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歡這世界，我只喜歡你。

小說作者：滄海一漠

【一】

程皓趴在教室第四排靠墻的角落里，悶悶不樂。

今天是四月的第一天，早晨十點十五分。徐曉涵一二節(jié)有課，按照慣例，程皓先來給她們占座。她在看手機，手機屏幕上顯示的界面是昨天晚上陸深發(fā)的一條動態(tài)，上面寫：“一起加油吧@Sallyman。”句末跟了顆紅心。

程皓的食指在拉黑選項上放了很久，最終還是沒能摁下去。

她嘆了一口氣，將屏幕倒置貼在桌面上，呆呆地凝視著自己右側(cè)的空氣。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難過什么。陸深和徐曉涵都是她在學校里為數(shù)不多關(guān)系親密的朋友死黨——前者從幼兒園起就跟她同校同班關(guān)系好到能穿一條褲子的地步，后者則是自大學入學以來對她報以最多關(guān)心和善意的閨蜜。

他們都很好，按道理這么好的兩個人在一起程皓應該最開心才對。然而等到事情變作現(xiàn)實，她才發(fā)覺真相并非如此。

董志一和張媛坐在她前排嘰嘰喳喳。程皓沒有分心聽他們在說什么。她還是覺得難過，非常難過，但偏偏這種難過還不能在陸深和徐曉涵面前表現(xiàn)出來，也不能在其他任何同學面前表示出來，只能偷偷地講給自己聽。

有時候她真是恨死自己這個死要面子的麻煩性格了。因為愛面子，所以要笑著祝陸深和徐曉涵幸福，所以連自己喜歡陸深這一點都不敢表現(xiàn)出來，不愿意撒嬌，不愿意欠他人情，和他說話的語氣要么公事公辦要么賤兮兮的，成日里一派哥倆好的作風，只把真正的心思藏在心底。

可是你把心事裝在心底難道就能生根發(fā)芽開出花嗎？或者枝繁葉茂長出樹嗎？哪個男生不喜歡會撒嬌會依靠自己的女生？就像徐曉涵一樣，坦率自然而且熱情，就連程皓自己都很喜歡她——你每天跟徐曉涵在一起難道連她的十分之一都做不到嗎？

可能真的做不到吧。她喪氣地想。

自己就是這種人。表面上看起來心大樂觀，其實心思既肉又麻。明明死要面子但卻不喜歡爭強好勝，對外的理由是懶惰，真正的理由卻是畏懼困難與改變。

她長相一般，成績一般，家境一般，交際能力也一般……總之各方面能力都平平。因此程皓在心里偷偷給自己取了一個綽號，叫做“一般小姐”。

對比起來陸深和徐曉涵真的比她好上太多。尤其是徐曉涵，她人長得漂亮，心地好，肯努力，學習成績一直保持在專業(yè)的上游——其實程皓經(jīng)常在心里偷偷地嫉妒她，也想過總有一天自己會比徐曉涵做得更好。

然而這個“總有一天”的時態(tài)永遠保持在將來時，她往往想想就作罷，繼續(xù)這么渾渾噩噩又一天是一天地度日——以至于程皓每次在小說中看到那種小心眼的光說不做的配角都像在看一個自己的縮影，心中的愧疚感和自卑感更上一層。

“嗨！”突然有人拍她肩膀，“叫你怎么不答應？在睡覺？”

是徐曉涵的聲音。

程皓硬生生地把自己的眼淚給憋了回去。

“沒有，我在看小說。”她故作輕松地笑，隨口扯謊。

徐曉涵“哦”了一聲，把書包放下，程皓自覺地往里面挪了一個位置。

程皓回頭看：“陸深不和你一起嗎？”

“他說他坐后面?！毙鞎院擦似沧?。

程皓心里念了句“謝天謝地”，嘴中卻道：“其實你可以把他叫過來一起坐?！?/p>

“沒事，上課的時候不讓他打擾我倆。”徐曉涵把她胳膊一挽說，“走，陪我去廁所。”

程皓剛想答一聲“好”，卻聽到她前方張媛發(fā)出一聲尖叫。一個黑影在她眼前不斷地放大放大……程皓也短促地“啊”了一聲，猴子一樣往旁邊閃去，手肘一橫撞翻了開著蓋子正在散溫的水杯，熱水傾灑而出。

“臥槽！”

程皓沒忍住，蹦了起來，一句粗話脫口而出。

整個教室安靜了幾秒。

“對不起對不起！”董志一趕緊道歉。他扯了一沓抽紙遞過來，張媛?lián)寔韼统甜┎磷雷印３甜┻@才發(fā)現(xiàn)那只剛才向自己飛過來的會動的黑影是什么，居然是一只看起來像甲殼蟲的蟲子——程皓這輩子唯一害怕的就是蟲子！一瞬間連打爆董志一腦袋的心情都有了。

然而看著董志一那張不知所措的臉，她又覺得真上手會顯得自己得理不饒人——她總是這么想，所以大家都覺得她脾氣好，現(xiàn)在也一樣。唯一脾氣不好的是徐曉涵。女生冷下臉用紙巾把蟲子捏走，一邊用衛(wèi)生紙去蘸程皓身上的水漬一邊問：“你們干什么??？”

“算了，沒事?！背甜┳渥?，“我回去換個衣服吧。”

“我跟你一起?！?/p>

“別，你留著上課吧，我還指望抄你的筆記和作業(yè)?！彼X得自己現(xiàn)在的笑容看起來一定十分勉強，“中午吃飯不用等我了，幫我把書包背回去就行。”

徐曉涵一口答應下來。

程皓迎著陽光一路低頭走回宿舍，直到關(guān)上門的那一瞬間才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她的牛仔褲濕噠噠的，黏著腿面，眼淚把頭發(fā)糊在臉上，讓她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散發(fā)著失敗者的氣息，徹頭徹尾。

于是接下來的一個下午，“失敗者”都非常頹唐地裹著被子縮在床上。她先是看小說，看了幾頁發(fā)現(xiàn)看不進去，遂開始打游戲，打了幾局發(fā)現(xiàn)沒心情，干脆盯著天花板邊聽歌邊流眼淚。她的播放列表里全是一些苦情歌，像Adele的《Hello》或者Tonya的《Stay》。

這些歌的曲調(diào)和歌詞都大大催化了程皓內(nèi)心的悲愴情緒，甚至一度讓她覺得自己活在這個世界上已經(jīng)沒有什么意思。干脆下一秒火星撞地球、火山噴發(fā)、洪水海嘯來臨好啦——有一瞬間她這么想。

然而很快她就意識到剛才那種報復世界的心思似乎不太對，就好像地球沒有她就會毀滅一樣，矯情得像她初中看過的言情小說里身患絕癥的女主一樣。

程皓下床換了身運動服，扎起頭發(fā)去操場上跑步了。

她必須要做點什么，才好把自己的注意力分散出去。

【二】

跑完步，程皓去食堂吃飯。

天氣越來越熱了，明明四月才剛開頭，卻已經(jīng)隱約能聽到蟬鳴聲，滲透在日光里，和日光一起潑灑下來。程皓坐在窗邊的位置吃一碗麻辣燙，一邊吃一邊埋頭盯著手機，看起來熱氣就像從她腦殼里面冒出來一樣。

徐曉涵中午回來過一趟，以為程皓在睡覺，就沒有吵醒她，放下書包以后躡手躡腳地又出去了——程皓猜測她是去和陸深吃飯。

她又回想起其實就在高中，和陸深天天在一起吃飯的人還是自己，沒有徐曉涵，也沒有陸深的那些好哥們。他們就像這樣一人面前擺一碗麻辣燙或者是面，程皓吃的往往不比陸深少幾兩，陸深就吐槽說她再吃下去就該胖成個球了。

程皓一筷子伸到他碗里夾走一塊肉，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淡定道：“吃你的菜。”

想到這里，她忍不住偏過頭偷偷笑了起來，心底略有些竊喜。

然而隨即程皓又想起那個事實——陸深已經(jīng)是徐曉涵的男朋友了。說起來他跟徐曉涵認識還要多虧了程皓，然而程皓委實不知道他們二人是什么時候聊到一起去的。在程皓印象中他們?nèi)齻€人鮮少同行，即便偶有同行，陸深和徐曉涵也都表現(xiàn)得比較疏離。

當然現(xiàn)在想想或許那根本不是疏離，只是礙于程皓在場所以不方便表現(xiàn)得比較親密罷了。蠢的是程皓自己，居然一直沒發(fā)現(xiàn)其實是自己在做他們的電燈泡。

而徐曉涵很多次躺在床上對著手機笑其實也都是在跟陸深聊天吧？就像陸深經(jīng)常在和程皓一起出去吃飯的時候?qū)χ謾C笑一樣。

程皓無意之間替他們牽線搭橋促成了一段好姻緣，自己的這份單戀卻變得無始無終。

想來也是她活該。

從小到大陸深一直陪在她身邊，任打任罵成習慣，習慣接著成自然，讓程皓錯以為陸深就會這么一直陪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但其實哪有這個道理呢？

陸深總會遇到自己喜歡的女孩，即便這個女孩不是徐曉涵，也會是其他人，總之不會是程皓。他應該過的是自己的人生，憑什么陪在程皓身邊蹉跎青春？這些道理程皓都懂。

可是理解并不意味著就能接受。

那些小小的竊喜逐漸化作加倍的悲傷，順著麻辣燙的熱氣，撬開骨骼的縫隙，鉆到程皓的大腦皮層里。

她第一次發(fā)覺原來自己是這么自私的一個人——盡管一遍遍地告訴自己陸深和徐曉涵郎才女貌十分般配，但發(fā)自心底的那個聲音卻無論如何掩埋也摧毀不了，甚至有破土而出的趨勢。

其實程皓真的一點也不希望他們在一起。她在學校里能說得上話的密友不過是這兩個，他們戀愛以后程皓必須要成為主動退出的那一方，讓她有種被雙方同時拋棄的感覺。

這種自私令程皓覺得既羞愧又委屈，近乎于無地自容，卻又帶著一絲絲的憤慨。那個憤慨的自己只敢在心中質(zhì)問徐曉涵說，明明先認識他的人是我，你憑什么從我的手中奪走他？

辣油濺了進去，程皓的眼睛火辣辣地酸痛起來。

偏偏就在這時候徐曉涵和陸深又出現(xiàn)了。

程皓簡直服了自己——她就不該在這個時間出來吃飯的。她手忙腳亂地掏出紙巾捂在自己的眼睛上，一邊含混不清地說著“辣椒濺到眼睛里”這種話，眼角劃下幾滴淚水。

徐曉涵耐心地幫她把辣油擦干凈了。

程皓心底不由得萌生出一種異樣的抱歉感來——是為了從昨晚到現(xiàn)在自己在心底對徐曉涵的一切嫉妒、憤懣，和諷刺——它們險些化為實質(zhì)的刀鋒將程皓和徐曉涵之間的友誼刺穿。擦掉眼淚以后她聽見徐曉涵問自己能不能在這里坐下，程皓囫圇同意了，全程沒敢看陸深一眼。

不過她倒是注意到陸深和徐曉涵在桌面下悄悄交握在一起的手掌。時至今日程皓終于再也不能從陸深的碗里搶肉吃了，搶肉的人變成了徐曉涵。徐曉涵從陸深的碗里夾了一塊肉，飛快地塞給程皓。

“你多吃點?！彼ξ摹?/p>

程皓只得抬起頭，同樣對著她笑了笑。

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吃完飯后徐曉涵又問程皓要不要跟他們一起去自習，程皓還在想怎么拒絕可以不那么突兀，就突然被人揪了一下后腦的馬尾。

“你怎么吃飯吃了這么久？”又是一張笑嘻嘻的臉出現(xiàn)在程皓面前。

居然是董志一。他端著餐盤，單肩背包，餐盤上同樣放著一個空了的湯碗。他沒跟陸深和徐曉涵打招呼，視線也沒有落在程皓身上，而是看著身邊那個收碗的阿姨，問：“不是說好了今晚一起上自習嗎？”

程皓滿臉愕然。徐曉涵的表情也變得稍微有些微妙起來。

【三】

董志一，是整個學院出了名的“奇怪先生”。

此人的奇怪之處不在于他是個鬼才，而在于那堪比鬼才的神奇腦回路。程皓和他從大一起就是同班同學，不算深知——但也算多少比較了解他的秉性，聽說過一些事情。

這個人可以一邊拿到國際競賽的二等獎一邊掛掉三門主課，理由只是因為不想去考或者懶得去考——單單只是這一點就讓程皓覺得非常神奇。

然而董志一身上神奇的地方不僅只有這些。

他這個人像是從來不懂得人情世故，心情好的時候找你聊天，熟絡(luò)得仿佛知己好友，開起玩笑來沒大沒小，具體事例可參照他課前捉蟲子嚇唬張媛；與之相對，在心情不好的時候他根本懶得看你一眼，隨心所欲，冷酷無情。這直接導致他的人緣在學院中差到了一定地步……

程皓自己也遇到過這種事情。就在大二上學期的時候董志一找她要了手機號，卻在那之后一次聯(lián)絡(luò)也沒有過——無論是通過聊天軟件還是手機，即便在走廊遇見也不會打一聲招呼。

直到今天早上他拿來嚇唬張媛的那只蟲子飛到程皓面前，他一臉不知所措地跟程皓說“對不起”，程皓則普通地回答說“沒關(guān)系”。

現(xiàn)在程皓和這個“奇怪先生”無言地站在食堂門口，彼此都很尷尬。

“你以后別拽我頭發(fā)了。”程皓想了半天憋出來一句，“我不習慣不熟悉的人碰我?！?/p>

這話甫一出口她就想一巴掌拍死自己。

其實她本來是想謝謝董志一幫她解圍的，然而這么一說無疑會將她心里的那些小九九暴露出冰山一角。程皓死要面子的毛病偏偏在這個時候不爭氣地再次發(fā)作。她猜不到董志一會怎么回答，心里瘋狂打鼓，面上卻依舊佯裝淡定。

“哦?！弊鳛榛貞?，董志一冷淡地答了一聲，隨后提腳就走。

程皓愣愣地站在原地。

她看著董志一走遠，走遠，走遠……

她僵在那邊。

董志一走到食堂大門，突然停下腳步，轉(zhuǎn)過頭問：“不是要上自習嗎？”

程皓這才恍如大夢初醒。

她心道你還好意思一臉莫名其妙么？該莫名其妙的人是我好不好？我可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說過要和你一起上什么自習。而且今天早上你的蟲子差點飛到我臉上我還沒跟你一般見識，你知不知道我當時想打爆你的心情都有了？

她在董志一背后悄悄地對他比了一下中指，突然感覺心情暢快了很多，于是小跑著追了上去。

以后你再敢放蟲子嚇我，我就真的打爆你。她想，雖然今天早上那個蟲子其實并不是沖著我來的。

【四】

程皓和董志一就這么慢慢地熟悉起來。

大家都說董志一奇怪，這個奇怪果然不是吹的。某日程皓閑來無事，聽說新校區(qū)附近有一家海鮮自助非常好吃，便想約個人和自己一起去嘗嘗。

她在好友圈里掃描過一波：徐曉涵和陸深肯定是不行的，但是除了他們之外程皓似乎也沒有吃起飯來不太講究也不太拘謹?shù)呐笥选瓱o可奈何之下她只好將視線瞄準了董志一，發(fā)消息問他：“你明天有時間嗎？”

十分鐘后董志一回復：“你應該先安排好再告訴我時間，這樣我好根據(jù)你的時間來安排我的時間?！?/p>

“哦?！?/p>

程皓身經(jīng)百戰(zhàn)，一臉麻木。

跟董志一說話就是要這樣，時間地點交代清楚，時刻保持一顆平常心，以防他再突然蹦出什么驚世駭俗之言氣得你心肌梗塞。于是程皓直接下了最后通牒：“那明天中午十二點整出發(fā)去吃飯，新校區(qū)附近的一家海鮮自助。吃飯時間預計在兩個小時左右?！?/p>

“我不喜歡吃海鮮?！?/p>

“去還是不去？”

“去。”

吃完海鮮返校的路上他們一人靠著一邊的車窗，隔著一個走廊和兩個空座位拿手機互發(fā)消息。程皓問董志一：“你知道你的名字叫什么嗎？”

“董志一啊?！蹦猩幸?guī)中矩地回答。

“不?！背甜┱f，“男人，你的名字叫做麻煩?！?/p>

發(fā)完消息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董志一向那邊靠著車窗的女孩遙遙地投去一眼——程皓歪著腦袋笑，鼻尖被窗外的街燈映得彤紅發(fā)亮。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懟回去：“女人，你的名字叫做饕餮?！?/p>

程皓朝他齜牙咧嘴地比了個中指。董志一突然覺得她這樣子看起來很像自己家里那只被喂得圓圓滾滾的大白貓。當然程皓暫時是沒那么胖的，他們家的貓也不會對著小主人豎中指，只會伸出爪子跟董志一打架。

董志一想到什么就說什么，立刻給程皓發(fā)過去一句：“其實你胖胖的挺可愛的。”

程皓的心跳一瞬間漏了一拍。她偷偷瞄了董志一一眼，覺得自己有點被撩到。

然而緊接著董志一又發(fā)過來一句：“而且其實你看起來不胖，還沒發(fā)展到小白的地步?！?/p>

“小白是誰？”程皓問。

“我家養(yǎng)的肥貓。”董志一一板一眼地答。

程皓磨牙，剛才那點少女心思蕩然無存。

類似的事情還有很多。

總而言之，萬變不離其宗，這個熟悉僅僅限于在網(wǎng)絡(luò)上，或者是只有他們兩個人獨處的時候。

其他時候不管是程皓還是董志一都十分安分守己，路上偶遇點頭照面，上課的時候一個坐在雷打不動的左邊第四排，另一個坐在雷打不動的右手第一排，沒有任何語言和行動交流。

有一天正在上課，程皓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機最上端浮現(xiàn)出一條新的消息。董志一發(fā)來一句話：“你又不好好聽課?！?/p>

程皓不服，回過去：“你不也成天翹課？”

“我覺得那個老師講的對我沒用，但是這個老師的課還是可以聽的?！?/p>

“我現(xiàn)在聽也跟不上?！?/p>

“為時不晚?！?/p>

這真是很有董志一風格的一個回復。

程皓看過去，正好這時候董志一也看回來。他今天穿了一件正常男生都不會穿的淺綠色夾克衫，坐在周圍清一色的黑色人海中，猶如嶙峋怪石中的一棵海草，分外顯眼。視線交匯上的一瞬間程皓不知道為什么突然有些心虛。

這種感覺就像是小時候沒寫完作業(yè)偷偷看故事書被媽媽抓住一樣，心虛之余又免不了生發(fā)出絲絲的感動。她心想之后一定要找機會糾正一下董志一這個奇葩的審美觀才行。

仔細想想他們根本沒必要這么偷偷摸摸，又不是幾十年前的地下戰(zhàn)爭，特務D對特務C說雖然我們關(guān)系很好但表面上還是要保持距離......其實何必搞得這么麻煩呢？想得簡單一點就是交個朋友。

程皓覺得董志一人不錯，雖然腦電波奇葩了一些，但大體上雙方的思維還能接續(xù)到一起——除了每次董志一談起代碼或者電路的時候。程皓理論課尚且過得去，實驗方面就徹底一竅不通。每逢董志一和她說起這些她都是一句“我不懂”扔過去。

有時候董志一就不再回復了，有時候會回她：“不會可以學”。這也是他一直以來最愛對程皓說的一句話，百提不厭。

程皓：“怎么學??？我對這個真的沒有興趣。”

董志一：“我教你?！?/p>

程皓：“……都快畢業(yè)了，現(xiàn)在學太晚了吧?！?/p>

董志一：“什么時候改變自己都為時不晚?！?/p>

程皓：“哈哈，看來從今天起要叫你雞湯大師了。沒想到你還挺勵志?！?/p>

董志一：“我認真的。你學不學？”

程皓：“……”

程皓：“以后再說吧?！?/p>

再也沒有下文了。

程皓不知道董志一是怎么想的。她沒好意思說自己之前是因為不想被看做和董志一一樣的怪胎，所以才一直只在私下里偷偷跟他聯(lián)系。

她向來是這樣的人，死要面子，在意別人的眼光，在意得不得了。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她可能早在兩年前就鼓起勇氣向陸深表白，那樣的話她和陸深說不定還有一線機會，不至于像現(xiàn)在這樣尷尬到連陌生人都不如。

提起陸深——程皓才驚覺自己已經(jīng)很久沒有主動想起陸深了。偶爾見到他和徐曉涵手拉著手走過校園也不會再像之前那樣難過。

有時候她在跟董志一發(fā)消息，見到他們也可以反應平平地打個招呼，內(nèi)心居然只剩下幾絲惋惜的波瀾。

如果那天下午沒有董志一的話，自己可能到現(xiàn)在都還是一個人，沒辦法走出來吧？

她盯著董志一的背影想。

隨后她發(fā)現(xiàn)自己似乎越來越習慣有這個“奇怪先生”陪伴在自己身邊了。說不上是一個好兆頭還是不好的預感，程皓的心情復雜至極。

其實所有的人情世故，也不過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程皓已經(jīng)放棄過一段還沒有開始就迎來失敗的感情，并不清楚自己有沒有勇氣再開始一段前途未卜的新的感情旅程。

不過就像董志一說的，“無論什么時候改變自己都為時不晚”。她很自然地又想起《夏日終曲》里的一個場景，Elio無數(shù)次看著Oliver離去的背影，心想：我可能會受傷，也許與他的相愛并不如我想象中那么美好，又也許我真正靠近他之后才發(fā)現(xiàn)我只是喜歡他的表象，然而此時不試，更待何時呢？

此時不試，又待何日。

下課以后程皓和董志一都沒有離開教室，直到人都走光了，程皓才磨磨蹭蹭地來到他的身邊，說：“我后面一節(jié)課都沒玩手機?！?/p>

董志一抬起頭看她。

“但還是聽不懂，你知道，我前面落下太多了。”程皓不太自在地捋著頭發(fā)，“所以能不能麻煩你給我講一下？”

董志一先是一愣，隨后笑開：“好啊。”

他拍了拍程皓的頭頂：“我就說什么時候?qū)W習都不晚的?！?/p>

程皓紅著耳根踹了他一腳：“把手拿開。”

董志一趕緊把手放下了，就跟那天他看到程皓被蟲子嚇到一樣，頗有些不知所措。

【五】

程皓和董志一之間的這段“友情”終于逐漸浮出水面。

程皓不再坐第四排了，她和董志一一樣，把自己的書包挪到第一排去，手機上各種亂七八糟的游戲也卸了，每天下課準時去上自習，像是決意重新活回三好學生的樣子。

她不常黏著董志一，董志一卻開始經(jīng)常來找她，一起學習或者一起去食堂吃飯，偶爾在程皓和徐曉涵課間偷吃零食的時候也會過來笑著問他們要吃的。、

徐曉涵第一次看到董志一過來的時候嚇了一跳，畢竟她一直覺得自己還有程皓都和董志一不是一路人，思維不在一個次元以內(nèi)。

她把自己的擔憂表現(xiàn)得非常明顯：“他不會是對你圖謀不軌吧？”

“沒事，其實他人挺好的?！背甜M不在意。

“他是不是喜歡你??？”

對于這個問題程皓很沒底氣，因此只是小聲答：“應該不會吧？”

不過我是挺喜歡他的。程皓紅著臉想。

她聽著徐曉涵跟自己分析關(guān)于董志一喜歡自己的二三百事，心思卻飄到別的地方上去。她看著徐曉涵，很自然地就想起她和陸深剛在一起的那段時間。

那段時間程皓經(jīng)常想，如果先告白的是自己，那么現(xiàn)在站在陸深身邊和他手牽著手的人是否應該是程皓本人？

也只是想想罷了。

對于陸深和徐曉涵，程皓的確有相當一段長的時間對他們抱有一種微妙的偏見。這種偏見徐曉涵不知道，陸深不知道，就連董志一都不知道，只有程皓自己知道。

她想自己終歸還是個死要面子的人，有些丟臉的事情——甚至是骯臟的想法，無論如何都只會讓自己一個人知道。

性格固執(zhí)至此，無論如何改變都改變不了，但或許其他事情她可以嘗試說出來一次？

“明天有時間嗎？”她斟酌再三，給董志一去了一條消息。

“有?！边@次董志一倒沒像之前那樣，讓程皓安排好時間再通知自己。

“出去吃飯吧。明天中午十二點，你不喜歡吃海鮮，我們?nèi)コ曰疱仭！?/p>

“好?！?/p>

程皓抿著嘴巴笑。

但是緊接著董志一又回復道：“我也不喜歡吃火鍋?！?/p>

程皓無奈：“怎么這么麻煩。那好，請問這位麻煩先生，你究竟喜歡什么？”

董志一詭異地沉默下去。

十分鐘后，男生回復她說：“喜歡你啊?！?/p>

程皓都能想象出他在那邊一臉理所當然的模樣。

她抱著手機，心臟撲通狂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