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可是一看向魏松聲，加清就犯錯了。她的目光不是落在魏松聲的眼鼻之間，而是落在他的頭發(fā)上。魏松聲剛洗過頭，發(fā)絲間氤氳著清爽的水汽，一縷鬈發(fā)從蓬松的烏發(fā)里桀驁不馴地橫逸出來，在額頭上俏皮地打了個卷，讓人有用手捋一捋的沖動。加清看向魏松聲的目光也蘊含著水汽呢！糟了，目光不對！加清趕緊把目光移開。然而，她的目光又犯了錯，它落到了魏松聲的襯衫領子上。魏松聲剛換了一件淡藍條紋的白襯衫，沐浴后的清爽，讓他像陽光剛剛普照而露珠仍在閃爍的青翠森林。加清的眼睛在襯衫衣領上柔光一閃，隨即明白自己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衣領是神圣的地方，除了接受社交禮儀最嚴苛的檢視，只留給家庭里最柔情的目光?！凹忧?，你看向哪兒呢！”她羞愧難當，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

加清慌忙收回目光。魏松聲的潔凈讓加清想到了自己的邋遢，更加羞愧難當。加清在醫(yī)院三天了，從未換洗衣服。在她的計劃里住院最多只要一個星期，天氣已經涼了，一個星期不換衣服也能忍，再說在醫(yī)院里換洗衣服曬在哪里？到處是疾病的分子。況且，即使有晾曬的用具和地方，那晾衣架也是別人用過的，地方也是公用的，還不如不晾曬。所以，她一件換洗衣服都沒帶。周小冬不同，他要手術，起碼得準備兩套以備換洗，穿臟了，直接塞進包里帶回家洗，加清準備了幾只大密封袋以備裝臟衣服。

加清羞愧難當?shù)卮沽祟^。她告誡自己：不能在魏松聲面前垂頭，一垂頭，自己的心虛還有某種心事更表露無疑了。加清知道魏松聲已經把她的慌、亂、錯、臟、慚全看進眼里了，他的目光千絲萬縷，像密集而閃亮的網。但是除了垂頭，該怎么辦呢？加清不知道，她第一次在一個人面前莫名其妙地突然就慌了。她挓挲著雙手，垂首站在那兒，倉惶無措、慚愧難當，如果這樣的氛圍再延長一會兒，她能哭出來。

“檢查一下引流管?！蔽核陕曊f。

加清回過神來，才發(fā)現(xiàn)魏松聲后面還跟著一位年輕醫(yī)生。她趿拉著鞋盡量走得正常些，把陪護區(qū)域讓給年輕醫(yī)生。

“不要動。”年輕醫(yī)生柔聲說，輕輕按住周小冬，掀開他的衣服。

加清站在床尾望過去，周小冬右側肋下插著一根粗粗的管子，里面有淡紅色的血液。加清移開眼睛。那管子讓她恐懼也讓她覺得周小冬很可憐。她自己打針、輸液的時候雖然怕，還是親眼看著護士把針管插進身體，特別是孩子，再不忍心，也忽略嚎哭，緊緊夾住小小的胳膊腿兒，親眼看著針管插進去、拔出來，然后抱在懷里柔聲安慰著。因為深愛，才必須冷靜，才有那么一會兒的絕情。加清從未觀察過周小冬的切口，她知道切口在右腋下，但不知道具體在什么位置，有多大，如何一天天愈合。她的目光不在周小冬的傷口停留。停留是因為關心，停留會引起憐憫。不需要停留。不停留。

“你動的時候，避免引流管過度彎曲、壓迫，那樣會堵塞引流管，不能把體內積液有效引流出來?！蹦贻p醫(yī)生叮囑周小冬。

“引流管要固定好，如果脫落，再次植入會非常困難，當然，也非常痛苦?！蔽核陕曔呎f邊走近前，捏起床尾的枕頭塞到床側，然后拿起原本壓在枕頭下的加清的外套。

加清疑惑地注視魏松聲拿起自己的外套，又隱隱好似明白他這樣做的某種緣由。如同蘇州繡娘從千絲萬縷中一眼發(fā)現(xiàn)、嫻熟拈起需要的那根絲線，她輕易明白了魏松聲動作的目的：他拿起枕頭的目的是為了拿到自己的外套。她還捕捉到了他動作的區(qū)別：他只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枕頭，動作漫不經心，神態(tài)里有淡淡的然而難以掩飾的責備、厭惡，把枕頭塞進床側的動作雖輕卻粗魯。而接觸到外套時有得逞的高興，他下意識地想把外套撫平——加清從他手臂的動作趨勢以及隨即而來的停頓，還有他目光瞬間的黯淡明白了，他知道當著別人的面不能那樣做，于是只輕輕一抖，帶著鄭重、愛惜意味地把外套端端正正搭在床腳的欄桿上。

魏松聲放好外套，看向加清，他的目光中有對外套終于放好的安心，對他自己舉動的滿意，還有對加清小心翼翼、試探式的詢問。加清不能對魏松聲試探式的詢問表示同意、滿意，迅速垂下眼瞼低下頭，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什么都沒看到，任何感覺也沒有的樣子。

垂下眼瞼的一瞬間，加清就為魏松聲的行為找到理由：這是正常的行為，是醫(yī)生對病人及其家屬的關心，或者這就是魏松聲下意識的動作，也許，他就是看不慣衣服團在床上，要掛起來，是不是？對！所以不能流露出感激的表情，不能泄露歡喜的心思，更不能想周小冬從未這樣做過。周小冬是愛人，魏松聲是醫(yī)生。醫(yī)生的職業(yè)習慣就是細致。

加清抬起頭，看著年輕醫(yī)生檢查周小冬，魏松聲的目光跟上了她的目光。她和魏松聲就這樣站在床欄桿兩端，目光平靜。什么也沒有發(fā)生，什么也不要問，什么也不要想，就這樣。他們眼睛的余光攜了手，時光在他們目光的相觸、交融中向著廣闊的世界延長，這是靜謐無聲的悠久又新鮮的世界，等著他們無所作為地沉默。世間太過喧嘩，他們期待這一刻安靜，把外界所有都無始無終地隔絕的安靜。

“魏主任！”

他們的目光被驚醒松開了手，一齊看向32床。

32床的張大嫂問魏松聲：“魏主任，一個老中醫(yī)看了我們的ct，建議吃蟲草補補，您看能不能吃？”

加清期待地盯著回頭望向自己的魏松聲，她覺得接下來魏松聲的話是說給自己聽的，而且自己會被逗笑。

“中醫(yī)也看ct？不是望聞問切嗎？”

加清迎著魏松聲瞟來的目光，一下子接住了他故作好奇的眼神和語氣中掩藏的戲謔，忍不住笑起來。口罩隨著笑容輕微顫動了，加清頓時明白在這種情境下的笑太不應該，于是竭力抿緊嘴唇壓住笑容，保持口罩的正常形狀。然而眼中的笑意卻抑制不住，加清只得使勁眨眼睛，目光四處亂射，好像調皮的孩子歡樂得狂跑亂跳。

魏松聲眼中熠熠生輝，隨即扭頭一本正經地對32床說：“沒關系，吃吧，西醫(yī)沒這么講究?！?/p>

病房里又安靜下來。但是他們安靜不下來了，他們的目光像兩個天真無邪的孩童攜了手，在笑容的余波里歡騰、嬉鬧。

檢查結束了，他們的目光松開了手，奔跑著、歡笑著、遙遙相呼。魏松聲眼中的頑童跑到加清跟前調皮地眨眨眼，然后揮著手跑開。它們的目光歡歡喜喜地揮手道別，意猶未盡地期待著下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