者找相熟的朋友們，蹲在電視機前盡情吃糖嗑瓜子。新年的第二頓飯往往是早上剩下的水餃和菜，端到廚房熱一熱，葷油打了幾天底，越發(fā)吃不下去。大年初二開始陸陸續(xù)續(xù)會有外村的親友串親戚，或者去串親，每家?guī)缀跻粯拥臒豸~，燉雞，炸丸子，豆包，棗卷子。饅頭熱了一遍又一遍，大多原封不動地剩下。初七八后，過年的葷菜慢慢地被吃完，饅頭到了正月十五還有，每兩三天餾一回，也擋不住餿味。人的胃口就是這么奇怪，盼著過年的吃喝，真的到了眼下，又吃不下了。但等過了二月二，最能儲存的人家臘肉都包完最后一頓水餃，又到了一長年盼過年吃肉的日子。
過了新年出了正月，便沒有改善吃食的的節(jié)日了。清明當?shù)厥遣贿^的，被農(nóng)歷七月十五稱為鬼節(jié)的節(jié)日替代，不過是到祖先的墳上燒幾個黃表紙捏的元寶，有小孩子的人家會煮幾個綠皮的鴨蛋，沒有鴨蛋的煮幾個雞蛋就算過節(jié)了。端午節(jié)不過是課本里學(xué)過的一個節(jié)日，很少有人過，在熬一頓大米粥孩子們都要雀躍幾天的年代，更不要提糯米粽子了。有很少的機會在麥收之前的空閑里，會包一頓韭菜餡的餃子，若是碰巧從集市上割一斤五花肉便是大餐了。新鮮的五花肉煮熟切碎，粗粗的丁兒混合韭菜，搟了薄薄的皮，包上兩三篦子，開鍋就撈出，碧綠的韭菜襯著瑩白的肥肉丁，鮮香而不膩。中秋節(jié)的主角是月餅，也是掰玉米收花生的農(nóng)忙季節(jié)，大人們忙到無暇顧及過節(jié)，中秋的當天給孩子拿出一包串門剩下的月餅，多半是五仁餡的，若里面加了青紅絲，便是高級許多的。再后來手頭寬綽點，十有八家要去加工點打月餅，自家拿了米，面，糖，花生芝麻等原料，出加工費，做個二三十斤，孩子們再也不嚷嚷吃不夠月餅。
鹵牛雜是另一種漫長時令里的期盼。王曉的父親在縣城的菜市場發(fā)現(xiàn)了這種實惠的熟食。用足了紅曲米的醬鹵牛肉攤上擺著鹵牛雜，它們口感軟糯咸香，和一鍋鹵出的牛肉有著相同的口感，價格卻便宜得多，十幾塊錢便可以包一大紙包。D城的鹵味上色重，顏色深紅，干爽不帶湯水，口感在軟糯和勁道之間，火候掌握在鈍刀也可以切薄片不至于散架，但口感又軟爛不柴。牛雜一般由牛筋，牛肚和牛頭肉混合，軟爛鮮香沒有絲毫的異味。D城是個小地方，但憑著對肉類和一切餡料類美食如包子餃子的處理可躋身任何一個美食小城，D城大街小巷的包子鋪隨便進一個，肉包肉多汁鮮，皮暄軟白皙，素包干凈爽口，只有餡料咸淡，汁水豐盈程度的區(qū)別，絕無餡料腥膻或皮破汁溢的缺點。比起省內(nèi)著名的XX大包和XX爐包，D城的任何一家小店都可以一騎絕塵。
第五章? 舅舅
大巴掌村的鄰村叫小巴掌村。小巴掌村一點都不小，大巴掌村方方正正像一方棋盤，小巴掌村則像一方長方形的硯臺，村南的小河就是硯臺的墨。九十年代初的時候好像雨水特別多，大多數(shù)環(huán)村的河都是有水的，冬天不斷流，春夏幾場雨下來漲得與岸邊平齊。小巴掌村的河在村子最南邊，北岸是村莊，南岸是農(nóng)田，過河只有一座兩米多寬的石橋。橋不知道建于什么年代，橋面呈弧形，由幾百塊長長短短的條形石塊壘起來，下面由圓柱形的橋墩支撐。橋面的石頭被鞋底，自行車，板車磨得光滑如鏡。大概因為修筑這個橋的時候挖了對面路上的土，從南岸上橋有一段很長的緩坡，騎自行車要很努力地蹬上來，到了橋面弧度最大的時候就算是挺有力氣的大人也不過能保持車輪很緩慢地前進，有時候扭幾扭要摔倒的樣子，有連人帶著掉進河里的風(fēng)險，膽小的人則跳下來推著車過橋。坐后座的孩子則要跳下來跟著跑幾步，有眼色的還給家長推一下助力，等上了橋要往下的時候又要抓準時機跳上去，因為北坡是又陡又短的，加上村里的路泥濘多褶棱，不及時跳將上去，就沒法在又顛又快速的時候上車，誤了時機多半會招來家長一頓罵。從北邊過橋下南坡則是極大的享受。南坡是緩慢的長坡，且因為是田間的路，經(jīng)年累月被磨得如水泥般硬實平坦。若是車速控制的好，幾乎不用費力就溜到下個村的村尾。下個村叫大李莊。
大李莊是很小的村子，小到村里連條河都沒有，只有村口南邊有個兩間房那么大的水坑，小卻深。更奇怪的這么深的河邊還蓋了房子，竟然有人費了很大力氣在河岸砌了十幾級石階，石階通向上面新蓋的水泥房子。院子四四方方，和普通的院子沒什么區(qū)別，只是朝著河的一面全部刷成白色，且沒有任何的標語刷在墻上。主人還別出心裁地在靠河的墻上開了一扇門，褚紅色鐵門和鐵框，用青條石砌了臺階下到河里，大概是準備在水小的時候方便下到坑里去?？赡撬訋缀鯖]有干過，于是階梯成了擺設(shè)，生了綠繡，像一條墨綠的腰帶掛在白的墻和青色的石頭上。這樣無用的又費錢的設(shè)計在農(nóng)村不多見。
大李莊的南村口是一家刨花廠或者叫刨花作坊，就在在路東的一片空地上，以兩排高大的楊樹與農(nóng)田隔開。半敞開的棚子是放機器的地方，伴著呲啦啦的聲音一節(jié)渾圓的樹干被剖解成不同厚度的木板，表皮和下腳料則被壓成一張張的刨花板，它們被工人隨意碼放在樹枝搭成的架子上，散發(fā)著楊樹，柳樹和梧桐的味道。王曉住的那一片農(nóng)村地處平原，平平無奇，既沒有山，也沒有出奇的水，不過是一些水坑和繞村的河，此外就是成片的農(nóng)田和清一色的平頂房子。這一片灰蒙蒙的廠子顯得突兀又特別，讓王曉聯(lián)想到狄更斯筆下的倫敦郊區(qū)，那些廢棄的船塢，人跡罕到荒涼蕭瑟的地方。但這里又是熱鬧的，每天有滋啦滋啦的機器轟鳴，來往穿梭的村民和工人，除了下雨的時候。通常在春夏之交，工人們在棚子里歇了或者放了假，淅淅瀝瀝的雨安靜地打在黃白色的木屑上，發(fā)出冷而濕的氣味，兩旁的楊樹像列兵一樣默默地等待。冬天則有晶瑩的白霜覆蓋著木片。王曉騎車到這里的時候通常天剛微微亮，幾個工具棚帶著黢黑的陰影像幾個怪獸蹲在遠處，王曉這時候總擔心有個像卡西莫多一樣的怪人從那里走出來，或者跳出一只兇猛的狗，因此常常做了充足的準備，屁股從車座上欠起，手握緊了車把，眼睛掃視著兩邊又盡量不顯出顧盼的樣子，隨時準備加力快蹬逃離危險。但遺憾的是，她從此處經(jīng)過三年之中的無數(shù)次，都沒有碰到過任何突發(fā)的情況。
從刨花廠向南騎行一里多地，拐上一條兩邊排立著高大白楊的柏油路，經(jīng)過一條剪刀型的路口，便到了鎮(zhèn)上的初中。初中位于小鎮(zhèn)外圍省道的外側(cè)，里側(cè)順著一條水泥寬街向南走是小鎮(zhèn)的主街。主街很寬，雙向的街道偶爾有隔斷，兩邊布滿了門市，平時很寬敞，除非逢大集或者春會才會擁擠。鎮(zhèn)子的南北頭和中間零星散布著幾家飯店和包子鋪。此外就是零零散散的衣服店，雜貨店，農(nóng)藥化肥售點，甚至中醫(yī)診所。主街之外不遠也是普通的村落，鎮(zhèn)上的人也種地，不過據(jù)說因為人口多人均田畝數(shù)少，他們主要還是靠街面上的生意過活。主街南頭的西側(cè)有條街是專賣活生靈的。雞呀鴨呀，牛羊騾馬，大概就是好多地方的騾馬市，他們那里叫雞市。王曉跟母親去過很多次雞市，有時候是去賣雞賣兔子，有時候是去買小兔苗。雞苗是不用去集上買的，春天有人拉著用麥秸編的窄席圍的屯，堆了好幾層的，走街串巷地賣雞苗。豬崽也不去集上買，怕買著病的，或小坯子（骨架）不上膘的。要打聽了去附近養(yǎng)母豬的家里親自去看，看小豬崽的吃食情況，一定要逮吃食或喝奶的時候擠得最兇的帶回去。
雞市出來向西，有條路是通往王曉舅舅家的路，這條從鎮(zhèn)上岔出去的路她只走過幾次。一次是暑假的時候舅舅接她，繞到鎮(zhèn)上置辦些東西，從這條路回去。那是小鎮(zhèn)的邊緣，左側(cè)有一個大水坑，右側(cè)有個冰棍廠，路過就能聞到?jīng)鼋z絲的香甜的味道。舅舅領(lǐng)著她進到廠里買了兩根冰棍，那是一個雙塔形黑糖色的冰棍，若干年后她才知道那叫巧克力味道。
舅舅家住在水坑邊的高臺上，那里挨著村后的大水坑，從門口到河邊的大道修了一條長長的緩坡，坡道兩邊種著梨樹，無花果和枸杞，水坑里養(yǎng)著大白鵝和嘰嘰嘎嘎的鴨子，從來沒有聽過水鬼的叫聲，倒是聽說有會鳧水的人潛下去摸到了一堆鴨蛋。大水坑在王曉的印象里時大時小，有時候王曉記得只有二三百平的一個小坑，有時候她又依稀記得是一條通向村外的長長的河。夏天的時候她來來回回在河邊的斜坡上跳房子，丟沙包，納涼，吃西瓜。她還記得有時候繞過長長的河岸去田里找舅舅，這是她記憶中長的那條河。她去舅舅的田里不必像在自己家要干活，她只是溜達到那里，然后再走回來。在舅舅家王曉就算闖了糟蹋完表姐的化妝品這樣的禍，不過是捱表姐一頓嚇唬，舅舅舅媽也從不罵她。她可以安靜地呆在房間里讀書或?qū)懽鳂I(yè)，左鄰右舍的小孩都是親戚，沒有人既羨慕又嫌棄她是個書呆子。
舅舅家是王曉小時候最想呆的地方。每到放了寒暑假，過不了幾天表姐就騎著騎行車過來接她。舅舅家的房子是她見過的農(nóng)村收拾最干凈的房子。正房有三間，西邊是兩間老式的土屋，東邊是一間加蓋的紅磚頂?shù)男路?。王曉和表姐住東邊的那間?？看坝幸粡埜蓛舻拇埠鸵粡堮壹t色的新桌子，窗戶是木頭楞子鑲玻璃的新式窗，地面也是磚砌的。掀開白布鴛鴦刺繡半門簾，是兩間土墻拱頂?shù)奈葑?，光線有些黯淡。除了門，只有一個南窗，是老式的木頭窗欞隔，以前是糊窗紙的，后來改了透光的塑料紙。夏天走進去會感覺立馬覺得清涼許多。踩得像白水泥般硬實的泥地面，每天都被仔細地掃幾遍浮土，掃完笤帚在鐵戳子上磕一磕，笤帚是干干凈凈的。進門的正堂上是一組八仙桌椅，后墻懸掛著富貴纏枝花鳥鏡框中堂，中堂上面掛著一位慈眉善目穿黑色斜襟棉襖扎綁腿的小腳老太太，那是王曉的姥姥。中堂的西邊靠北墻有一個新打制的電視柜，放著14寸的黑白電視機?？磕鲜且粡埵帐暗酶蓛衾鞯拇?，床單平整得幾乎沒有褶皺。床邊是一張敦實的櫻桃色寬面矮櫥，墻上以傾斜角度并排掛著兩面櫻桃色木框整裝鏡，左右上角分別描著月月紅和喜上眉梢的畫。王曉的舅舅個頭適中，四方臉，輪廓分明，眼窩稍深，鼻梁高直，頭發(fā)有自來卷的波浪，有點像蘇聯(lián)肖像畫里的人物。他的臉上常年保持著不悲不喜的狀態(tài)，那些年王曉從來沒見過他笑的樣子，也沒見過他發(fā)怒或著急的樣子。沒有情緒的人在農(nóng)村是罕見的，除此之外他和其他人沒什么兩樣，種地，放羊，打掃院子。但也沒有人因他的沉默輕慢了他，這在農(nóng)村也是非常罕見的。舅媽是個年紀輕輕就得了喘病的女人，眉眼周正，性格溫和，但因為從小染病身量不高，像個半大孩子的個頭。因為身體原因舅媽干不了農(nóng)活，連掃一掃院子這樣的活對她也是很大的體力消耗。但她把屋子收拾得極為干凈，飯菜燒得好，會腌美味的蒜茄子，辣白菜。這些活舅媽都是拖著一條常年浮腫的左腿做的，她的喘病也時好時壞，常年都在吃藥。在那個時候這是一筆磨人的開支，但王曉從來沒聽過舅舅為此有過一句抱怨，他接受這一切就像接受空氣，水和陽光的存在。他對小孩子有種若即若離的喜愛，他不會笑嘻嘻地去逗弄任何孩子，但會在放羊的路上薅一把青麥穗回來燎了搓一把清甜的麥粒給王曉，或者在雨后的傍晚王曉和小朋友們滿院子逮蜻蜓的時候拿一把掃帚撲幾個，不動聲色地遞給她。
表姐是九十年代鄉(xiāng)鎮(zhèn)里排得上的潮流女青年。她身材高挑，穿天藍色牛仔褲，款式最新的夾克外套，出門還要戴副墨鏡，最重要的是表姐會化妝。她有好幾個香噴噴的粉盒，無論出不出門，早晨起來第一件事是洗臉洗頭撲粉描眉涂口紅，去村里接王曉的時候很快被村里人稱為“畫著血紅嘴唇抹得跟面缸似的”姐姐。她從來不會用哄小孩的語氣說話，騎行車馱著王曉的時候也不跟她搭話而是自顧自地吹旋律優(yōu)美的口哨。表姐在鎮(zhèn)上的地毯廠工作，在那個普通人連襪子都要縫縫補補幾年的時候，鎮(zhèn)上有個小老板開了一個小作坊做出口地毯的生意，表姐是那里的工人。她手腳麻利，腦子靈活，多復(fù)雜的花樣都能按圖織出來。王曉有時候跟著她到作坊里，看著手起落間一段厚厚的錦緞般的羊毛毯子密密地堆出來，覺得很神奇。王曉敬佩所有的手藝人，而她從小就是個書呆子。除了讀書好一點，所有的家務(wù)和勞作方面她都顯得笨手笨腳。這樣自認為于家務(wù)方面笨拙的人竟然做了十幾年家庭主婦，不能不說是命運的不可捉摸。
第六章? 中學(xué)
初中在離開王曉家七八里地的鎮(zhèn)子邊緣，實際上是在離鎮(zhèn)半里地的國道邊上，王曉和絕大多數(shù)同學(xué)從十里八鄉(xiāng)的泥土路上匯聚到這條當時鎮(zhèn)里最寬的柏油路上，出鎮(zhèn)的水泥路和國道形成一個小角度的交叉路口，從左邊的岔路出去，是幾個自來水廠煤炭廠的單位大院，右拐是一片農(nóng)田，一條高高墊起的水泥路在青色的麥田間穿過，盡頭便是鎮(zhèn)中學(xué)。新修的水泥路不到一年就變得坑坑洼洼，每天上下學(xué)期間整條路都是嘀哩哐啷的老舊自行車的響聲。王曉騎的自行車大概和她當時的年紀差不多，一輛大梁的金鹿自行車。高挑結(jié)實的三角車架，寬距的車把，可以想見它是一輛嶄新的車時行駛在路上一定像一只跳躍的健美的金色公鹿。但如今它的車身泛著點點銹跡，前后擋泥的螺絲松動，遇到一點兒顛簸就發(fā)出滴里當啷的響聲，遇到大一點的水坑仿佛要散架了似的，車胎早沒了炭黑色的彈性，混著灰白的泥土像灰突突的老人的臉。若還有一點保持了舊日的威風(fēng)，便是它齒輪咬合極好，從不掉鏈子，且因為輪轂直徑大，速度比一般的車要快。這樣一輛舊車扔到車堆里從來沒有丟失的風(fēng)險，騎行的時候速度又極快，除了樣子有些落魄，也沒有什么可挑剔的。
燕子是王曉小時候的玩伴。和胖乎乎，土里土氣的王曉不同，燕子是個清秀漂亮的小姑娘。王曉第一次見她的那天，燕子一家剛從礦上搬回來，她穿著一件蛋殼綠的娃娃領(lǐng)洋裝，上面繡著一只活靈活現(xiàn)的白鵝，燕子和她的妹妹拿著小小的鏟子圍著土堆鏟土玩。王曉沒見過專門給小孩玩的“鐵鍬”，她也沒見過燕子妹妹穿過的白色公主裙，像蛋糕一樣一層層疊起來，那是電視上才看得到的衣服！噢，還有蛋糕，她看到燕子爸爸出差帶回來的蛋糕，裝在一個四方的透明塑料盒里，上面雪白的奶油上裝飾著綠色和紅色的花朵，只是看看就覺得那該是人間最好的美味！燕子也上初中了，她留著齊肩的長發(fā)，用一個雅致的紋格發(fā)卡攏住，穿著白色皺紋洋裝（來自她的表姐），騎著一輛嶄新的女士自行車上學(xué)。女士自行車和王曉的車比最好的地方的它沒有大梁，可以輕松地從前面搭腿上去，而不必從后面撩腿，跨過后座才能騎到車座上。
在王曉小時候從后面撩腿上車還被視為是大老爺們的做派，像王曉媽媽那樣保守的農(nóng)村婦女是要從前面彎腿跨過騎行車大梁上車的。有點類似騎馬的時候跨騎還是側(cè)騎的問題。但是前搭腿上車在穿著大厚棉褲的冬天就有諸多的不便，更何況前面大梁綁著著一個嬰兒椅，或者馱著東西的時候尤其不方便。更不方便的是前面坐著一個半大的孩子，既擋視線又把掏腿的空間壓縮的極小。有時候試了兩三次還是上不去車，這時候王曉便會挨罵，挨罵之后她便愈加不想跟她母親出門。跟著父親則不會有這個問題，父親是后搭腿騎車，她可以穩(wěn)穩(wěn)地坐前梁等著，也可以趁機練習(xí)下怎么蹦上行駛的自行車，父親拿車把夠穩(wěn)當，她隨便竄上去也不擔心車倒人摔。
自行車是那個時候農(nóng)民的腳，王曉恨這個不方便的腳，她不會從后座上跳上去，她也不會自己騎車，因為她個子矮，夠不到腳蹬。但她終究是要出門，到了王曉五年級結(jié)束的那個夏天，她的個子并沒有如期望的長到足夠騎大梁自行車那么高。她還是學(xué)會了騎車，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或者說以所有矮個或腿短小孩的方式。他們用右腳溜車，等到速度和路況平穩(wěn)后，左腳內(nèi)側(cè)迅速踩到腳蹬和車身連接的拐上，曲右腿跨過大梁，屁股穩(wěn)穩(wěn)坐到棕色的硬鞍座上，這算成功了一半，接著他們的腳要懸掛在鏈盒的兩側(cè)等待腳蹬的觸碰，當靠慣性旋轉(zhuǎn)上來的左側(cè)或者右側(cè)的腳蹬碰到腳面的時候要精確地判斷并在它落下去之前蹬上助力的第一腳，之后便是水到渠成，像雜技演員般準確踢踏每一次輪轉(zhuǎn)。他們下車的時候更如踩著祥云般行云流水，一般會省略腳踏這個步驟，半直身，右腿略過橫梁，左腳點一下車拐，如小猴般輕盈躍下。個子矮的孩子還有一種騎車方式是左右屁股斜著去夠腳蹬，如果個子越矮斜的角度越大，而腳蹬在不停地上下，上面的人就像一個忙碌的梭子不停地從左歪到右，又從右歪到左。王曉觀察了幾次放棄了這種方式，其一她覺得像一個忙碌的梭子有點傻，其二她覺得這樣應(yīng)該會比較費屁股。無論如何王曉在她五年級的時候?qū)W會了騎自行車，并為此沾沾自喜，直到她看到?jīng)]有大梁的矮矮的女士自行車，還有像玩具一樣帶著兩個輔助輪的兒童自行車，騎車這個技能一點兒都不炫酷了。
但如何把一個裝滿熱水的鐵皮暖壺帶到學(xué)校是個很炫酷的事兒。以前暖水壺不像現(xiàn)在是塑料殼或者不銹鋼的，最早之前的暖水壺是鐵殼的，或者說父母默許孩子拿到學(xué)校的一定是家里最老最舊的老式鐵殼暖瓶。自行車是個鐵家伙，暖瓶外殼是鐵的，內(nèi)里是一摔就碎的銀玻璃，除了僅有一條省道是鋪著柏油路面，所有的土路都是疙疙瘩瘩布滿車轍泥溝的。訣竅就是把暖瓶懸空在車把的中柱和把手之間，最好在左手的食指和拇指能摁倒但又不至于滑落車把的位置，離中柱太近有下坡顛簸時候撞碎內(nèi)膽的風(fēng)險，離手太近有熱水濺出燙到手或者晃到膝蓋上的可能。即使做了這樣周密的估測還是能經(jīng)常在進出學(xué)校的路上看到一堆一堆的細碎內(nèi)膽，也就一兩個暖瓶的代價之后，家長們再不允許孩子帶暖瓶出門，喝水只能拿著茶缸子去食堂。
食堂在初中最后面，繞過一排教學(xué)樓和幾排給教師安排的家屬院，是一座黑瓦拱頂?shù)姆孔?，乍看像一座古廟或者大戶人家的廳堂，也許它的前身正是如此。食堂西邊長著一棵樹冠龐大的合歡樹，春夏時節(jié)開滿了粉色的絨花。入口的青石磚和踩得發(fā)亮的青石門檻顯示著它長久的歷史。這是一個有回廊的房子，西邊的廊下用木板隔了一個空間，一正一豎放著兩張課桌，一張放盛包子的條形框，一張的桌洞里放著兌換的零錢和飯票。每逢周二和周四有發(fā)面的素餡或肉餡包子賣。包子不是傳統(tǒng)的圓形褶皺包法，像大點的餃子，北方也叫大餃子，但靠墻的黑板上用彩色粉筆寫著“包子”。若當天預(yù)報的菜單是胡蘿卜包子，那便是素餡。若是寫肉包，便是白菜肉的。肉餡是是看不到肉末或丁的，只是裹了些許醬色在剁碎的白菜上，但價錢和素餡一樣，所以便不會有人計較。肉包的餡是干爽的，又恰到好處地滲一點醬色的汁到勁道暄軟的皮上，和街面上包子鋪里一般濃烈的醬香味，離著幾步遠便聞到香味。自然肉包更受學(xué)生歡迎，但食堂的大叔們似乎不了解這個，依然是做胡蘿卜素包的時候多，肉包的時候少。這么好吃的包子兩毛錢可以買四個，但不帶飯肯額外花幾毛錢買頓包子吃在那個時候也算奢侈了。大多數(shù)學(xué)生到食堂來，不過是打一搪瓷缸子熱水，回教室就著拿來的饅頭咸菜或包子餡餅吃中飯。
搪瓷缸后來改叫快餐杯，有高的和矮的兩種規(guī)格，高幫的就是常見的白色缸身帶一個紐扣蓋，大人通常用來燜茶喝的那種。矮缸是扁圓柱形的，配一個向內(nèi)凹的平蓋，蓋子單獨拿下來就是個盤子，另有一個功能是打完水或粥之后把帶來的飯菜隔上面溫一下。
北方的冬天滴水成冰，在那個沒有暖氣的年代，食堂大叔們能給學(xué)生提供的只有滾燙的的水和粥。水在后面食堂的大鍋里燒的。王曉的印象里整個食堂氤氳的水汽里只有一個像祭臺一樣高大的鍋。左右各有兩三墱臺階，走上去可以看到兩個有著長柄的鐵舀子。舀子手柄大概有兩米，這就意味著如果你從左邊的臺階上去打水，搪瓷缸子應(yīng)該放在靠右的鍋沿上，如果從右邊的臺階走上去，缸子應(yīng)該放在靠左的鍋沿上，否則端著三四斤重的熱水很難精準地回撤到恰好的位置。這有點像某個故事里說的拿長勺子吃飯的寓言，每個人把飯喂給對面的人大家才都能吃得到。雖然那時候沒人聽說這個故事，但當?shù)刂袑W(xué)的孩子們依然以生活的智慧踐行了這個寓言。如若選錯了位置，他們就幫對面的人灌滿缸子，對面的人自然也不好意思白受人恩惠，順手也會灌滿一溜的茶缸子和暖瓶，畢竟端著船槳一樣的舀子站在“城墻”上灌水是件非常好玩的事。而如何在潑潑灑灑的灶臺下瞅準時機端下來屬于自己的大瓷缸杯，不能潑灑又不能被燙到又是另一個智慧了。
去食堂灌水的時候隨著冬天的到來而結(jié)束，每年的冬天食堂都會熬大鍋的玉米粥供學(xué)生們?nèi)∨?，玉米粥在北方某些地區(qū)叫“糊涂”，用脫了兩層皮且磨得比較細的玉米粒熬成，上層是掛勺的濃湯，鍋底沉淀著軟糯有顆粒的鍋巴，小孩子一般都喜歡吃濃稠的鍋巴。熬的好的糊涂湯上層泛著奶白色，細碎的玉米粒像碎金子浮在熱騰騰的碗里。據(jù)說更北的北方有一種顆粒粗獷的的玉米粥叫大碴子，山東另一些地方是用打得很細的玉米熬成勾芡狀，比較起來王曉家鄉(xiāng)的玉米粥算是介于兩者之間。學(xué)校的玉米粥又與平常家里的不同，家里的是脫了兩層皮之后的細碎玉米粒，學(xué)校供應(yīng)的玉米粥推測是沒有脫皮的玉米粒熬成的或者收集了兩層脫掉的玉米皮熬制而成，簡單來說就是口感粗糲，毫無谷物的香味。但是它唯一的好處是足夠熱乎。通常由班里的男生按值日表兩人一組由大后方的食堂抬過來，裝在一個半米多高的不銹鋼圓筒里。班里的同學(xué)依次端著搪瓷缸子或者快餐杯舀滿滿一大杯，通常還有富余。打完粥的第一件事不是吃飯，而是把拿來的饅頭掰碎了泡到粥里，包子和餡餅放到平的快餐杯蓋上熱一熱，最重要是把凍了一上午冰涼的手圍著茶缸捂一捂。
新建的教學(xué)樓每層的中間位置有一個正方形直上直下的垃圾通道，每一層的垃圾和剩飯剩菜從垃圾口倒下去即可，按規(guī)矩每天都有值日的同學(xué)清理一樓的垃圾出口，但是一到冬天最冷的那段時間，一樓的垃圾堆混合了玉米粥和水便成了凍得無比硬實的一層層冰疙瘩。只有等來年春的時候上面的冰層漸漸酥化了，積攢了半個冬天的垃圾才能清理掉。每當教學(xué)樓背面的垃圾溝槽里開始流淌著一條條的泥溝，鎮(zhèn)中學(xué)的學(xué)生們就知道春天來了。
和垃圾堆一起蘇醒的還有老宿舍后面的蛆。垃圾堆化凍是在初春，教學(xué)樓前面的新植的柳樹剛冒出嫩黃的芽，風(fēng)開始有了暖洋洋的味道。當老宿舍后面的楊樹也滋長了茂密的葉子時，在一排土墻的后面，宿舍和教師家屬院之間通往西邊廁所的路上每隔一段便出現(xiàn)一堆褐色的蛹。這段路幽靜且背風(fēng)，正對著家屬院的出口，平時也還算干凈，只是再過一陣這些蛹便變成白色的蛆，反倒是幾米之外的公廁到了盛夏才能看到群蛆涌動的盛況。
九十年代的鎮(zhèn)區(qū)中學(xué)廁所一般都是開放式，背墻一溜蹲坑設(shè)計成斜梯狀，屎尿坐滑梯溜到廁所后面農(nóng)田的集糞坑里，至少王曉上過的所有中小學(xué)的廁所是這樣的。所以無論是小學(xué)，初中還是高中，學(xué)校的主建筑一定是坐北朝南，廁所分布在學(xué)校的東西圍墻邊上，圍墻之外是大片的農(nóng)田。農(nóng)戶會定期過來收集（清理）這些天然的肥料，學(xué)校也解決了請人清理化肥池的問題，唯一的難題是到了夏季麥收季節(jié)，也就是放暑假之前露天廁所氣味最濃厚的時候，農(nóng)戶會無暇顧及這項額外的工作。但是人有一日三餐便有基本的排泄需求，廁所的蹲坑和農(nóng)田的化糞池一般會有半米左右的高度差，最初那些固體排泄物能順利滑落到下面的池子里，個別凝滯住了的，如若有人定期清理的時候沖一沖，也能暢通無阻。最怕的是時間長了，池子的空間漸漸堆滿，每一節(jié)課下來都有一波同學(xué)涌進來解決生理需要，最后糞便會像個小山尖堆起來，進來的同學(xué)需要火眼金睛挑選能以高難度半蹲或者前后調(diào)整位置尋找可以下腚的坑。走讀的同學(xué)這時候多半忍一忍回家再做打算，住校的同學(xué)比較凄慘，好在校長和老師們也用公共廁所，一般到無法下腳之前這件事總能解決。
相對來說高中的廁所設(shè)計更高級些，大概因為高中好歹是在縣城里，因此是半開放式的。廁所一般分兩排，每個蹲坑之間砌了一米多高的垛墻間隔，沒有門但隱私性已經(jīng)有了初步的保證。蹲坑下面呈U型分布，左右兩邊的蹲坑是連接的，從前到后有稍微的坡度，U型的兩個開頭各裝了一個水籠頭，不定時啟動一股有沖擊力的水流將排泄物沖到U型底部的化糞池里，定期有抽糞車過來清理存貨。且蹲坑是直上直下的，有七八十公分的深度，若是你是在抽糞車剛清理完進來解決問題的，大概還能聽到一坨屎落到水泥面上的回音。半遮蔽式的廁所深受同學(xué)們歡迎，周末的晚上經(jīng)常有同學(xué)捧了一本書或幾頁報紙從容不迫地解決問題。這種廁所也是沒有門的，且屋頂很高，窗戶像大戶人家的山墻做了一排瓦棱透氣，春夏秋涼爽宜人，冬天稍有刺骨寒風(fēng)透入。
說到廁所不得不說縣中學(xué)的老鼠，你難以想象在一個縣城能常年聚集如此多的老鼠，且沒有引發(fā)鼠疫。這些原住民身手敏捷，頭腦活絡(luò)，爬墻走壁如履平地。學(xué)生們想了無數(shù)辦法避免帶來的口糧遭到老鼠們的啃噬，比如在二層鋪的上面高高地釘個釘子，或把布兜懸到房梁上，都不能阻止他們的刁鉆技巧。往往下課回來還是會看到被咬了一兩個洞的饅頭袋，更可惡的還會留下作案痕跡，一泡尿或者幾粒老鼠屎。這些原住民身材肥碩，舉止從容淡定，清晨經(jīng)常能看到它們在房梁、床底甚或?qū)W生的被褥上奔走。午休的時間三五成簇在宿舍的空地上覓食，啃食殘渣剩飯。晚自習(xí)第一個開門進來的人則算是打擾了它們的聚會。
縣城雖小五臟俱全，布店和服裝店在高中的西邊，挨著古街，一間間七八平米的服裝小店掛滿千篇一律的塑膠模特，便宜且時興的款式掛門頭外的鐵絲網(wǎng)架上，店里則是貴點的款式。當?shù)厝瞬⒉辉趺凑袛堫櫩?，大都埋頭整理貨或做別的營生，所以店鋪雖然繁多卻并沒有噪雜逼仄之感。菜市場在高中的東邊，是一條不長的南北街，路口和拐到中學(xué)去的一段零星分布著幾家飯店。除了冬天，天亮之前來自各個鄉(xiāng)鎮(zhèn)的農(nóng)民從四面八方趕來，近的來自縣城附近的農(nóng)村，遠的可能來自二三十里外。他們用當?shù)靥厣鸟W簍帶來自家地里出產(chǎn)的作物以期賣個好價錢，春天是各種蔬菜，夏天是西瓜，秋天則是花生地瓜和一米多高的大蔥。這些“大宗”的貨物一般在天蒙蒙亮?xí)r候以批發(fā)價賣給城里的商販，一方面他們不擅長于零售，另一個原因是他們必須趕回去收拾地里的農(nóng)活。極少的人在趕回家之前會舍得花幾毛錢在路口的飯店吃頓早餐，那些飯店油跡斑斑，但從早到晚散發(fā)著醬肉包子的香味，顯然并不缺少顧客。白粥是當?shù)氐奶厣?，用當?shù)氐狞S豆，小米，芡實，菱角磨成粉熬制，有獨特的糊香味，濃稠頂餓但又不糊嘴。再要四個肉醬包，盛一碟免費的咸菜絲，雖然大多數(shù)人摸黑出發(fā)前會燒一碗粥或者下一碗稀面條墊肚子，但騎了幾個小時的車又與菜販子交涉了許久，吃一頓熱乎乎的早餐再回家總是讓人覺得幸福的。
縣城的南面有一片開闊的魚塘。夏日的傍晚老師會放一會假，讓他們?nèi)ヴ~塘放松身心兼背書。三三兩兩的同學(xué)各選一處幽靜空曠的水面或坐或站，拿一兩本政治或歷史，度過珍貴的一小時。王曉最多的時候是和一個要好的同學(xué)談心，在平淡局限的年代，只有那個情境才能有表達超出生活現(xiàn)實之外話題的可能。回去的路上她們則沉默，越靠近校園路兩邊的商鋪越密集，寬的馬路上塵土飛揚，橘色的夕陽依然毒辣地從馬路的另一頭照過來，細密的灼熱感從額頭蔓延到裸露的手臂。有時候她們走過校門口，去不遠處的醬油鋪買幾塊腐乳，再往西，北側(cè)是一條繁華的商業(yè)街，街口是一家藝術(shù)相館。南街則是一條老城的石板路。一個夏日的傍晚她們溜達到夜色朦朧從老街的南頭回返，天上飄了毛毛細雨，橘色的燈光從一家家臨街的店鋪透出，不知多少年前鋪就的青石板襯著濕漉漉的光，層層疊疊地向北延伸，那一刻她們恍惚走在某個山城的街道。
第七章? 城市
“希望”是一個巨大的沒有門的房間里高聳的墻壁上唯一的一扇窗戶，有一縷光從那里透過來，房間并不是暗的，灰塵在陽光里游蕩。
2024年4月18日中午王曉像往常一樣在午睡前劃過一條條無聊的信息，一條介紹某個地方的直播視頻引起了她的注意。在中國的最北邊有個小城，當時以房價低廉聞名，視頻里介紹了幾個搬到那里的外地人以均價幾萬價格便可購買有產(chǎn)權(quán)的房屋，而他們在大城市的房租每月都達五六千。這些人里有撫養(yǎng)兩個孩子不堪重負的單親媽媽，賣掉了在中國南方某個城市的住房以低廉的價格置購入一套鶴崗的二居室，這次置換使她手頭留存了足夠的現(xiàn)金應(yīng)付將來的生活，她給孩子們找到了合適的幼兒園，并準備在當?shù)卣曳莨ぷ鞫ň酉聛恚挥袔е妹秒x鄉(xiāng)背井謀生的姐姐，在那里她收獲了鄰居的關(guān)懷和熱情，并發(fā)現(xiàn)雖然當?shù)毓べY不高她從事的職業(yè)收入還足以生活。王曉在感嘆之余，忽然覺得這難道不是命運的提示？她曾經(jīng)在最彷徨的時候思考，如若她深陷債務(wù)泥淖又沒有走到縱身一跳的極端，今后的生活應(yīng)該如何安排。無論怎樣好的結(jié)果出現(xiàn)，她都會面臨無家可歸的境地。不要提故鄉(xiāng)這個詞，嚴厲點說故鄉(xiāng)連墓地都沒有留給她們這一輩的人。家鄉(xiāng)的墓地集中在村小學(xué)的附近，那里埋葬了層層疊疊的先輩，無論生前多顯赫的人物，只能保有一個冬天的墳頭。第二年的春天，耕種那塊土地的農(nóng)民會毫不客氣地把它推平，上面種植麥苗或玉米，每年的秋天，前來祭祀的后輩通過田壟和腳步丈量墓地所在，在兩排玉米地之間的隴里燒一包袱黃表紙卷的元寶和冥鈔。王曉不想要這樣的紀念，她覺得且不如像電視劇中的橋段灑在江河的匯流處，若是這世上有靈魂的所在，這便是好的歸宿。若靈魂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幻想，落在臭水溝渠和陵墓里沒有區(qū)別。
逆著春天的陽光，拖得一塵不染的地板閃著潔凈的光。桌子是新擦的，櫥柜也是噴了清潔劑抹過的，種花的陽臺也是剛挪動了花盆用破舊抹布仔細地清理了澆水溢出來的泥。這是一套裝修了七年的四居室，王曉最引以為傲的是它的廚房幾乎保持著最初的潔凈。這不是沒有煙火氣的廚房，是操持全家人一日三餐的地方。四月初的室內(nèi)還供著暖氣，王曉喜歡暖暖和和的整潔的室內(nèi)。這是她曾經(jīng)引以為傲的戰(zhàn)場，她保持了它，也創(chuàng)造了它，像一個小小的城堡。
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這房子在不久的將來會被貼上封條，寫著法院查封，冰冷，荒廢，掛滿了蛛網(wǎng)。她精心維護的地板，瓷磚，白色的踢腳線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落滿灰塵，棕色的地板上踩滿看放任凌亂的腳印，陌生的人們對這房子的各個房間指指點點，褒貶不一。
有時候王曉會想起自己小時候住過的房間，那是四間水泥房抱廈房最靠左的一個屋，當?shù)胤Q為鎖坯頭，兼著儲藏室。因為連著走廊，整個房間長而深，后半部放著一張舊木床，放著簸箕，步籃，成張的厚塑料布，成卷的塑料薄膜，過年的炸貨和熟肉包子也會放在哪里。后墻的窗戶很高，常年閉著，離窗戶兩米左右的屋頂埋置了兩段拇指粗細的鋼筋吊環(huán)，兩段粗麻繩懸著一個H型的木架，上面堆著裝得鼓鼓囊囊的編織袋，編織袋里盛著秋天收獲曬干的花生，等待行情以一個好的價錢賣出去。房間的前半段靠墻放著一張床沿和腳蹬磨得光滑的棕色榆木床，沒有床頭，靠墻的兩面用一段小貓釣魚的粉色花布圍擋。床頭之外便是一扇占據(jù)了大半個墻的木窗，實際上有上下左右四個框，每個框里有對開的兩扇玻璃，玻璃又被木格分為上下兩塊。大窗的設(shè)計最初可能是為取得良好的采光，但由于窗扇分隔太密，加上窗外為了防盜每隔十幾公分嵌著一根指頭粗的鋼筋，整個窗戶布滿了橫的豎的條條框框，整個屋子常年是暗且陰涼的。窗子下邊立著一臺做工敦實的金鷹牌的縫紉機，刷著厚厚棕色面漆的機身數(shù)十年不銹不腐。閃著藍黑色光澤的馬鞍狀機身砧著一塊黃銅銘牌，上面刻著一只雄武的老鷹頭像，臺面是亮棕色仿木紋的亞克力板，光澤細膩明亮。大多數(shù)時間機頭被仔細地倒放半弧形的桌洞里，上面覆蓋著一塊棕黃相間的長條團簇圖案法蘭絨蓋巾充作床頭桌。
內(nèi)陸的夏天炎熱干燥，正午的太陽白晃晃火辣辣，即使四十度的正午，王曉也會從鎮(zhèn)中學(xué)騎車回家，下一碗熗鍋面條。白色的干面條在夏季迅速寄生出白色的面蟲，肉眼看不到，但盛到碗里便看到一個個月牙形的短而肥的白色小蟲漂浮在表面。吃完飯王曉會在陰涼的臥室里休息一會兒，在午后一點多包裹在最熱的空氣里騎車回學(xué)校。種著高大蔭涼梧桐樹的省道是最后一段路程，有時會吹來絲絲涼風(fēng)，樹葉的抖動是夏日午后的驚喜。
童年的記憶如同掉入水中的顏料，有些顏色瞬息隱入水底，有些絲絲縷縷飄散不絕。比如王曉始終忘不掉她小時候養(yǎng)過一只白色長毛小狗，那是她唯一養(yǎng)大的一只狗，有一天它突然眼神渙散，口吐白沫，走路歪斜，父親用青色的茶盅盛了白酒，含一口噴到它的眼睛里據(jù)說可以治愈，但它不過多活了兩日，死的時候蜷縮在柴堆里。王曉小時候經(jīng)常見一種得了病的歪脖子白雞，脖子像被橫插到了翅膀里，從一個恰當?shù)慕嵌瓤?，這是一個能自由旋轉(zhuǎn)的無頭雞。一般人覺得這樣的雞可憐又晦氣，可王曉覺得它們和被抹了脖子燉菜的同類差不到哪里，還免了被菜刀抹脖子血淋淋的模樣。
還有一年她看到串鄉(xiāng)要飯的人領(lǐng)了一個瘋女人住在村子里一個荒廢的院落，院子的主人外出多年不歸，三間正屋和一間南屋的房頂坍塌，只剩下厚厚的泥墻矗立，這里是要飯的人落腳的地方?？繓|的院墻坍塌了一半，泥土的墩子上長著野草，也有地黃和龍葵，地黃的花像紫色的鈴鐺，中間的花蕊吸一口甜甜的，當?shù)氐暮⒆咏兴熬票保奶斓臅r候他們找尋了湊在一堆“喝酒席”。龍葵的種子到秋天變成醬紫色，又酸又甜，在水果稀少的魯西南平原，發(fā)現(xiàn)各種潛在的美食是孩子們游蕩的目的之一。
荒廢的院子一般都是孩子們的樂園，在無人管束的地域揮霍漫長的白天。在鐘表稀罕的年代，時間是漫長而持久的存在。王曉家的后院曾經(jīng)因翻蓋房子推翻圍墻，那個沒有遮擋的后院也一度是孩子們聚集之地，涼風(fēng)習(xí)習(xí)的午后幾個孩子聚在空地上摔票夾，贏家拿走輸家的票夾：一種用各種花哨的紙殼折成的正方形，比較誰的折紙來自何等名貴的煙酒或食品包裝，以及折紙的技術(shù)，如何厚實且扁平不易被掀翻。或者一個人在明晃晃的午后坐在用來鋪地基的青條石上發(fā)呆，直到家里人來叫吃飯。炎熱而無所事事的夏日午后是漫長的童年里深刻的記憶。那天也是爊熱的午后，他們的圍墻的外的陰涼里發(fā)呆，要飯的男人出去挨家挨戶收別人施舍的硬饅頭和發(fā)霉的卷子。瘋女人端著一盆水，脫得光溜溜站在荒廢的破院子里洗澡，她身材豐腴，赤條條的身體像白面一樣，小孩子們趴在坍塌了一半的土墻上看著嚷著，那個白花花豐滿苗條的女人追著出來，于是滿大街的人都笑話她。
有一陣農(nóng)村的田間地頭和土路上會見到散落的三角形錢幣，由一兩張兩角或者一角的紙幣折成三角粽子樣，有的里面包裹著一分錢的硬幣，據(jù)說扔這些錢幣的人是為了祈福消災(zāi)，而撿到的人必須照樣散十個這樣的幣包出去，否則會遭遇禍患。謠言從何而起是不知道的，規(guī)則誰人規(guī)定也不知道，只是很少有人忍住了不去理睬赫赫然出現(xiàn)在腳下的紙幣，一角錢意味著五塊泡泡糖，兩只冰棍兒，攢久了可以換一包瓜子諸如此類的，至于后果嘛，多半沒有人理會，或者說無暇理會。
王曉在二十歲的冬天，從T城返回，走在Y鎮(zhèn)的外圍，這是一條她走了無數(shù)遍的路。寒冷的冬天從家里出發(fā)逆風(fēng)行至學(xué)校，春夏時節(jié)在柳樹和楊樹的飄絮中獨自騎行，她熟悉那條路上的每個村落，每個轉(zhuǎn)彎，漫長寂寥的柏油路，臨近Y鎮(zhèn)的臭氣熏天的養(yǎng)雞場，柳蔭浮動的城郊，熱鬧嘈雜的城里。最后一次返校那天天氣很好，是個不熱的夏天上午，天空湛藍高遠，有些微的風(fēng)，柏油路被曬得綿軟，王曉穩(wěn)穩(wěn)抓著車把，有些許的失落和興奮，隱隱覺得今后的生活會是一個改變。當她走在冰雪覆蓋的同一段路，還清晰地記得當初的忐忑與期待，但這未來通向哪里，她依然是迷茫的。????
人的恐懼大多來自對未來的迷惘，如果我們提前預(yù)習(xí)了開頭和結(jié)尾是不是能豁達一些。王曉站在四十歲的車站回看歲月的這列火車，目之所及她看到最遠的是一個三四歲的學(xué)齡前小孩。胖乎乎，有圓溜溜的肚皮。她有時獨自走在炎夏干巴巴的泥路上，有時和小伙伴走在麥田中間的田野上，她睜大眼睛努力識別這個龐大的世界，她還不知道這些記憶和感受將是巨大痛苦的編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