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與古人對話,是需要深厚的學識、非凡的智慧與巨大的勇氣的。
一、他一定看見了每個古人的生動眉眼
至今還記得剛剛拿到《時間的壓力》一書時的情景……劃破新書包裝,撕掉那層薄薄的包書膜,有一種特別的愉悅與滿足感…
女兒對書的封面設計大加贊揚,說一眼就看到了文學的模樣。
這是春節(jié)期間得到一位朋友贈送的一本書——日照籍作家夏立君所著此書,曾于2018 年榮獲魯迅文學獎,也是山東作家首次獲得魯迅文學獎散文獎項。
讀到它時,不免自責與它相見恨晚。
打開書,首先讀的是序言、作者的引言和及一篇舊作《一個人的儀式》)(以下簡稱《舊作》)。從這里,可以了解一本書的前世今生,看到關于這本書的終極哲學問題的答案:它是誰,它從哪里來,將去向何方。
作者在書中描述了九位古人,分別是屈原、曹操、陶淵明、李白、司馬遷、李斯、李陵、商鞅和夏完淳。
作者似一個歷史的考古者,穿越時光隧道,展開一個個人物此生此世的使命、擔當與掙扎,并對每個人物作出了符合當時時代特征的、別具一格的判斷。
《舊作》中記述了作者曾經去拜謁夏完淳父子墓和陳子龍墓的情形。他描寫了一個細節(jié):
2008年,46歲的他,曾經在一次會議結束后繞道上海,專程拜謁夏完淳父子墓和陳子龍墓。
他記載道:在夏完淳父子墓前默哀良久,突然放聲大哭,哭累之后停了下來,然后又再次大哭一場,以致軀體很想在墓前趴下來,以致守墓人輕聲詢問是否系墓主人后人。
而其實,夏完淳17歲就定格了生命,他并沒有男性后人。
作者寫到,人生中會有這場深長的痛哭,是自己也不曾意識到的。
我不認識作者,但久聞大名,一直以為是位清麗女子。
以他職業(yè),應當稱其老師;以他年齡,自然是一位長者。但以他墓前所做所為,分明感覺他是一個受盡委屈心情沉重的小小孩童,禁不住想蹲下來輕拍他的后背,輕握他的雙手,然后,攬他入懷,給他溫暖和安慰。
作者在《舊作》最后說,“數年來,我有時會回味這一經歷。當時胸中塊壘為何,我說不清。行為可以藝術,深情難以復制?!?br>
讀到這里,腦海中總不禁出現《典籍里的中國》節(jié)目中,撒貝寧與古人對話的場景:晚生是來自2000年后的中國,特來請教……
所以,至此,未讀此書正文一字,我卻已理解了他的心情,讀懂了他的深情。
從人性生發(fā)去理解,才能看到那些曾在歷史中穿梭的人物的喜怒哀樂。我相信,作者看見了每個古人的生動眉眼,自己也在歷史的場域中隨他們浮沉和掙扎……
二、夏完淳:一曲少年絕唱
對夏完淳這個名字,起初我是陌生的,感覺沒有一點記憶。
但作者描述的在夏完淳父子墓前的匍匐大哭,極大地震動了我。所以,我一改閱讀習慣,先從最后一篇關于夏完淳的篇章開始讀起。
在虛歲不足十七便寧死不屈英勇就義,正如這一篇章的標題,這的確是一首《少年的絕唱》,令人悲憤欲絕。
夏完淳生活在明末清初,這是一個怎樣的時代,我始終不能完全參透。
記得在學生時代便很多次讀到當時的人們意圖"反清復明"的事例,但那時并不能深刻理解他們的情感與行為。
"1644年清兵入關",對我而言,這只是一個由歷史時間和歷史事件構成的歷史概念。如今細細想來,對于置身其中的人們來說,面臨的是家國大難,面對的是痛徹心扉的家國情仇——選擇茍活還是赴死,竟是這個事件帶給他們的命運。
在古代那頻繁的更朝易代之際,“對一些人來說,背叛并非難事。對另一些人來說,做叛徒絕無可能?!?br>
夏完淳父子,無疑是后者。
所以,小小年紀的夏完淳便在父親帶領下,挺身而出,出入軍中,蹈險履危,積極抗清。
1645年,父親因兵敗自沉于松塘, 其整個家族亦遭受極為慘烈的摧殘。
1647年,他亦以死報國,行刑方式是被斬首。
他是拒絕跪下而望著明亮的屠刀昂然赴死的;
他是誓死為大明王朝盡忠、誓死反抗清朝而自覺獻祭的。
作者評價說:夏完淳少年倒下的軀體砸疼了無數人的神經,其生命短暫如彗星,其精神重量比之恒星亦不為過。
然后我便讀到那首有名的《別云間》:“三年羈旅客,今日又南冠,無限河山淚,誰言天地寬!”——愈加震驚,感慨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是如何對人生有如此深刻認知,如何寫出如此豪邁雄渾的詞句的!
讀到他的經歷,便會明白一切。
他是個神童。他受到了那個時代最為杰出的教育,5歲即聞名,6歲能賦詩作文,9歲即印行《代乳集》。10歲所作《燕問》、《周公論》等策論,縱論天下古今,正如作者評價"其精神面貌儼然已是一個欲擔荷重任的忠貞老臣"。
他甚至沒有普通意義上的童年——家庭要求他早熟,文化促使他早熟,時代逼迫他早熟。他迅速成長成熟,在時代到來時,把自己稚嫩軀體捧上了祭壇。
歷數一下歷史深處這個偉大少年的蒼涼悲歌吧!有《夏完淳集》作證——《大哀賦》、《六哀》、《軍中有作》、《哀燕京》、《細林野哭》、《獄中上母書》,等等等等……
少年的他詩作無數,他的詩作大多為哀哭,對著已成故國的山河,他只能把劇痛深悲和茫茫大恨,化為一行行血淚文字。
不禁想起年少時自己曾背誦過的一篇篇詩句——"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少時并不能完全讀懂其間的家國情仇,卻只流連于華麗辭藻之美,如今讀來不覺潸然……
清代學者朱彝尊高度稱揚夏完淳,指出"同時具備年少、忠烈、文采三項者,亙古以來,唯完淳一人。"
幼小年紀以身報國,從容就戮。夏完淳的死,是為大明王朝殉國,是為明君主而殉,也是為自沉于松塘的父親而殉。歸根結底,他是在殉文化,殉道,是在用生命踐行忠義。
而其實,假如他不是他,他可以輕易避免一死,并且毫不懷疑,他會有"美好"的前途——而這,對他而言,是背叛。
這也便是,我始終認為,我們其實永遠不能夠讀懂歷史。
所以,我不喜讀歷史書——不是不喜,是不敢。不能置身其中,你永遠不會懂,永遠沒有感同身受。
因為,可能只有一句話甚至幾個字的歷史記載,其實,對當事人便可能是一生一世,是命運巨大轉折浮沉,是改變國家甚至世界歷史走向的大事件。
所以,厚重的歷史,是我們看不見的一堵墻,無法穿越,無法參透,唯有敬畏,唯有尊重。
讀到最后,我想起現世中大家略有調侃的一句話"男人至死是少年",對夏完淳而言,這不是一句調侃,這是他真實的人生寫照。
他至死只是一個不滿17歲的少年——
300多年過去了,他永遠留在了屬于他的青蔥歲月,也留給了后世一曲永恒悲愴的時代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