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隔壁有只貓。

一陣劇烈咳嗽后，我聽到它微弱的叫聲。

我屏住呼吸，一元硬幣大小的銀白色腕表傳出嚓、嚓、嚓的聲響。

現(xiàn)在是十點，上午十點。

我握緊冰冷的腕表，再凝神細(xì)聽。

“喵，嗚——”

是貓的聲音。隔著一堵墻，我還是能感受到它的哀怨。

我叫吳剛，租住在平房區(qū)里。這里的男人們白天去工地上工，女人們?nèi)ブ埔聫S做些零工?，F(xiàn)在是寒冬十二月份，沒有人愿意在工地守夜，于是我得了那份工作。

白天，我都待在出租屋睡覺。其實大部分時間，我是睡不著的。我裹緊單薄的被子，不咳時，聽著腕表里的秒針轉(zhuǎn)動:嚓、嚓、擦……六十聲，一分鐘過去了。

“喵嗚——”貓又叫了。

（二）

其實我很喜歡貓。

小時候，我跟母親說:“媽媽，我們家養(yǎng)只貓好不好？”媽媽說:“你爸爸肺不好，家里不能養(yǎng)貓。等你長大了再養(yǎng)吧！”

后來父親去世，家里的重任全部落在母親肩上。

母親總是在我跟年幼的弟弟面前裝得很輕松，好像天底下沒有什么事能難倒她。可是背地里，她總是偷偷掉眼淚。很多次，我都假裝沒看見，但是該繳學(xué)費(fèi)上高中那次，我輕輕跪到她面前。她慌忙地轉(zhuǎn)過身抹掉眼淚，問我跪下做什么。

“我想出去打工。”我低頭說。

母親兩只手緊捏著我兩個肩膀，說:“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你怎么能不讀書？你才十七歲，身體又不太好，不讀書你能干什么！”

母親很多年沒罵過我了。我任由她的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任由她推搡我，哭訴父親對我和弟弟的期望……

她終于累了，我坐在地上，她也坐到地上，不停地抽泣。我還是不敢抬頭。我害怕看到她滿臉的褶皺，悲痛的神情和絕望的眼。

“媽知道你懂事，想減輕媽媽的負(fù)擔(dān)，但是這些事你都不用操心……”她過來輕撫我頭發(fā)，慢慢地說。

“媽，我不愛……”其實我愛讀書。

（三）

沒有上高中，也沒有養(yǎng)貓，我長大了。

我干過很多工作，遇到過很多人，有的很操蛋，有的更操蛋。

二十歲時，我在一個小城市里當(dāng)廚師。廚房油煙重，生活又很枯燥，幸運(yùn)的是我遇到了阿梅。

那時她才十六歲，在那個餐館做服務(wù)員。她長得很舒服，個頭小小的，惹人憐愛。阿梅她性格軟弱，在那個城市舉目無親，遇事逆來順受。許多男員工調(diào)戲她，女員工則在一旁看笑話，不幫她。

我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樣子，想到十六歲也正是我離家出走的年紀(jì)，心里來氣，便為阿梅打抱不平。慢慢地，阿梅看我的眼神中夾雜著曖昧，剛哥前剛哥后地喊我。她送我一塊銀白色腕表，附上一張紙條:我喜歡你，時間永遠(yuǎn)不停止，我就永遠(yuǎn)喜歡你。然后，我戀愛了。

我們住到了一起。她說她還小，在她二十歲之前，我不能碰她。狹小的出租屋內(nèi)，她睡床，我睡沙發(fā)。

在她長大的幾年里，她除了過年時回家，其余時間都跟我在一起，從沒有親戚朋友來看她。她除了瞞住家里人跟我戀愛外，很聽她母親的話，每個月不多的工資全寄回家。我曾打趣她說:“你媽重男輕女，不讓你上學(xué)還要收繳你的錢財?！彼⒖瘫茄弁t，不再理我。阿梅淚眼婆娑的樣子令我心疼，我馬上向她認(rèn)錯道歉，即使如此，她還是冷落了我好幾天。

因為是在餐館工作，所以我們從不在吃上面花錢。我每個月都留一千塊在身上用來交房租交水電費(fèi)，偶爾給阿梅買件新衣服，其余的錢也全部寄回家。

日子過得緊巴巴，好在那些日子里，我們都知足。

（四）

“喵嗚——”

貓咪肯定凍壞了。

屋前幾個月，隔壁出租屋死了人，至今空著，連帶著這附近的房租也低得可憐。

我要救那只可憐的貓。

腦海中生出這個想法時，我自己也被嚇了一跳。因為自十月中旬起，我租下這個出租屋，便一直深居簡出，盡量減少在白天露面。

確定門外沒人后，我來到隔壁屋窗前。十二月的每一絲寒風(fēng)都如同尖細(xì)的冰針，它們從我的脖子開始，一根一根的刺進(jìn)皮膚，融進(jìn)血液中。

冷，好冷！我捂住摳鼻，盡量減小因咳嗽引起的身體晃動幅度。

隔壁窗戶很高。我踮起腳，透過鈷藍(lán)色的玻璃望向屋內(nèi)。破敗的屋子里漆黑一片，陰森森的氣氛像極了恐怖片里的鬼屋。

沒看到活物，我不死心，用冰冷僵硬的手撞玻璃，嘴里發(fā)出“喵喵”的聲音。

沒有回應(yīng)。

整個院子寂寂無聲，我仿佛一只失了聲的烏鴉，駐留在枯草叢生的亂葬崗。

不知道這個時代，還有沒有亂葬崗。

（五）

今年六月份，阿梅辭掉餐館的工作，不顧我的勸阻，匆忙地收拾東西回了老家。

她回家后一個星期我才能打通電話。

“醫(yī)生說我懷孕兩個月了。”

“你，你再說一遍？”她聲音細(xì)小，在我聽來卻像是重磅炸彈。我很想要孩子，但阿梅總以還沒結(jié)婚為由，拒絕我的要求。

“我懷孕了?！彼中÷曊f了一遍。

我難以抑制心中的喜悅，胡亂地說些懷孕該注意些什么的事。電話那頭的阿梅卻欲言又止，輕嘆一聲。我連忙安慰道:“阿梅，你只要安心養(yǎng)胎，我會盡快娶你的。”阿梅應(yīng)了一聲，掛掉電話。

我馬上撥通母親的電話。

“媽，我有孩子了！你要當(dāng)奶奶了！”

“阿梅懷孕了！你要當(dāng)爸爸了！我要當(dāng)奶奶了！哈哈，二娃，你哥哥要當(dāng)爸爸了！”母親大聲地告訴弟弟，言語里滿是興奮。

我會做一個好爸爸，好丈夫，絕不像我父親那樣，很早離開妻兒。我暗下決心。

（六）

按照阿梅給的地址，我去到她家。

阿梅家在農(nóng)村，一家六口人住在一座兩層樓的破舊房屋里。

一樓的堂屋堆滿雜物。阿梅奶奶在灶房燒火煮飯，阿梅，她父親母親和我，一人坐在八仙桌一邊，她的流氓哥哥站她母親身后，也就是我對面，斜著眼瞄我，她的智障弟弟則蹲在一旁擺弄我?guī)サ臓I養(yǎng)品。

“阿梅是我疼愛的女兒，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辛辛苦苦養(yǎng)了她二十多年，你這個外人說把她肚子搞大就搞大了！你叫她今后還怎么嫁人！”阿梅的母親拍桌子說道。這個女人的嗓門大，聲音尖，估計是當(dāng)家做主的人。

阿梅低聲抽泣。她不敢看任何人，把頭埋在桌子底下。

“阿姨，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談?wù)勎液桶⒚返幕槭??！蔽逸p咳兩聲，壓低聲音，謙卑地回答她。

“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看到了。上有老下有小，老的生病，小的癡呆，家里還欠著外債。往些年，阿梅還能掙點錢補(bǔ)貼家用?，F(xiàn)在她肚子里懷著你的種，今后結(jié)了婚也是你們家的人，我們娘家人收點彩禮不過分吧！”

我的心咯噔一下，終于還是來到了錢這個環(huán)節(jié)。我咽了口水，趕緊陪笑道:“不過分，不過分?！?/p>

“六萬塊?！?/p>

我以為我跟阿梅在一起五年多，我家里的情況她最清楚，她家人應(yīng)該不會太為難我，如果是一兩萬的彩禮，興許能我能湊齊。可是阿梅的母親張口就要六萬，我哪兒來那么多錢給她呀！

“阿姨，我也只是個打工的廚子，家里情況也跟你們差不多，我是真心喜歡阿梅，但我確實拿不出六萬塊，你看，彩禮也不過是個意思，少點行嗎？”

阿梅依舊低頭不語。

“你連彩禮都拿不出，你拿什么給阿梅幸福？拿什么養(yǎng)這孩子？你要是實在給不起彩禮，趁早說，就當(dāng)阿梅吃虧，白跟你睡這么多晚上！你給阿梅兩萬塊，她去把孩子打掉，我們再給阿梅找婆家。”

這個女人刻薄的大嗓門關(guān)閉后，屋子里只剩阿梅的哭聲和智障弟弟不時“嘿嘿哈哈”的笑聲。她媽雙手放在桌上，扭頭看她。阿梅父親皮膚黝黑，頭好像是一張皮和一個骷髏組成的。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他們把阿梅留在家里，給我四個月的時間去籌集六萬塊錢，否則我的孩子就要被拿掉。

家里弟弟要讀書，母親身體也不太好。這些年來，我的錢都寄回了家里，根本沒有存款。一個月過去了，我?guī)缀鯁柋樗杏H戚朋友，只借到一萬來塊。

（七）

八月底，母親給我一張農(nóng)行卡，說：“阿剛啊，你爸爸死得早，你媽媽沒本事，這些年辛苦你了。你弟弟要去廣東上大學(xué)了，我也打算去廣東看看，找個簡單的工作做。你長年在外，也不回家住。家里那老房子雖然破破爛爛，但好歹離鎮(zhèn)上近，位置還算是好，我就把它給賣了。賣了八萬。兩萬夠我們在廣東安置下來，剩下的六萬塊你拿去接阿梅吧！”

母親怕我不同意，故意表現(xiàn)出風(fēng)輕云淡的樣子?？墒俏抑溃揪蜕岵坏美戏孔?，那可是她跟父親結(jié)婚時的新房。

我接受了母親給的六萬塊。因為阿梅肚子里的孩子，不止我一個人想留下。

我把存有六萬的綠色農(nóng)行卡交到阿梅媽媽手里，告訴她密碼后，她馬上叫上大兒子出門了。

懷孕五個月的阿梅頭發(fā)干枯，面黃肌瘦的樣子令我心痛。

“我們一家人終于可以在一起了！”我扶著阿梅，手摸著她肚子。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害怕你不要我了?！卑⒚氛f著話，眼淚輕輕掉出來。

“放心吧，我已經(jīng)把錢給你媽了。”我小心翼翼地抱著阿梅?！盀槭裁茨阒滥銘言泻?，不先告訴我，卻離開我了呢？”這些天來，我一直感到疑惑。

“我，我害怕。我當(dāng)時慌得要命，不知道該怎么辦了，正好我媽打電話讓我打錢，我就告訴她了。我媽特別兇，她叫我馬上回來，不讓你知道我懷孕的事。”阿梅睫毛上掛著淚滴，如同受驚的小鹿。我趕緊擦干她的眼淚安慰她不要哭了，哭多了對我們的孩子不好。

（八）

“彩禮的錢已經(jīng)給你們了，我打算把阿梅接到我那里，這樣她既可以安心養(yǎng)胎，又不會麻煩你們?！卑⒚纺赣H和哥哥回來后，我馬上跟他們攤牌。

“我說女婿呀，你一個大男人照顧阿梅，哪兒能有她親爹親媽照顧得好呀！這樣，你再給我們四萬，三四個月后，我們保證還你一個大胖兒子！”眼前這個貪得無厭的女人為了擠出一點虛偽的笑容，臉上的皺紋全部匯集成溝壑，兩根粗壯的鼻毛令我惡心。

我實在不想跟她多說什么，拉著阿梅只想快點脫離個吸血鬼。

“你以為這是你家，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阿梅的流氓大哥攔住我們，面目兇狠。

“女婿啊，我們這個地方，都是大的成家后，小的再結(jié)婚。你看，阿梅的哥哥比她大了整整四歲，哥哥都沒結(jié)婚，妹妹卻先懷上了娃，這以后，村子里的人指不定怎么說阿梅吶！”

這個吸血鬼女人，不過就是想從我這里再撈幾萬塊錢。我不理她，看著阿梅，她鼻子又紅了。

“其實呢，阿梅她哥已經(jīng)有女朋友了。只要你大方點，再給我們四萬塊，我們一起解決眼前這個難題，我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蔽砼藟罕馍らT，“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我根本不在乎阿梅母親和哥哥的阻難，拉著阿梅往外走。

阿梅掙脫我的手，停在原地。

“阿梅，”我再去拉她“你怎么了？我們快走吧，等會天就要……”

“剛哥，我不能走?！边@是阿梅這幾個月來說話聲音最大的一次。她眼睛看向地下，嚎啕大哭，說著不連貫卻像利刃一樣扎進(jìn)我心里的話:“我媽、說的對，我哥哥是、是我們家唯一健全的男人，他不、結(jié)婚，我也、也不能結(jié)、婚?！?/p>

我開始咳嗽，胸口劇烈起伏。每咳一下，我的身體就降低一些，然后我暈倒了。

我沒有咳死。醫(yī)生讓我去大醫(yī)院檢查檢查肺，我沒去。

半個月后，我的孩子沒了。

（九）

這個時代應(yīng)該沒有亂葬崗了。

我可能會在這個冬天死。我死后會在哪里呢？

我蹲在地上，背靠墻，雙手抱膝。

我好想去天堂看一看，好想知道孩子是“家豪”還是“家闔”，長得像不像我！

可惜我是個殺人犯，我殺了阿梅的哥哥，只能跟他一起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