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盛德

時光靜好，歲月無恙，日子很長，人生很短，風會刮過，云會飄走，太陽照常升起，鳥兒自由歌唱，我們終會到達終點，揮揮手向著曾經(jīng)的美麗賽道告別。

1.

小學五年級第一次參加運動會，800米第一，1500米第二，從此成為學校種子選手，重點培養(yǎng)對象。每天早上到校第一件事不是早讀，而是跑步，一位老師在前面猛蹬一輛二八大杠，后面一群不諳世事的少年少女向前猛沖，所到之處，塵土飛揚，哀聲怨道，從村東頭一直跑到村西頭，再從村西頭折回，每早一圈，樂此不疲，就這樣，稀里糊涂地以特長生的身份跑進了縣里的重點中學。

因為是特長生，所以在各種比賽中為學校贏得榮譽要比學習更重要，每天的負重訓練，操場跑圈要比待在教室更重要。當然，張美麗是個例外，雖同是特長生，還是同班同學，張美麗卻是憑借真才實學考進學校的，除了長相，德、智、體、美、勞，各方面都很美，名副其實的五好生，所以給人的感覺有些高冷，每天只是象征性地跑兩圈活動活動身體，大多數(shù)時間和精力還是放在學習上，父母疼，老師愛，教練寵。

“蘇若水，這次春季運動會你報哪些項目？”體委王超超手捧一疊報名表，嘴叼一支碳素筆呆呆地看著我。

“老三樣兒。”

“張美麗，你呢？哦，也是老三樣兒吧！”沒等張美麗說話，王超超拿出嘴中的筆就在報名表上勾畫起來，張美麗看了看我們，用默認代替了回答。

作為特長生，這個時候就顯示出了無可比擬的重要性，雖然相對于學習成績，體育運動無關(guān)緊要，但每個老師還是有攀比之風，正第一總比倒第一說出來好聽，勞逸結(jié)合總比書呆子更值得稱贊，所以這個時候就是我們這些特長生最為歡樂的時刻，即使犯些錯誤，老師們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比如上課睡覺，只要不打呼嚕，就能從上課鈴響睡到下課鈴響。

2.

我們操場旁邊有一個小池塘，池塘周圍種著一圈垂楊柳，比賽當天，陽光普照，微風和煦，細嫩的柳枝隨風搖曳在百花叢中，各種花香交織在一起充斥口鼻。

“阿嚏！”

“怎么了？”

“花香過敏。”

“沒事吧！”

“沒事，只要腿沒事就沒事?！?/p>

“那你多喝點水?！?/p>

說完，王超超從慰問品中拿出了一瓶礦泉水遞給了我。這是特長生，應該是運動員們的又一福利，每每到了運動會，學校都會給每個班級補助兩百塊錢，作為活動資金準備一些慰問品，那個時候的兩百塊錢還是很多錢，可以買很多東西，比如面包、餅干、巧克力、葡萄糖、礦泉水……作為為班級出力的主要人員，我們可以優(yōu)先享受這些福利，隨便喝，隨便吃，其他同學只能無比艷羨地看著我們，或者只能吃一片餅干，喝一瓶水。

槍響起跑，風一般的少年奔馳在塑膠賽道上，陽光追逐影子，熱血點燃青春，我超過眾人，遙遙領(lǐng)先。經(jīng)過人群，同學吶喊助威，老師加油鼓掌，馬力更加十足，一圈圈接近終點，一步步靠近勝利。百米沖刺，風從迎面吹來，吹亂了我的秀發(fā)，傲嬌的身軀碰觸火紅的終點線，永遠第一，習以為常。

“若水，你又跑了個第一，又給咱們班加了五分?！蓖醭拥厣锨耙粋€熊抱。

“咳……咳……輕點，我現(xiàn)在最需要呼吸?！?/p>

“對對對！”

“張美麗咋樣？”

“還沒開跑呢。”

三個項目全部結(jié)束，雖然400米區(qū)區(qū)第二，但800米第一，1500米第一，哥們兒擅長的是比拼耐力，對于速度，這種毫無技術(shù)含量的戰(zhàn)斗，根本不屑一顧。剩下的事情就是趁著陽光明媚，大好時光，一邊大口喝水，大口吃面包、吃餅干、吃巧克力，一邊觀看女生的各種比賽，對于張美麗，信心還是十分充足。

雖然起跑晚了幾秒，但在于平時的訓練，張美麗迅速地迎頭趕上，眼瞅著就把一個個的對手甩在了身后，此時的張美麗光彩照人，高冷霸道之氣更加顯現(xiàn)，毫無懸念的應該可以拔得頭籌，為班級再添五分，等候在終點的王超超一個嘴角上揚，露出了有些猥瑣的微笑。

不過馬有失蹄，人有失足，距離終點線還有一米的時候，張美麗突然一個身體前傾，向著地面滾去，幸好守候在前面的王超超眼疾手快，向前攔了下來，不過由于速度太快，慣性太強，兩人還是跌倒在了地上，而這一剎那，后方的第二名疾馳而過，撞上了終點線，冠軍就這樣與其失之交臂。

“你沒事吧？”

“沒事！”

“呀，你的膝蓋流血了?！?/p>

王超超說完，抬頭看了看張美麗，張美麗正在盯著旁邊二班的體委，此人的一條腿還沒來得急收回來。

“你……”

“我沒事！”張美麗拉住了王超超，然后慢慢起身，一步步向著我們班級所在的位置走來。接下來的比賽只能負傷參加，雖然沒有大礙，但一滴滴的鮮血還是留在個整個賽道。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當落日的余暉照在我們疲憊的身軀上時，這一屆的春季運動會宣告即將落幕，因為一分之差，最后我們班輸給了二班，只取得了全年級第二的名次，王超超代表班級上臺領(lǐng)獎，憤怒的眼神可以將旁邊舉著年級第一名獎狀的二班體委殺死無數(shù)遍。

3.

男生宿舍，熄燈臥談，主題永遠圍繞著女人，包括本班女生，誰最漂亮，誰最難看，誰的胸部已經(jīng)開始發(fā)育；外班女生，誰要比我們班花更好看，哪個班的恐龍更多；本班女老師，誰最性感；外班女老師，誰最風騷，總之三句話不離女人。我們猜想，女生宿舍肯定也在談論男人，本班男生誰最帥，哪個男生可以稱為校草，誰的下巴已經(jīng)冒出了胡渣，哪個男老師最吸引人。少女懷春，少年思情，不過爾爾。

“如果要你們選一個女生進行接吻，你們會選誰？”

月光皎潔，照亮了偉哥徐偉的床鋪。我們之所以稱之為“偉哥”，實屬名至所歸。那個時候的生理衛(wèi)生課還沒有開，偉哥已經(jīng)可以詳細地給我們講解男女身體的不同，細致到每個器官、組織、結(jié)構(gòu)。偉哥說他最喜歡的日本明星是蒼老師，直到大學第一次看到蒼老師的作品，我才知道，蒼老師原來是個女的。

“據(jù)說你最想吻誰，就喜歡誰。”

“那你最想吻誰？”

偉哥扭頭看了看窗外，此時的月亮被云遮住，變得有些暗淡。

“吳笛?！?/p>

吳笛，人稱無敵，全班最不像女生的女生，短發(fā)齊眉，虎背熊腰，力氣比男生還大，第一次去宿舍報道，被宿管阿姨拒之門外。

“不會吧，你居然喜歡男人?！?/p>

“鼠目寸光，此女不凡，日后定為一代尤物?！?/p>

偉哥一語成讖，后來的吳笛考進了體大，成為了知名的健身教練，線條優(yōu)美，凹凸有致，油光水滑的長發(fā)披肩，成為了眾多宅男眼中的女神。

“王超超，你呢？”

“張美麗?！?/p>

一語驚呆眾人，我們都以為王超超會說林曉，一個嬌小可人，一個陽光帥氣，一個班花，一個體委，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坊間傳聞兩人已經(jīng)偷偷地勾搭在了一起。誰曾想，王超超居然不假思索地說出了張美麗的名字。

“你……”

隨后，王超超給我們講了張美麗受傷以及比賽真正失利的緣由，聽得我們義憤填膺，如果不是夜深人靜，我們遵紀守法，定要破門而出，殺進二班，拼個你死我活，我堂堂翹首一班怎能容忍如此之屈辱。

“這樣看來，張美麗的確是位巾幗英雄，女中豪杰，叫人佩服，不過相比而言，還是林曉最惹人愛。"

偉哥扭頭又看了看窗外，月亮早已穿過了云霧，重新裸露出來，月色更加撩人。

“林曉?我只是在幫她練習跑步，為了應付下周的體能測試。我覺得張美麗才是真的美，善良，勇敢，頑強，堅韌，心里美才是最重要的。"

“心里美不是……”“大蘿卜”三個字還沒說出口，一束強烈的光柱就照在了我正仰起的臉上，周圍頓時鼾聲四起。

"三號下鋪，自言自語，打擾他人，說話違紀。"

艸，你大爺，們!

4.

從此以后，張美麗不時地就會收到各種小禮物：一個蘋果，一包零食，一瓶汽水，一盒牛奶……每每收到禮物，張美麗就會環(huán)顧一下四周，停頓幾秒，然后回過頭來順手將禮物轉(zhuǎn)送他人。

瞧這陣勢，王超超顯然要真刀實槍地大干一場，我們始料未及，誰都以為，那只是隨便閑聊。

“蘇若水，幫我把這個交給張美麗?！?/p>

“什么？情書？”我大驚。

“對！”

“王超超，不會吧！學校紀律第一條是什么?禁止早戀，不許談戀愛！你身為班委，不以身作則罷了，居然還要帶頭違紀?我能先打開看看嘛？”

“不能。”

“那你自己去給張美麗。”

“一盤最新的周杰倫磁帶?！?/p>

“偉大的共產(chǎn)主義接班人怎能被一盤區(qū)區(qū)的磁帶所腐蝕?！?/p>

“外加最新款耐克籃球鞋一周使用權(quán)?！?/p>

“兩周?！?/p>

“成交?！?/p>

“如果東窗事發(fā)，我算不算從犯？”

“一人做事一人當?！?/p>

“仗義！”

即將初夏，天氣變得有些悶熱，訓練間歇，我們會躲在池塘邊的綠蔭里休息，聽蟬鳴蛙叫，看蜻蜓點水。

“張美麗，給?！?/p>

“什么？”

“情書！”

張美麗的眼瞬時瞪得溜圓。

“不要臉！”

沒等我做出任何解釋，張美麗就逃到了池塘的另一邊，時刻用警惕的眼光盯著我。

心里跑過一萬只草泥馬，“你大爺，又不是老子喜歡你！”但是為了磁帶，為了籃球鞋，只能忍辱負重。

午后的陽光更加熾熱，一男一女卻不知疲倦地奔跑在賽道上，女的在前面瘋狂地跑，男的在后面瘋狂地追，旁邊的教練痛哭流涕：

“多好的孩子，這大熱天還在訓練。”

訓你大爺！

我拼命加速，一把抓住，兩個人停了下來，不斷地喘氣。

“跑什么……跑，累死……累死老子了，又不是我。”

我把紙條硬塞給張美麗，直接轉(zhuǎn)身離開。

第二天的陽光更加強烈，只是訓練前的活動熱身就讓人汗流浹背，衣服都能擰出水。第一輪跑圈完畢，大家就喘著粗氣躲到了樹蔭里，懶得再動一步。

張美麗不時地抬頭看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蘇若水！“

“干嘛？”

“那個……”

“哪個？”

沒想到，張美麗居然也會害羞。

“那個……你告訴王超超，我要好好學習?！?/p>

這是？拒絕?答應?誰說談戀愛就不能好好學習了。

王超超聽后同樣略感疑惑，不過畢竟沒有正面拒絕，只要不打擾她學習就行。所以禮物照樣送，情書照樣寫，一有時間就會跑到操場邊躲在一個犄角旮旯里偷偷地注視張美麗，收到禮物的張美麗一如既往地會將禮物轉(zhuǎn)送他人。

臨近比賽，訓練日益加強，每天累成狗，只想匍匐前進，只要躺在床上，就像進了天堂。王超超出現(xiàn)的頻率也日益頻繁，每次都會托我給張美麗送東西，那個時候表達愛意的方式都很簡單，一杯水、一塊巧克力糖，甚至是一張紙巾，都寫滿了我對你的濃情蜜意。張美麗會順手再送給我，為了不打擊王超超，也作為中間人的一點報酬，我只好坦然接受，捫心自問，受之略有愧。

張美麗擅長速度，所以一直在訓練起跑、加速、沖刺，來來回回，已經(jīng)跑了十幾個往返，不過教練似乎還是不太滿意，臉上依然積滿愁容。張美麗只好在原地休息，幾分鐘后，打算起身繼續(xù)練習，就在此時，從遠處傳來了一聲怒吼：“小心！”

春季運動會之后就是全縣運動會，此次的全縣運動會選在了我們學校舉行，所有中學都會參加，作為特長生，我們代表學校出賽，責無旁貸。作為東道主，教練命令，必須奪冠。

比賽當天，陰云密布，細雨蒙蒙，一絲風吹過，有些微涼。

槍響起跑，張美麗箭一般地沖了出去，細雨打濕秀發(fā)，微風拂過臉龐。張美麗不畏風雨，一個個超過眾人，一步步加速前行，美麗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無盡的雨幕中。

只是再也不會有人躲在犄角旮旯里偷偷地注視，再也不會有人送上一瓶水，遞過一塊巧克力糖，再也聽不到“我喜歡你’的胡言亂語，再也看不見寫滿情話的一封封信箋。那一日，一顆鉛球如流星墜落，連同墜落的還有一滴滴從頭部冒出的鮮血。

有人說，王超超休學一年降了一級；有人說，王超超轉(zhuǎn)學去了其他學校；也有人說，因傷勢過重，王超超去了更大的醫(yī)院進行治療。只是從此以后，我們再也沒有見過王超超。多年以后，張美麗結(jié)婚，由于時間倉促，我沒能參加，只是交了份子錢，不過聽說新郎是個光頭，腦袋上還有一個很大的傷疤。

時光靜好，歲月無恙，日子很長，人生很短，風會刮過，云會飄走，太陽照常升起，鳥兒自由歌唱，我們終會到達終點，揮揮手向著曾經(jīng)的美麗賽道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