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作者：張文俊

湖北賽區(qū) 華中科技大學(xué) 學(xué)生作品

【一】

和往常一樣，放學(xué)后，我去3班找小花，可她說讓我放學(xué)后自己先走，我問為什么，她說李老師留她抄課文，抄完送去辦公室。

平時都是一起上學(xué)、放學(xué)，今天突然一個人，感覺空落落的，何況李老師在我印象里一直不是個好人，原因是他總是和一些長得好看的女娃“打情罵俏”，所以我決定趴在辦公室窗臺下偵查。眼縫微掠過窗臺，里面只有李老師坐在桌前，低頭面向我的方向。

我瞥過墻上的掛鐘，已是七點半，而放學(xué)是五點半。課文作業(yè)可真多，我想。我又想，為什么只給小花留作業(yè)。這個問題只停留了一會兒，咿呀一聲傳來，綿長細(xì)微，門開了，我聽見小花囁嚅的聲音：“李老師，我，抄好了?！?/p>

“進(jìn)來吧?！?/p>

她來到老師跟前，卻和坐著的李老師相差無幾，李老師一站起來，差距就成了一座大山和一塊小山包。李老師看了看虛掩的門，他說風(fēng)真大，就上前關(guān)了，門鎖咔嚓一聲響畢。

“坐吧?！崩罾蠋熜χ噶酥杆奈恢茫矣X得他臉上的肌肉，柔和帶著幾分嫻熟。

小花轉(zhuǎn)頭看了看李老師胸前的位置，頭稍稍抬了一下馬上又低了下來，她坐下，將抄本打開放在桌前，低下了頭，縮了肩膀，手臂輕輕晃動著，像是在擺弄手指。

李老師來到小花身邊，微彎了腰，前身掠過小花的頭，兩手繞過小花的身體，唰唰翻起本子：“字真好看，抄得也很工整，很好……”李老師邊夸著小花，手里翻著紙頁，目光卻不在本子上，而是撒在小花隆起的衣領(lǐng)里。那眼神，讓想起我看到了市面上賣的香氣騰騰的豆沙包。可我知道，那里根本沒有豆沙包。

我和小花曾在葛村上小學(xué)，教書的是個老先生，能識幾個字，眼花耳聾，底下大鬧天宮他也不管。我爹娘告訴我，好好讀書，以后上個好大學(xué)。當(dāng)然，農(nóng)民出身的他們，大學(xué)這個詞也是聽別人說的。

我是個聽話的孩子，雖然不知道什么是大學(xué)，為什么要上大學(xué)，但我知道好好讀書就對了。所以一開始我就認(rèn)真讀書。其他娃子小時候瘋慣了，一坐在凳子上，屁股就狗咬一樣扭來扭去，不到半學(xué)期，凳面就光光亮，能當(dāng)鏡子照，他們的書也變得狗咬過一樣。

那時候我身體不好，時常感冒發(fā)燒，不能和他們一起爬山上樹、生火煨番薯洋芋、掏鳥蛋、拿木棍逮蛇、水庫游泳。我不是怕水，而是我爹眀令不讓。那些臉黑黢黢、身子黑黝黝的娃子們就嘲笑我還是個躺在娘抱里吃奶的膽小鬼，我也只能僵笑著回應(yīng)，所以我跟他們合不了群，他們也不帶我玩，好在小花成了我學(xué)習(xí)的同伴。

繼續(xù)說小花吧，在我們這窮鄉(xiāng)僻壤的葛村，出了一個手腳白嫩的女娃是件稀罕事，但也就皮膚白點，其他并不特別。我不知道她爹娘是不是也告訴她要好好念書，所以一下課她就搬個凳子坐過來，我算術(shù)她寫字，我寫字她算術(shù)。

于是升學(xué)考試，我們葛村只有我倆考上了七里鎮(zhèn)第一初中，其他娃子們只能幫爹娘們下地干活了。我想，如果讓他們選擇，他們也寧愿去田里出大汗。

到了初中，小花變了，但也不是迅速變的，而是一點一點變的，變好看就不說了，變化最大的是她的胸，明顯比同齡孩子大出幾圈，她一走路，胸前那兩座小沙包就襯得衣服片子一起一伏。

有男娃子嫌棄，也有稍“懂事”的男娃子眼饞，流口水，還有一些流氓男娃子就說，你的奶子和雞店里的雞奶一樣大，你的*也一定和雞店里的雞一樣臟，但他們的眼神倒是很誠實，那眼神就像李老師現(xiàn)在的眼神。

現(xiàn)在我看見李老師把手放在了小花脖子上，搓揉著，來回滑動，像摸瓷器，一會兒又捏捏小花細(xì)瘦的胳膊，他說，這手真瘦，該好好吃飯呀，而他的眼神依舊定在衣領(lǐng)里頭，眼珠子一動不動。

小花的肩膀微微顫動著，我看得很清楚，因為撒在她肩膀上的光也在輕輕跳動。小花把嘴巴抿得很緊，起皺的眉頭將眼睛壓成了一條線。接著李老師將手伸進(jìn)了衣領(lǐng)，小花登時痙攣了一下，她呢喃著：“李老師……”李老師的動作沒停，伸展的指關(guān)節(jié)將衣服撐得鼓起來，像是在做按摩，小花依舊呢喃著：“李老師……”李老師一會兒從這個沙堆按摩到另一個沙堆，后來兩只手一齊上陣了，接著李老師的嘴里傳來了喘息聲，眉目舒展著，像是在吸大煙。

我心里騰起一團(tuán)火，身上像少了一塊肉一樣難受，如果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歡，那么這一刻我知道了，他把我的小花當(dāng)成玩具一般蹂躪。但是，我沒把自己想象成能當(dāng)面跟老師對抗的人，我終究只是個別人眼中的書呆子。

我?guī)撞脚艹隼线h(yuǎn)，撿了一塊磚頭，看了一眼撇了，又撿了一塊石子，扭頭朝著窗戶一甩手，石子炮彈似的在空中劃了一個弧線，瞬間我就后悔了，我祈禱千萬別砸碎窗戶。幸運的是，石子只在窗戶上彈了一下，掉入外面的綠化帶里，“當(dāng)——”的一聲緊跟著追進(jìn)我耳朵。

我心想壞了，腳步忙撒向了校門口。我在遠(yuǎn)處一棵香樟樹背后等待，我不知道我在等待什么，但我只希望小花能出來。等了足有五分鐘，恐懼少了幾分，后悔多了幾分，如果那一聲依舊沒給里面造成震懾，那么小花……我想回去看看，出乎意料，小花背著書包出來了，臉上掛了幾片云，微紅色的。

“我都看見了！”我沖到她跟前說，“石頭是我扔的?！?/p>

小花眼里放了一絲光，像是感激，可這感激立馬又暗淡了。

“你和李老師會有孩子對不對。”我說。

說完自個兒瘋似的跑回去了，一路上我瘋狗似的狂叫，回到家，腦袋像是從水里提出來的拖把頭。

爹只是嘟噥了幾句，也沒再多問。晚飯我沒胃口，杵在床前發(fā)愣。

“今天咋個沒胃口了?！钡f。

我聽見外面?zhèn)鱽硪魂囄撬璧穆曇簦易叱鋈?，嘟著嘴問：“牽過手是不是會有孩子。”

這話讓爹把骨髓吐在了地上，就咳嗽了起來，小黑進(jìn)來幾舌頭給舔干凈了，“土狗，瞎眼睛啦！”

“傻瓜?！蔽夷锬ㄖ劬膹N房出來，“可瞎說。”

我就把今天的事說了，我爹說：“川啊，可不敢瞎說，那可是老師?！?/p>

我把拳頭捏的咯咯響，一股氣從嗓子里咆哮而出：“我親眼看見的！我是親眼看見的！”

我爹放下碗筷，拿了煙抽起來。

晚上，我睡在隔壁，聽著我爹娘的談話。

爹說：“蘆花，你說這種事情會是真的？”

“看孩子說也——不像假的。”

“咳！要這樣，多虧了咱家娃子，這老師看著人模狗樣的，干干凈凈兒的，還干這出，要是這樣，真是個畜生！”

“眀源，要不把這事告訴正三，沒個提防也不好?！蹦镎f。

“……”

“倒是說啊?！?/p>

“我這不是想法子嘛，這事不好瞎說，鬧大了也不好收場，要咱去說能拉下這個臉？再說——也不是咱家的娃?！?/p>

“唉?！蹦飮@了口氣，“要以后真出了事，哪個輕哪個重喲。”

“嗨！想這么多，睡覺睡覺！困了都。”

爹拉了燈繩，“嘎啦?！币宦?，燈滅了。

雞叫了三遍，清晨一股涼風(fēng)吹散了半空的霧，天的輪廓逐漸顯現(xiàn)出來。醒來，我依然生小花的氣，生李老師的氣。今天我不等小花，拿了兩個豇豆包，沿田塍獨自開溜去，腳步快，不想讓小花追上，心里卻不這么想，頻頻回過頭看，沒見著，心又低落。

走了一里半，身后小花聲音傳來：“川哥！等等我。”我背向她，心里卻樂乎，片刻又生了幾分氣悶。我故意加快腳步，小花跳開彎曲狹窄的田塍路，踩進(jìn)田里的泥沙，濕泥沾滿了涼鞋，幾步超過我，定在我跟前，微紅拂上了她面頰，眼里轉(zhuǎn)了幾顆淚珠，我卻看的有些陶醉。

我結(jié)巴了：“李……李老師他……他……”

“我害怕，李老師說不讓告訴別人，別人知道了就要把我開除，我害怕……我只敢告訴你。”

“那你沒跟李老師好？……不然我就永遠(yuǎn)不跟你好了?！?/p>

“對，我喜歡川哥哥，不喜歡李老師?！?/p>

周末，我找小花去山上撿石頭，這是我最喜歡的。碗櫥后、床底下、糞紙簍、籮筐里滿是我喜愛的石頭，這石頭可不一般，光滑的、粗糙的、橢圓的、方形的、紅的、黃的、紫的、綠的、藍(lán)的什么都有。

最多的一種叫打火石，沒有你說不出的顏色，兩塊石頭一碰，茲啦啦響，火星子就冒出來，之后騰起一絲青煙，濃濃的火藥味、焦油味就撲了鼻。沒事我就去村后山包里撿，那座山包，據(jù)說是以前一個太守的墳，死后做了殉葬坑。

一次國家派偵察機發(fā)現(xiàn)了，考古隊浩浩蕩蕩襲來，上山一挖，出現(xiàn)了九個坑，一個正中間，最大，另八個分兩排，在大坑兩邊，當(dāng)時還上了央視新聞，說挖到了哪些寶貝。當(dāng)時村里看得眼紅，恨不能早點發(fā)現(xiàn)。

山上貧瘠，稀疏綴滿松柏，夏天有幾簇映山紅、桑葚，冬天就光禿禿一片，只要上去一瞧，好看石頭就一覽無余。盡管山墳多，白天是不怕鬼的，自去了一次，滿載而歸，就一發(fā)不可收。

娘總對我說：“川啊，再下去家里可成石頭堆了?！?/p>

撿了一陣，過些天再去，又不知從哪冒出些好看石頭，好像這山包是專門打造好看石頭的。

第一次給小花看我的石頭，看的她眼里放光，一個勁說好看，我送了她幾塊，她問我哪里撿的，我指了指身后的墻說：“喏！山上有很多?！?/p>

她說山上有鬼，我說我會保護(hù)她，我說我經(jīng)常去，她夸我勇敢，我就呵呵笑。她說她也想去，我說那就一起去，她說她還是怕，我說有我呢。她笑了，我也笑了。我們各自從家拿了斗笠，拎個塑料袋，裝四個小梨。她說山上有老虎嗎，我說沒有，其實我也不知道有沒有，如果有的話，我就不會還在這里了，所以我說沒有，這么一想，我又說我會保護(hù)她的。

出了村，沿著田埂路，經(jīng)過幾個霉著的柴堆，冒絲絲青煙，風(fēng)一吹，陣陣燒秸稈的香味撲來，三十步遠(yuǎn)處有一片小竹林，我沖著“哇”一聲叫，林中麻雀振翅驚叫著，天空中像撒了點點墨跡，我嘎嘎笑了，小花也笑。

山就在不遠(yuǎn)處，我們跑起來，過了一段殘敗的石板橋，聽著下面溪水嘩嘩，聞著青草香和花香，來到山包下，周身圍了一圈鐮刀草和荊棘，從這里是上不去的。好在一塊大石頭壓住了一片草，近兩米高，我爬了上去，把袋子放一邊，伸手將小花拉上來。第一次小花猶豫了，我問怎么了，她問我拉了手會不會有小孩子，我說那以后就可以過家家了。

分完了梨，我把袋子給了小花，自己拿斗笠裝石頭。跑啊、跳啊、叫啊、撿啊，不亦樂乎，太陽馬上就斜西了，紅彤彤看著大地，我倆渾身大汗，臉紅撲撲，小花穿了件襯衣，汗水將那兩個點顯印出來，我第一次對那產(chǎn)生了好奇，一股原始與莫名的欲望逐漸升騰起來，我想對她說那里真好看，可還是沒說。

小花朝我揮了手說，川哥哥我們走吧，太陽要下山了，我怕。其實我也怕，但我還是說，別怕，有我在。我們下了石頭，沿原路跑，邊跑邊跳，我們唱起了歌：

今天我們上山去

老師教我唱歌曲

唱到黃鶯來相伴

來相伴?

回了村，我把撿的石頭都給了小花，小花說，去她家吃飯吧，今天爹爹抓了甲魚哩。飯桌上，正三喝著黃酒，紅光滿面，他打趣等小花長大了，要給我當(dāng)老婆。我心里喜滋滋的，面上卻犯了僵，啃著甲魚骨傻笑，小花也看著我笑。

“喝你的酒去！話多。”小花媽從里屋出來，說著也笑了。

放了學(xué)，我來到小花班級門口等，她出來后，身邊跟著幾個男同學(xué)，說李老師讓他們幾個去508職工宿舍輔導(dǎo)，我說那我等你，她說今天在學(xué)校吃，讓我先回去，她爸爸騎三輪過來接她。

我拿渴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便帶著失落回到了家，爹問小花呢，我照實說了。爹問這事正三知道嗎。我說她告訴她爹了。晚飯后，我去小花家，正三說不是說在你家吃飯嗎。我就愣了，不知該說什么，半晌我只把補課的事說了一遍。正三就嘀咕，補課就補么，怎么瞞起來。

我的心莫名飛跳起來，我說：“三叔啊，咱們快去接小花吧，天要黑透了?！闭チ艘宦曊f好，我就說我也要去，正三先是推脫，可我死纏爛打，便也妥了。正三遞給我手電，自個去后院屋棚騎三輪，一路上，我坐在車板上，舉手電照路。

路上一會兒我就問，還有多久啊。三叔笑笑說，這路你走了千八百遍了，咋還問起我。其實我是想讓三叔騎快點。車在石子上顛了一路，終于到了校門口，我跳下車，跑進(jìn)學(xué)校小門，跑幾步就回頭喊：“三叔快點?！?/p>

三叔蹬了一路，腿腳乏力，跟不上。我就自個兒先跑進(jìn)職工宿舍，一口氣上了五層，氣喘吁吁，我伸手指數(shù)著：“一……二……三……四……”到了八號門，門關(guān)得嚴(yán)實，縫隙里透出一線線黃光，里面?zhèn)鞒瞿：穆曇?，像是叱罵，我心里焦急，正要敲門，門開了，出來一個校服男生，沮喪著臉，他看了我一眼就離開了。

門一開，里面的罵聲就清晰了：“這么簡單錯這么多，回去告訴你媽，以后別來了！”這是李老師的聲音。我心里咯噔一下，看著虛掩著的門，里面的罵聲逐漸小了去，我想要不要進(jìn)去，可我進(jìn)去該說些什么，還是等三叔上來再說吧，這樣想著我回頭看著對面樓房的景色，除了幾盞街燈打亮了一片模糊輪廓，再沒別的。

等了許久，也沒見三叔上來，心里又開始急躁，我躡手躡腳來到門前，推了門縫看里邊，里面只有小花一個學(xué)生，正背著我坐在一張實木桌邊，低頭寫字，李老師坐在一旁沙發(fā)上，扭頭盯著桌子底下小花雙腿間的位置，瞇著眼像是在思考。

這時，門突然被敲響了，我回頭看見三叔正彎腰拿手支著，呼哧喘氣，三叔對我說，你小子跑得蠻快，差點找不著你了，要不是剛才碰到那同學(xué)。李老師和小花聞聲，同時扭過頭來，李老師滿眼都是詫異。

回家路上，我問小花李老師有沒有碰她，小花說沒有。我一連問了好幾遍，她就大聲說，你好煩呀。晚上風(fēng)呼呼吹過耳際，三叔扭頭問怎么了，我說：“還有多久啊。”三叔說快了快了。

后來三叔覺得不能讓李老師出費力，就給送了補課費，于是小花就長期在那里補課了。我聽到小花對我說，心頓時涼了一截。我問她怎么辦，小花只是搖頭。我就說要是李老師再碰她，我就不跟她好了。

至于小花在補課那段時間的事，我一點也不知道，心里的疑問始終都沒有結(jié)果。直到初三下學(xué)期，有人寫了一封匿名信給校長，說李澤發(fā)老師**補課女學(xué)生。

當(dāng)天，校長室就召開會議，李老師一直否認(rèn)，說是誹謗。但消息有一雙無形的腿，傳遍了師生之間，又傳到了家長耳朵，王夢華的家長這才發(fā)現(xiàn)女兒肚子鼓起來不是胖了，而是有了娃。

學(xué)校里傳開了，有人就說王夢華的*是不干凈的，叫李澤發(fā)*出了娃娃，身子臟了，不配當(dāng)學(xué)生，惡語相向，指指點點，老師管不住閑言碎語，安慰相勸不起作用，找了心理老師也只當(dāng)放屁過耳旁風(fēng)，王夢華受了刺激，從教學(xué)樓四樓腦袋朝下，跳了下來。

當(dāng)她爹娘聞訊趕來，王夢華的腦漿已撒滿一地，她娘跪在地上，嘴巴張得簸箕大，眼淚鼻涕順著大口流進(jìn)又流出，她四肢舞動，她歇斯底里，她見學(xué)校里的男人就問：“你他娘的李澤發(fā)在哪里，快給老子滾出來，我要*了你全家，殺了你全家，你全家都是婊子養(yǎng)的，你就是那婊子的*里出來的?！?/p>

全校轟動了，李老師再瞞不住。這一招，所有補課女生都被“挖”了出來，其中小花班級就有郭美陽、李月新、王香玉等，幾個學(xué)生放一溜兒才發(fā)覺，郭美陽有一張漂亮的臉，漂亮到叫女老師羨慕，說有史以來從沒見著這么好看的女娃，而李月新有一雙好看的腿，王香玉和小花一樣，她們的乳房像兩顆彈性十足的球。

根據(jù)法院判決，李澤發(fā)判處4年零五個月。

這事說破之后，盡管小花對所有質(zhì)疑她的人說，她是清白的，可有誰能相信這樣一個事實：只有她是無辜的，其他人都是受害者呢。

其他受牽連的女娃都輟了學(xué)，小花依然上學(xué)放學(xué)，暗地里幾個流氓學(xué)生就說她的*是不干凈的，已經(jīng)叫人*過了，他們還說那個李澤發(fā)的畜生操了這么多好看女娃的*，該滾去牢里好好回味回味了，他們問小花被人操的感覺怎樣，他們一放學(xué)就圍在小花身邊問，他們說她的奶子是不是被摸成這樣大的，他們說可以給她介紹幾個地方，這么好的肉不賣了多可惜。

小花哭著走著，走著抹著眼淚兒，抹著視線四處掃轉(zhuǎn)，我知道她在找我，但我躲在人群里看她，當(dāng)她看到老遠(yuǎn)的我，我就叫，大聲說：“你的身體是臟的，我以后不要跟你在一起了。”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但是她看到了我的嘴唇和我的神情，她一定知道，那一刻，她一定覺得全世界都站在她的對面，包括我，指著她的鼻子說“你的身體是臟的”。

小花欺騙了我，我想，這幾年來她一直把我蒙在鼓里，我恨她，也恨李澤發(fā)，是他把我的小花玷污了。于是，早上出門我就瘋狗似的一直跑，放學(xué)我也瘋狗似的一直跑，一邊跑一邊沖天罵，罵小花是個婊子，是個騙子，是婊子養(yǎng)的騙子。

這些話我原本是不會說的，但是每天總有人說，我也就學(xué)會了。

回了家，我聽見爹娘說，早知道就提個醒嘛，這下好了，事情更大了。我聽了，心里也難過起來，我突然覺得小花一定比我更難過，也許換成是我，也會這么做。想著，我的腳步便去了小花家，三叔看了是我，出了門將我擋?。骸按ò。瑒e來看我家花花了?！?/p>

我抬頭看著三叔的臉，他的頭發(fā)在這幾天里白了一圈。

“花花已經(jīng)退學(xué)了，等過些天，我們就搬走了?！?

我這才知道，小花已經(jīng)好幾天沒去上學(xué)了。

小花終究是走了，我心里說不出的滋味兒，心里空落落的。時間越過越久，一看日歷原來已經(jīng)過去兩個月，揪心一想，我并沒有多恨小花。我想當(dāng)時我只是害怕會有更多的人因為我的維護(hù)，而像攻擊小花一樣攻擊我，可我沒錯啊，為什么你們要攻擊我呢，這么一想，也許，小花也沒錯，也許是大家錯怪她了。

登時，我多么想跑到她跟前對她說，怕什么，有我呢。可是，有我在，又有什么用呢，讓她看到我會更難過？在這段時間里，我總是聽爹娘嘮叨，哎，這家可好，本想讓正三家閨女和咱家定個娃娃親的，多好的孩子。

在學(xué)校里聽別人議論，我終于發(fā)現(xiàn)，一個沒犯錯的人是不會引人注意的，而一旦犯了錯，連她呼吸都是錯，而誰又知道是否真的是錯呢，回了村，也總聽的村民議論紛紛，指桑罵槐，我爹就說：“話別罵的這么難聽，事情過了就過了。”

沒幾天，我也病倒了，吃飯沒胃口，總發(fā)愣，一準(zhǔn)兒就說胡話：“小花，有我在呢?！薄袄顫砂l(fā)是個狗，他碰了你，我也還是會跟你好的?！薄靶』?，聽到了就回來吧，川子想你?！钡教旌诹艘膊恢浪X，總是我娘來提醒我，一睡覺就不知道醒來，醒了又開始說胡話。

幾天下來，人瘦了一圈，盡管在屋里，人也黑了幾分。我爹娘以為我魂沒了，請了法師過來，擺了香案，穿了道服，左右驅(qū)香，我聞著彌香，眼皮子開架，仍自個兒嘀咕，便頭靠在地上睡過去。法師給我娘一粒丹藥，說三天后和著蒸餾水服下。我娘想留多法師住幾日，可法師第二天就走了。

三天里，我依舊坐在榻上愣神，腦袋是清醒了些，我突然覺得，當(dāng)我以后碰到小花，我要向她道歉，我要對她說，不管如何，我都會在你身邊，希望能原諒我當(dāng)時的“腦袋發(fā)燒”。我想她一定會理解我的。

這個簡單的想法在三天里不斷占據(jù)了我的大腦，思想逐漸擴大，我感覺我要成為一個哲學(xué)家了。也就是第三天，我娘從廚房斷了一碗餃子湯，讓我把丹藥吃了，我接過藥，腦袋里卻為自己有這么一個哲學(xué)家的腦袋而感到自豪。吃完后，我才發(fā)現(xiàn)這粒丹藥有巧克力的味道。我對娘說：“娘，我餓了。”

我娘眼睛放光，她轉(zhuǎn)身對我爹說：“眀源！瞧見沒，這藥真靈！”

我的心重新安定下來，我又成了書呆子，上課聽講，下課復(fù)習(xí)和預(yù)習(xí)，按時回家。后來我考上了市里的一所二級重點中學(xué)。上了高中，我依舊認(rèn)真學(xué)習(xí)，我要把書呆子的稱號進(jìn)行到底。高二那年，氣候惡劣，鬧了霜凍，家家戶戶自留地收成無幾。我爹問我想不想繼續(xù)念書，我說：“念！”家里就將沒長成的家豬賣了。

我讀完了高中，考了大學(xué)。收到大學(xué)通知書那天，我成了我們村唯一一個上大學(xué)的人。我爹戴了老花鏡，壓著眉頭看著通知書，他問我，廈門大學(xué)是什么。我說那是名牌大學(xué)。娘過來摸著我的頭說，我兒出息了。家里興頭一過，查了查家底，才發(fā)現(xiàn)已快揭不開鍋，走親訪友借錢，籌了兩千，給我縫進(jìn)了被套里。

我娘說大城市錢不珍貴，有的盡量都自個兒帶。拾掇了一晚上，光四季的衣服就有一蛇皮袋，加上棉鞋、涼鞋、棉被、臉盆、牙具，牙膏是全家人用剩的半截，還有十五斤大米、十斤包谷粉、五斤小麥粉、一包茶葉米（防水土不服）、五斤豬肉，娘說到了趕緊燒了吃，怕壞。

整備停當(dāng)，我從通知書里翻出一張注意事項，說：“娘，學(xué)校里不讓燒，都去食堂吃?！蔽夷锊恍?，我就拿給她看，她說，得得得，我不識字，你說是就是，可別在外頭亂花錢就成，掙錢不容易哩。

最后，裝滿了三個蛇皮袋，爹借了三輪車，送我到鎮(zhèn)里車站，轉(zhuǎn)了車，送到火車站，他拎著兩個，我抱一個，他將兩個塞進(jìn)行李架，一個塞到床底，這樣一來，邊上的人都大了眼睛看著我爸，我爸回應(yīng)憨憨一笑，他說，兒啊，就送到這了，錢省著點花，家里不寬裕。我說好，可我心里卻尋思該怎么拿下去。

一個人真要想做成一件事，方法總是有很多，我只知道當(dāng)我將所有東西拿到宿舍，我眼前全是星星。幾個早到的同學(xué)正拿著游戲機玩，看我著滿滿當(dāng)當(dāng)三個蛇皮袋往地上一放，一個胖乎乎的同學(xué)對我說，這里沒破爛。我拿出學(xué)生證對他們解釋，滿臉都是歉意和尷尬。

大地方和小地方似乎注定要有一條分割線，而且是那么明顯。就拿穿來說，一出門，我永遠(yuǎn)覺得自己和他們不是一個地方的人。這讓我想起了葛村的土狗，現(xiàn)在我就是那只土狗。

吃午飯，我看飯臺上寫著湯、飯免費，我就盛一碗紫菜湯就飯，每次都吃得直打嗝，我娘說過不能浪費，我看著每次剩這么多剩飯菜，心里就難過。好幾次，我勸幾個沒吃幾口就倒了的同學(xué)，換來的都是白眼，于是我不再自討沒趣。我在這里幾乎沒有朋友，我的普通話說得很蹩腳，平舌音和翹舌音總是混雜在一起，且?guī)е还煞窖晕丁?/p>

大學(xué)總是有很多自己的時間，都說眾處守口，獨處守心。時間慢下來了，我覺得學(xué)習(xí)不再具有很大的競爭力。我想要更好的融入這個“社會”，我買了身像樣的衣服，這對我來說已經(jīng)是奢侈品了。我決定去熱鬧的地方玩一玩，我感覺我的心里少了些什么。

溜達(dá)了一天，我發(fā)現(xiàn)鬧吧是個好地方，里面燈光交錯，音樂轟鳴，魚龍混雜，在那里我交上了一個調(diào)酒女。她在我平靜了二十來年的心里重重?fù)v了一拳。目前來看，她是第一個能與我說上幾句親密話的女人了。

一次，她對我說：“我還從來沒碰過大學(xué)生。”這句話說得我心里著了火，深處開始有了蘇醒的直覺，我鼓起勇氣伸手要去抓她的手，她說等她下班。下了班，我們?nèi)チ艘故?，吃了烤串，啤酒喝得爛醉。

很快，開了旅店，她先去洗了澡，披了睡衣靠在床上，細(xì)長交錯的大腿間泛著黑暈，她左手夾著女士香煙，眼睛看著電視機屏幕，頭也不動，她說：“去洗澡吧。”

我來到浴室，只將水開到最大，聽著落下的水撞擊瓷磚的聲音，后悔我怎么能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給這樣的女人，我數(shù)了數(shù)最近的開銷，最后嘆了口氣，收拾過后，悄悄離開了。

我的錢就這樣在我的虛度中離開了，加上獎學(xué)金永遠(yuǎn)與自己無緣，我突然想到了回家，這樣一想，我就覺得上大學(xué)對我來說不僅是對家里的負(fù)擔(dān)，也是一種荒廢。我指的是，對我自己而言。我?guī)狭藥准路?，買了火車票，就上了火車。

對這件事，爹娘也只是一個勁嘆氣，我爹說：“川啊，到底不是上大學(xué)的料?！?/p>

幾天過后，在熟人幫助下，我去了一家郵局工作，日子也一天天安定下來。

一天，我坐在記賬臺后，一個頭發(fā)溢滿青絲的中年男子進(jìn)來，我一眼就認(rèn)出了那雙眼睛，不過卻少了幾分“專注”，多了幾分和藹，那是李老師！

我隔遠(yuǎn)叫了一聲，那聲音出乎自己的意料，像是見著了故友。李老師聞聲抬頭，先是看著我一愣，然后眼睛發(fā)出了一絲亮光。他過來辦了事，然后說有話要跟我說，我卻突然對他產(chǎn)生了厭惡，我們還有什么話好說，是你逼走了小花。他看出了我的心思，他讓我一定要去，順便給我寫了一張紙條，上面是他家的地址。那個下午，我對業(yè)務(wù)的接待都無精打采，下了班我就來到李老師家前，敲了門。李老師開門，讓我坐。

他的第一句話就勾起了我很多回憶，他說：“小花真的是清白的。”他嘆下一口氣，窗外的陽光將他的面頰打的蒼白，“當(dāng)時小花讓我跟你說，可我沒來及就……”

說著他轉(zhuǎn)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泛黃的紙條，遞給我，我接過一看，那字跡是當(dāng)年小花的：李老師，你要碰我，我就把郭美陽的事說出來。

我看得簡直不可思議。

“是的，小花是第一個反過來威脅我的人，我怎么也想不到，敢那樣做的竟然是小花?！?

“……是我錯怪小花了?！?/p>

“孩子，是老師的錯，可老師也沒臉再對你說這些?！?/p>

“老師……”

“別叫我老師了……我也不配，其實，我真該感謝那個揭發(fā)我的人，在牢里那幾年，我總在思考，為什么當(dāng)我看見那樣可愛的孩子，我竟會產(chǎn)生這樣邪惡的想法，事后，我一次又一次自責(zé)、后悔，可……我恨自己，人啊，犯錯不可怕，可怕的是屢犯，受這欲望驅(qū)使，站在某個特別的地方，干這樣的事，卻沒人站出來，反倒助長囂張的氣焰?！?/p>

我聽不太懂老師后面幾句話的意思，我說：“那——小花會原諒我嗎？”

老師嘆了口氣說：“也許吧，人都是會變的，不是嗎？”

半個月后，學(xué)校打電話到村長家，指明找我。學(xué)校表明對我這種突然離校不返的行為表示嚴(yán)厲批評，我說我不想念了，學(xué)校說那必須由本人親自回來辦退學(xué)手續(xù)。我去了郵局，想提前預(yù)支工資，可不允許。

回了家，家里就發(fā)愁，娘說再找親戚朋友借，指不定翻臉。全家都在嘆氣中。幾天后，有人支了招說我那些石頭是值點錢，爹娘就拿眼看我，我說那怎么行，那是我年少的心血，賣了它可要我的命。

最后想不出別的辦法，只得拿了一塑料袋去了七里鎮(zhèn)當(dāng)鋪，老板說這么幾塊，值幾個錢。我想了幾天，也罷，石頭留著有啥用，不能養(yǎng)家不能糊口，就當(dāng)多年心血沒了。裝了四個麻袋，剩下一鵪鶉蛋大的石頭，周身瑪瑙色，紅的像滴血，那是本來打算給小花的。借了板車?yán)疆?dāng)鋪，稱了共四百十二斤。每斤十塊，換了四千一百十二元整。還了債，買了車票，爹送我到車站，囑咐我記得把行李帶回來。

到了學(xué)校，辦了手續(xù)，回到宿舍，問我的行李呢。回，你說的是那些破爛？

出了學(xué)校，奔向火車，剛要進(jìn)站，過來一個吊帶衫女孩，胸前明顯隆起，引來周遭數(shù)雙眼睛，戴一墨鏡，踩一高跟，吸引我的不是這光鮮的外表，而是她背后的胎記——紫紅色的一朵花。記得小時候，在溪灘上玩，我問小花背后為什么有朵花，她說就是因為這朵花，才取名小花。

我嘀咕著，真有這么巧？我不確定，我想要賭一把。

女孩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離開了火車站，經(jīng)過世紀(jì)公園、酒山飯店、樂心賓館，在熙攘的周遭里，她走進(jìn)狂歡KTV。好奇心驅(qū)使我跟了進(jìn)去，女孩走進(jìn)電梯，我看著示數(shù)落在3就停了，便馬上瘋跑上樓梯，出樓梯口，女孩走進(jìn)一拐角，我跟上，然后她打開了312號門，里面同時傳來嘰里呱啦的女聲：“莎姐，就等你啦?！?/p>

難道她不是小花？我依舊不死心，推了門縫往里瞧去，鼻子里充滿了幾種不同的香水味和酒味，包房里燈光閃爍，三個女孩，化了精妝，染了三色頭發(fā)，各個穿的短衫在肚臍眼以上打了結(jié)、迷你牛仔、高跟，沙發(fā)上放著包，桌上幾十瓶開蓋的雪花啤酒，瓶頸處正汩汩冒著氣泡。

“最近公司忙，都累死了，冰姐，開Par?！?/p>

說著，那所謂的冰姐解了結(jié)，一把將衣衫拽出，漏了乳罩，另一手已解了牛仔扣，兩腳前后一抬，兩人只剩了三點式，之后，兩人捧了對方臉，臉對臉便親了起來，身子相互間摩擦著，手在對方乳罩內(nèi)褲里游離，邊上兩個女孩開了電子鼓掌歡呼，自個兒也跳啊拍手啊歡呼啊。接著，這兩個女孩也前后動作起來。

我的耳朵開始跑起了火車，兩眼發(fā)直，口干舌燥，我的頭不由自主靠近了門里，最后，我“哎喲”一聲跌進(jìn)門里，登時惹得里面女聲尖叫。那莎姐在慌亂中輕叫了一聲：“葛川？”

我哆嗦著站起來，我說：“我以為是你，又以為不是你?！?/p>

我們來到一家七星咖啡坐下，點了兩杯摩卡。?

自小花離開葛村，來到娘家福建。小花長大后，紅星藝人看重了小花，小花便改了名。小花說工作壓力大，每周三這個時候會和姐妹幾個出來放松一下，有導(dǎo)演希望潛規(guī)則，但都被拒絕了，她說自己已經(jīng)是個“骯臟”的人了，再臟一點，怕對不起我這個朋友。

我笑著說，你在我心里永遠(yuǎn)是干凈的。我說當(dāng)年能不能原諒我。小花伸手擋住了我的嘴，只是笑著，搖了搖頭。她說，當(dāng)年那封匿名信就是她寫的，她說郭美陽是她很好的一個朋友，一天李澤發(fā)從外面喝了酒，喝得爛醉，回到公寓，里面只有我們兩個人，他當(dāng)著我的面扒光了郭美陽，他以為，只要不碰我，這件事就能平靜過去，可我忍受不了我的好朋友這樣忍氣吞聲。

我詫異了。

吃了飯，我才想到火車還有十分鐘就開了。小花說去她家坐坐吧，我想了想說好。來到小花家，她說她一個人住，為了工作方便，租了房子。坐了一會兒，聊了家常，看天色漸暗，我說要先走。她說能不能陪她一晚，我說，那我睡沙發(fā)吧，她說隔壁有房間。

第二天一早，我說我真的該走了，她說既然來了就多住幾天吧。我心頭一熱，硬下頭皮說，那好吧。她要我舉手發(fā)誓，不能偷溜。我發(fā)了誓。小花就笑了，做了早點吃，換了工作服，便出門了。

她走后，我出門去電話亭往村長家掛了電話，村長托人找到我娘。我第一句話便是，娘，我找到喜歡的女孩了。另一頭我娘尖嗓叫了幾聲，移開話筒像是沖邊上人炫耀了幾句，又對我說，哪兒人，漂不漂亮，離咱家近不近。說著，又改口道，兒啊，城里姑娘可不好對付，一準(zhǔn)兒一個想法，一準(zhǔn)兒又一個想法，還是回家看看，娘給你做主。我就說離家近。娘又說，哪能啊，可別哄娘，算了算了，我兒子開心就好，哎！娘不說了，電話費貴著哩。我剛想說那就是小花，一陣忙音便響了。

掛了電話，心里就后悔了，嘴上說要離開，其實還是想留下，可留下做什么呢，給人家添麻煩。這兩股心繩擰成一捆，斷了，又長出來，又?jǐn)嗔恕K究沒個確切想法。

回去，躺在了沙發(fā)上，等著小花。正睡得朦朧，聽見門聲傳來，想必是小花回來了。起了身，來到玄關(guān)，只見小花滿臉疲憊，一只腳一跳一跳往里走，我問怎么了。她說走太多路，腳上磨了泡，我打趣說順了王導(dǎo)是不是會好過點，她一把將包扔給我說沒來幾天就開始耍滑頭了。

我馬上扶她在沙發(fā)邊坐下，在藥櫥里拿來精油，給她脫了鞋，按起了腳，先是嘶嘶發(fā)著聲，皺著眉，我說一會兒就好。當(dāng)我再看小花的臉，她已閉上了眼。我直了腰揉起來，突然聞到一股子淡淡的幽香，那是小花的味道。

我看著小花的面孔良久，余光看見她那豐滿的胸脯在呼吸間一起一伏，我的心開始暗暗作疼，不知道是因為喜歡曾經(jīng)的小花一樣而喜歡現(xiàn)在的小花，還是因為這干凈的女人的胴體蒙蔽了我的心智，讓從未感受過女人氣息的我的內(nèi)心產(chǎn)生了一朵朵小小的欲花，含苞逐漸開放，心跳隨著呼吸間慢慢加速，內(nèi)心深處在逐漸膨脹。

看了良久，我還是深深嘆了一口氣，將小花抱進(jìn)了臥室，蓋了被，又看了她熟睡的面孔良久，將我的“瑪瑙石”放進(jìn)了她的包里，出了臥室，輕關(guān)上門。

出門買了菜，回來走進(jìn)廚房，淘了米燒飯，洗菜切菜，做了拌醬茄子、青椒炒肉、紅燒鯉魚和雞蛋羹。準(zhǔn)備停當(dāng)，開門喊小花。

小花低吟幾聲，半睜了眼，眼處撒著光，似兩顆閃著星光的珠子，天然純凈，我心里生出些憐憫和愛護(hù)。小花又低吟幾聲，我聽不清，湊近耳朵根，這才聽清。

“你真的不想要嗎?！?/p>

我登時怔住，滿臉發(fā)燙，身下那沉睡的蛟龍立刻翻飛到萬丈之崖，鼻息間已滿是小花的味道。

小花將我的頭扭過，將她的唇與我貼在了一起，我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撞擊著胸腔，屏了呼吸，很快，一股窒息感襲來，我立馬張大了嘴，一團(tuán)溫?zé)岬臐駳庥咳敕胃矊⑽夷X袋里的東西吹成了漿糊。

我的手開始伸向小花的襯衣，指尖一路劃著扣子、解著扣子，我們的衣服一件件少去。我只覺我們的舌頭在逐漸融為一體，我身體深處有另一股力量在驅(qū)使我前進(jìn)，但我卻找不到那方向，我急得滿頭大汗，睜了眼睛，用渴求的目光與她對視。小花伸手握住了我那蓬勃之物，我直覺那地方在一下下膨脹，在發(fā)燙，在尋找出處，我感覺有一團(tuán)溫?zé)岬臍怏w包圍了它，而我覺得那是我該前進(jìn)的方向，我像進(jìn)入了一個又黑又深的無底洞，在那前進(jìn)的方向，我“啊”一聲，感覺渾身的力量在那一瞬間爆發(fā)，之后我躺在小花的身上，慢慢閉上眼睛睡去。

早上，我醒了，我懇求她：“跟我回去吧?！?/p>

她眼角流出了一顆眼淚，扭頭看著我：“能幫我買幾片衛(wèi)生棉嗎。”

我出了門，到樓下商店才想起我不知道要買什么型號，店員笑我對自己女朋友這么不關(guān)心，我嘿嘿一笑說：“每一種來一個吧?！被氐椒块g，小花并不在，床上的床單已撤了去，中間只留下一朵淡淡的紅色印子，這讓我想到了小花背后的那朵花，不過是這樣紅。

我喊了幾聲，小花沒回應(yīng)，我來到茶幾前坐下，思考這是為什么，我看見茶幾上一個杯子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川哥哥，你還是回去吧，我想了想，我還是不該跟你回去的，在你心里干凈，我就知足了，怕壞了你的名聲，也壞了你家的名聲。

我心想，我多想告訴她：“我只要你，而不是所謂的名聲?！蔽叶嘞朐谒媲按舐曊f：“你是世界上最干凈的女人?！蔽腋朐谒媲坝H口說：“我愛你！”在那一刻，我多想跟她說好多好多話。同時我也多么恨她的離別，我既恨她又愛她。

我坐在沙發(fā)上等她，從早等到晚上，我想等她回來好好數(shù)落她一頓，我要讓她知道我是不會放棄她的，無論她在別人眼中是多么臟的人，她在我眼里永遠(yuǎn)是最干凈的，我要對她的逐客令表示最激烈的反抗，最后我還是要對她說：“我愛你。”

這樣的思想斗爭持續(xù)了三天，戰(zhàn)爭的火苗從火山爆發(fā)到了星星之火，當(dāng)我意識到她將再也不會回來的時候，我去了電話亭給村長家掛了一個電話，剛一接通，電話那頭竟是我爹的聲音，我“喂”了一聲后，就成了我娘的聲音：“怎么樣兒子，啥時候帶回來給娘瞧瞧?！苯又捯粲洲D(zhuǎn)向了別處，“看看，我就說我兒子行吧，以后我孫子就是城里人了?！?/p>

我娘還是希望我找個城里姑娘。

“……娘，你說的對！城里姑娘一準(zhǔn)兒就是一個想法，他媽的?！?/p>

回家火車上，我看著窗外大地不斷起伏的風(fēng)景，心里想起李老師說的話：人啊，都是會變的，不是嗎？

回家后，家里要給我張羅對象，我就推脫說：“人都是會變的?！眱赡陙?，我傷透了爹娘的心，我說：“我喜歡的是小花?！?/p>

村民再一次對小花的身世開始了推測，跳樓的、賣的、瘋的，他們說那種女人是不干凈的，天下女人多了，何必吊死在一棵樹上。我就和他們爭，什么叫干凈，什么叫不干凈，說別人不干凈，自己就干凈？我就說村書記和四大娘干那事叫干凈？成天看公狗操母狗的*叫干凈？殺豬濺一身豬血叫干凈？成天卷舌頭罵**養(yǎng)的、操他個*的叫干凈？

我還要說很多很多他們以為干凈的東西，他們都說我瘋了，把我送去了精神病院，每天派兩個醫(yī)生輪流觀察我，我就和精神病人交流什么叫干凈，什么叫不干凈。最后，幾個精神病出院了，他們臨走前，說我對這世上干不干凈這門學(xué)問有最透徹的理解。后來觀察我的那兩個醫(yī)生住進(jìn)了出院的那兩個病人的房間。

我在醫(yī)院住了兩年，治好了很多精神病人，也送進(jìn)去很多醫(yī)生，原因是他們對于什么是干凈，什么是不干凈這個問題感到困擾，想不明白的自然成了精神病。這件事后來上升到社會輿論平臺，新聞連續(xù)播了一個星期。最后，醫(yī)院判定我是正常的。我出院了。

我出院那天剛回到家，爹娘忙著給我“慶?！?，門口出現(xiàn)了一個女人，耳朵上帶著兩?，旇亩鷫嫞莻€顏色我最熟悉了，但是說實話，在精神病院里的兩年，著實把我腦子搞得有點不正常，畢竟每天給精神病講解“關(guān)于干凈”的問題不是這么容易。

我對她說：“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好看。”

她笑笑說：“精神病學(xué)家出院了?！?/p>

我說我進(jìn)廚房招呼娘，娘說收拾收拾該吃飯了，我看著娘說：“媽的，城里人真的一說一個準(zhǔn)兒?！?/p>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