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他頭發(fā)干凈利落,卻染了白鬢,兩眼凹陷的痕跡清晰可見,不高挺的鼻梁骨,趴在臉上。臉上的肉不多,卻松得擰在一起,臉上的皺紋像一塊經(jīng)歷風吹日曬沉淀已久的舊抹布。若像這樣的臉平常從我面前晃過,我也是記不住的。但他的臉卻印在了腦海里。也便浮出一個充滿敬意的稱謂——外公。
? ? 西邊泛起紅霞,陽光斜著身子,躍進車里。它總是沒有抓緊吧,便被甩在了車后。從駕駛座與副駕駛座上兩個人的緊張談話中,我只是默默的看著。他們領我到了外公門前。他是被另一個老人扶著出來的。他著花色襯衫短袖,短褲是黑色的。我爸把車停定,我媽便連忙下車從另一個老人手上接過他。他順勢走了幾步,他整個左腳掌著地,右腳卻輕輕杵地。好一幅滑稽樣。他的腳傷了。將他扶上副駕駛,他的右腳是靠著兩只手的力量上的車。我爸一個勁的問他怎么了,他慢慢說道:尖銳的東西不小心杵到了小腳肚。說罷,便用兩只手將右腳抬起,并著兩根手指,用手指頭點著受傷地方。我聽著“滴——滴滴”聲音響起,他沒有系安全帶。我沒有作聲的,向前坐了一下,牽著安全帶的插頭從他的身上牽過,本想他就這樣坐著就好。他卻像個聽話的小孩將雙手舉起。我輕聲告訴他不用這樣。他才緩緩把雙手放下,后卻將安全帶分成兩股向里面鉆,我頓了神。不再說話。也不再告訴他那樣是不對的。我只是快速的將安全帶幫他系好,向后退了一大步。我盯著窗外想著,盡管他的動作有多滑稽搞笑,但神明也都沒有資格嘲笑他。
? ? 他是上午受的傷,他是下午六點給我們打的電話。我們一猜就是這樣,他一定痛的受不了才打的電話。一路上他總是堅定的說,沒有什么大事,只是杵了一下罷了,去哪里包一下便好。我爸態(tài)度強硬,不同意去什么鄉(xiāng)下診所,因為我爸知道他不到特別嚴重的地步是不會打電話的。在我爸媽的強烈的要求下,他妥協(xié)了。我們將他扶到了診所,醫(yī)生一問病情,他連忙挽起褲腳,又并著兩根手指向傷口重重地點了點,證明沒有多大問題。他那時真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孩,一個勁的想為自己解釋。醫(yī)生又認真仔細的看了傷情。便也為他證了明,沒有多大問題,只是要休養(yǎng)幾天。他才松了口氣。醫(yī)生幫他上了藥,爸媽正在詢問藥錢。我下意識的向他看去。他是個節(jié)儉的人,我看過去他的神情顯然變化,我悄悄地走過去。便將他又扶上了車,他也沒有說話就也跟著走了。他坐在車上,什么話也不說。我為避免尷尬,便坐在了后座的正中間,那樣正好可以看見他。我才發(fā)現(xiàn),他一直正襟危坐,雙手聽話的搭在腿上,背挺著直直的,現(xiàn)在這樣,剛剛也是這樣。他的眼睛向著窗外注視著我爸媽,眼睛還在眨巴。我端詳了一會他,便開始找話,“外公,你現(xiàn)在感覺好些了嗎?”他淡淡的應了一句“嗯?!蔽覀冇殖聊艘粫!澳憧纯?,我后面是不是帶了件衣服?白色口袋,你找找?!彼鋈晦D過頭。我晃過神,連忙在后座翻找起來。我看見了一個帶有花紋的白色紙口袋,里面有一件衣服,我便順勢拿了出來,那是一件白色短袖T恤,我將衣服展平,上面帶有好看的花紋。我便自以為風趣的向他說:“這衣服還怪好看的?!彼麤]有太多回應。我們便再次沉默。爸媽從遠處走來,為了騰位置,我向后面退了一步,突然手碰到了一個口袋,我轉過去看,透明的白色塑料袋,里面裝著一件干凈的白色短袖,沒有花紋。我沒有把那短袖拿出來,只是當沒有看見的罷,把它向一旁攬了一下。便為自己剛剛的風趣話語感到可笑。從衣服就可以看出那是不是他的罷?
? ? 天暗了下來,天上沒有星河閃爍?;氐郊?,聽醫(yī)生的建議,我們將他安置在沙發(fā)上,盡量讓他平躺,腳放直。將他安置好后,我便回了房,沒有出來。過了許久,爸媽有事要出門便將我叫了出來。我坐在他旁邊,盯著電視,他也沒有看我。我沒有辦法:“現(xiàn)在感覺好些了嗎?”“還好,就是腳涼涼的?!彼f著。他看著包扎好了的腳:“看吧,這就是運氣不好,花了冤枉錢。人吶,有時還是要靠運氣?!蔽抑浪氡磉_什么。便立馬接道:“這那是什么運氣,只要小心一點就好了。”我有意的堵住了他的話。他沉默著,后又將他轉向我,看著我:“你們要聽你媽的話,多包容一下她,她那人脾氣就這樣。該忍的就忍一下。”我明顯聽出他的聲音在顫抖。在我的記憶中,他早已經(jīng)不止一次這樣對我說,他永遠在叫我們包容我媽的脾氣,卻從不批評我們對我媽的蠻橫無理。我之前不明白,我媽都這么大了,他卻一直,把我媽當作比我還小的小孩,向她的壞脾氣為我們道歉。我經(jīng)常勸他,我媽都這么大了,讓他就不要再為此操心了,將自己的身體養(yǎng)好就好。他總是不說話。后來還是對我們說,我媽就那脾氣。到最后我才知道,那是一個父親能給自己女兒最好的愛。
? ? 記得, 以前每次下鄉(xiāng)去探望他時,他總是在我們要走前,從內屋里拿出一根針,一個碗,然后走出來,用碗舀一碗水,在走到壩子上,用腳將土堆積在一起。他將我們叫到跟前,蹲下來,用針在土堆里挑,卻這么挑都挑不起來,后又用水將土全部一下沖散。后他告訴我們:掙錢如同針挑土,用錢如同水沖沙。一句話,說了五六年。早已刻在了我的腦袋里,他這句話,不僅在教我們學會節(jié)儉,也在教我們怎么過日子。
? ? 要不呆坐一天,要不聊聊天兒,要不就出去走走。這是他的生活。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