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靈感來源為徐佳瑩同名歌曲

***身騎白馬***

國乒隊內(nèi)有個不成文的小規(guī)矩，內(nèi)戰(zhàn)時雙方入場，老隊員會讓小隊員走在前面。日公時馬龍和許昕打進半決賽，迎頭遇上樊振東和林高遠，兩個小子心照不宣地挎上包，嘰里咕嚕地從休息區(qū)出來往場上走，留下馬龍許昕兩個自詡年輕運動員在后面慢悠悠地跟著

胖兒跟高遠說著話，遠遠看去兩個毛茸茸的腦袋朝著一邊拱，夾在中間的兩個背包有些別扭地撞來撞去。許昕瞅著兩個交頭接耳的弟弟直樂，便側(cè)過頭故作神秘地問馬龍：“你猜那倆小子在說啥？”

“配合的技戰(zhàn)術(shù)之類的吧?！瘪R龍說

“這你就錯了，”許昕笑得臉上都快起了褶子，“他倆在說粵語?！?/p>

聊天時按套路出牌的從來就不是許昕，如果有也是個假的許昕，馬龍哭笑不得地對付了許昕幾句一邊接著往前走。但許昕說的也是事實，他倆都是廣東人，如果用對方聽不懂的語言交流在雙打賽場上是個優(yōu)勢，換做誰都不會介意試一把。想起自己和丁寧配混雙遇上小棗兒和高遠，兩個北方銀兒面對一連串的粵語時毫無招架之力，馬龍脊背上一陣莫名的涼，伸手攬了攬背包的肩帶

許昕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沉默地在他身邊走著

如果雙打賽場上還有什么超越語言的優(yōu)勢，馬龍想著，大概就是這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沉默。說起來也奇怪，許昕話癆的屬性被全隊上下蓋過章，睜著眼睛就要張開口，偏偏在賽場上沉下來時便如一汪深潭?；蛟S出于這個原因，兩人在賽場上配對雙打時，出聲兒的對話也屈指可數(shù)，有時看得站在場外的秦志戩都一臉糊涂，一手遞過一瓶水：“你倆這是打算靠腦電波交流?。俊?/p>

18歲的馬龍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不厚道地在師父面前笑出了聲

“沒有啊，師父?！彼裰樒ふf，“我聽他的，他也聽我的?！?/p>

秦志戩便說他犟，18歲的年紀便已隱隱冒出苗頭。在賽場上一旦相信了自己的感覺，場外指導(dǎo)架著八輛馬車都拽不回頭，單打還不要緊，就是擔(dān)心雙打時一個傳染倆，愁得其實也剛做教練不久的秦志戩直抓頭發(fā)。訓(xùn)練時間已接近尾聲，球館里明晃晃的燈光一盞盞熄滅，剩下一束孤單的光芒印在正中央的球臺上。一二隊隊員印著頭像的名單列在球館的角落，師徒兩人站在光影的間隙里，頭頂上的國旗鮮艷的顏色在燈光下變得柔和起來。馬龍笑著笑著便收斂起神情，他知道那張名單上并排寫著他和許昕的名字，雙打，原配的搭檔

“原配”這個詞的分量并沒有常人想象中的那么重，更像是一個古老的、既定的儀式，等輪到他們時，雙打已經(jīng)退出奧運，系在前輩身上的那些死結(jié)到了他們這兒更像是一個活扣，日后人來人往，拆開卸下再和別人綁上都會成為常態(tài)。秦志戩曾經(jīng)想著，讓兩個小兔崽子早點去適應(yīng)這種分分合合，說到底也未嘗不是件好事，少年時期追尋著自由，多少可以消減一些日后站在巔峰的孤獨感。他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功成名就之人，但這兩個孩子身上卻充滿了希望

于是秦志戩問馬龍：“你說你聽許昕的，許昕也聽你的。那么到了關(guān)鍵的時候呢？是你來救他，還是他去救你？”

馬龍一愣神：“關(guān)鍵的時候？”

秦志戩剛想再問下去，門外傳來了許昕的喊他師兄的聲音。馬龍應(yīng)了一句，秦志戩也不再攔著他，取來背包幫他掛在肩膀上。少年的身影從聚光燈下一步步走向球館外的夜色之中，他遠遠地看著，有些出神

馬龍花了幾天的時間和內(nèi)心的自己探討了一下‘關(guān)鍵時刻’的含義，最終也沒有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他把這一切歸結(jié)于經(jīng)驗不足，職業(yè)生涯的閱歷還不夠豐富，千千萬萬大大小小的事情總會隨著成長，沖著他們?nèi)绯彼话銚涿娑鴣怼＞驮谶@席卷而來的浪潮之中，小隊員們送走了二王一馬的時代，隨后馬龍和許昕配對拿到了兩人組合的第一個男雙冠軍，并在四強賽里第一次狹路相逢。馬龍自覺得亞錦賽上表現(xiàn)得不錯，許昕便回以顏色地在卡塔爾公開賽里把他掀翻在8強門外。兩人頭頂著頭啃下了兩場公開賽的雙打冠軍，賽后郝帥悄悄地和馬龍說，入場時兩個小子走在前面，大力在后面跟著，臉上還一直掛著笑

“這個應(yīng)該也跟許昕說?！瘪R龍剛說完就覺得略微的不對勁。郝帥聽了也笑，和他打了個哈哈便走了，留下馬龍一個人捏著作為獎勵的小帆船發(fā)呆。許昕去上洗手間，暫時不在他身邊，一模一樣的小帆船就擺在休息室的茶幾上。馬龍歪著頭把兩只小帆船轉(zhuǎn)了個角度挨在一起，就好像看著它們并排地迎風(fēng)逐浪，一個勁兒地往前開

許昕的第一個雙打冠軍是和王勵勤搭檔著拿到的，馬龍并沒有在意過這個。王勵勤和許昕同在上海，長兄如父，大力剛來到秦門時許昕和他嚷嚷著都不知道是多了個隊友還是多了個教練，轉(zhuǎn)頭真正碰面時卻明明白白的笑得比誰都開心。馬龍也曾經(jīng)短暫地和王勵勤配過雙打，有了前輩指導(dǎo)下的啟蒙，也才奠定了他和許昕配對最基本的技術(shù)基礎(chǔ)。而等到技術(shù)逐漸磨練成型，剩下的屬于兩個人之間的東西，才開始決定未來的路能夠走得多遠

所以這樣想來，當時秦志戩問的問題實在有些沒頭沒腦。那時馬龍想問師父雙打有沒有什么配合上的技巧，他和許昕處在磨合期，技術(shù)上有些看似難以突破的瓶頸，配合上也像兩把鋒利的刀刃指著彼此一磨再磨。秦志戩沒有回答他，卻反問他如果到了關(guān)鍵的時刻，究竟是誰來拯救誰。當時的馬龍很確信至少在和他的師弟配合的雙打上，他們誰也沒有拯救誰的戲碼可言，一旦形成了太過默契的配合，背后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風(fēng)險。后來馬龍慢慢知道，他不能讓18歲的自己預(yù)見跌宕起伏的未來里接二連三的‘關(guān)鍵時刻’，也不能讓18歲的自己馬上明白‘拯救’的意義究竟是什么

讓他第一次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的，是2015年的世乒賽。那時的他想起在四年前，他曾經(jīng)在那段盡頭肉眼可見的征程畫上句點時，觸碰過這個答案的邊緣。一年過后，他一度認為自己找到了秦志戩希望18歲的他找到的答案。而直到又過了一年，他才選擇了交卷

蘇州世乒賽落下帷幕后，他和許昕帶著男單男雙的兩座獎杯，和劉國梁一起參加了央視固定的節(jié)目風(fēng)云會。圣勃萊德杯長著兩只耳朵，豎起的杯蓋像一個小小的王冠；與之相比伊朗杯則顯得更加秀氣，沒有親自托舉過的話，光從外觀上很難感受到它的底座沉甸甸的分量。馬龍和許昕師兄弟倆穿著隊服，坐在一側(cè)的長條沙發(fā)上，像小學(xué)生一樣乖巧地回答著爛熟于胸的問題，直到主持人又一次提起，這個世錦賽的男單冠軍于他而言意味著什么

救贖。這是馬龍的腦海里近乎下意識的反應(yīng)。他知道這會是一個好答案，符合他一路走來的心境，也提醒著他這個來之不易的事實。馬龍張開口，目光從主持人飄過總教練，掠過面前的圣勃萊德杯，意外地停留在伊朗杯細碎的花紋上，于是他張了張嘴，將這個妥帖的答案咽進了肚子里。隨后他感謝了自己的努力，感謝了教練們的付出和隊友們的支持，他沒有說太多，又或者說，他并沒有說出自己真正想說的

如果要馬龍整理一下蘇州世乒賽一路以來的心境，他的腦海里就像是一棵參天大樹，向著模糊的光芒沖出困局，茁壯、野蠻，而又筆直地生長；又或像一個騎士手持寶劍披荊斬棘，前方一路艱險，唯有一人一拍將絕境化作通途。馬龍在蘇州世乒賽的一路征程里唯一的一次分心是16進8的淘汰賽，他在比賽的間隙站定，撿起從隔壁球臺飛來的乒乓球，順手一拍打了回去。球在空中劃出一道稀薄而優(yōu)雅的弧度，像騎手策馬掠過盛放的玫瑰園，用劍尖挑起一朵綻放的鮮花

其它的時間里，他心無旁騖，專注得如同潛入深水幽潭。決賽手握冠軍點被反拉失局時，第六局開球一度0:2落后時，他的內(nèi)心都平靜得毫無波動。直到最后一球落地，歡呼聲響徹全館，絲毫不落地灌入他的耳朵，他才真正在這征戰(zhàn)乒乓球二十余年的職業(yè)生涯里，第一次發(fā)自內(nèi)心地肯定了自己的存在。我拯救了自己，他確信著，這樣的自己有能力拯救任何一個人

他想起那一條稀薄而優(yōu)雅的弧線，最終的落點是許昕的手心。在他們合作雙打時，一方接過球后用拍子把球彈給發(fā)球者，是一個帶著慣性的動作。他們沒有試過這樣的動作最多能夠拉到多遠，事實證明這個距離略微地超出他的想象

許昕和方博的8強之爭僵持到了最后。十分鐘的醫(yī)療暫停結(jié)束后，他以大比分3:4不敵方博，止步16強

這樣的競爭從表面上看或許談不上公平。許昕一人身兼三項，雙打和張繼科聯(lián)手淘汰馬龍波爾的跨國組合后，拿下男雙和混雙兩項的冠軍與其說是實現(xiàn)個人的榮譽，不如說是完成兩個既定的指標。兩個單項的冠軍不可能成為單打名額的保障，但競技體育的輪盤賭里，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幸運兒，每個人都是一身血淚的亡命徒。馬龍在盯著伊朗杯的一瞬間忽然意識到了這一點，抓住了機會的是他，實現(xiàn)了自我救贖的是他，但他的人生從未真正意義上地因此與任何人漸行漸遠

歸隊后的慶功宴上許昕悶著頭喝了兩杯下肚，沒過多久便睡在一邊不省人事，最后還是歪在馬龍的肩膀上被半拖半拽地帶回了房間。因為其實壓根沒有喝多少，許昕的身上沒有什么酒味，手臂的皮膚光滑而冰涼，撫摸過去仿佛真的像觸碰著一條青蟒。馬龍給他簡單地換了身衣服，順著他一側(cè)的手臂一路向下，攥住了他的手掌?；秀敝兴杏X那只手就像從無盡的黑暗中伸出來，隨著下沉的幅度一點點地加深，他忍不住在自己的手上施加力度，直到他隱約感覺自己收獲了回應(yīng)，有些蒼白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回扣在他的手背上。房間里沒有再關(guān)燈，他沉默許久，一聲不吭

馬龍在這漫長的沉默里回想起很多東西，四年前的鹿特丹世乒賽上馬龍和許昕拿下伊朗杯，男單的冠軍則歸屬張繼科。伊朗杯很沉，馬龍一只手托在底座撐得手指都直發(fā)軟，許昕伸著胳膊攬著獎杯的另一側(cè)，才勉勉強強地拍了一張兩人和獎杯的合影。彼時男單的半決賽還未開打，倫敦奧運會的參賽名單也沒有任何清晰的眉目，回想起來兩個姑且還算是年輕的運動員在領(lǐng)獎臺上相視而笑，笑容倒是單純卻又真實得寶貴。后來人們追憶這段歷史，將其稱作諸神的黃昏，將他們倆在賽后的相擁形容成漫天繁星里的最后一點微光

許昕手長腳長，訓(xùn)練時他倆討論了半天怎么才能展開了架勢最舒服地對拉，最后得出的哭笑不得的結(jié)論是讓馬龍接完球后便趴在地上，最大限度地騰出空間，結(jié)果真正的比賽里最后一球他剛貓下身子，陳玘回球出界，他騰起身子來便和師弟擁在一起，胸口相貼，心臟躍動時整齊劃一的節(jié)奏被聽得一清二楚。最重要的時刻似乎也就這樣平凡地過去了，那時似乎不像現(xiàn)在，沒有誰像一騎當千的騎士那樣沖鋒陷陣，上演什么拯救同伴的英雄戲碼。劇本寫得七七八八，他們雙打的大賽征程也就這樣來到了肉眼可見的盡頭

但自那之后，命運之神不但并未卸下捆在他們身上的枷鎖，反而在不經(jīng)意間把他們越捆越緊，越陷越深。馬龍在世錦賽的半決賽上第二次輸給王皓，沖擊奧運單打名額的希望一下變得渺茫起來。稍晚些時候他隨手翻了翻并不常去的騰訊微博，首頁里許昕回答了一個關(guān)于這場半決賽的提問。他沒有添加任何的表情，只是平靜地說兩年之后我們再來

馬龍莫名地感覺血氣有些沖上頭腦。他拽起包轉(zhuǎn)身離開，一路小跑著回到酒店里開了門。許昕正在房間里站著，他像炮彈一樣沖進去，把他連同自己一塊兒砸在落地鏡旁邊的墻上

“你這是咋的了？”許昕被他的沖動嚇得不輕，“喝高了我的哥？”

他知道這不可能，馬龍壓根兒就沒喝酒，酒精麻痹狀態(tài)下的馬龍說話的量可以拿日常的許昕做單位，但此刻面前的人一言不發(fā)，眼眶的周圍也沒有戲劇性地泛起什么紅暈，就這樣一只手死死地撐著墻壁，目光像刀子一樣直往他的身上戳，這樣的場景絕對不會讓人相信他們剛拿下了伊朗杯。許昕在腦海里思考了一下對策，最后伸出慣用手像蛇一樣纏住了馬龍撐得有些僵硬的手臂，試圖緩慢地將它一點點放松下來

“你難受?！痹S昕最后輕聲說道

馬龍開口，卻只是勉強‘嗯’了一聲，略微走調(diào)的聲音里聽不出認同還是反對。他還想再說點什么，嘴里又像糊了一團漿糊一樣死活張不開。他想起自己熱血沖上腦門，想反駁的卻是許昕說起的確鑿無疑的事實。奧運會四年一屆，世錦賽兩年一屆，都是因為稀有才讓人覺得珍貴。從倫敦奧運會起，乒乓球單打的名額被限制為兩人，他在心里固然可以把這項變革翻來覆去地罵上千萬遍，但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彼此的成全之余就是對彼此的毀滅。認識到這一點的他不算太早，但好在也不算太遲

“我沒有那么多個兩年可以耗了，昕兒?！彼穆曇粢琅f是黏糊糊的，但一字一句的清晰異常，“我們沒有那么多個兩年了?！?/p>

許昕的手拽了拽他的衣服，他強撐在墻壁上的手臂頓時失去了力量，啪嗒一聲滑落下來，隨著他整個人就向前半倒下去。到了一半時許昕的肩膀接住了他，讓他的腦袋以一個別扭的姿勢靠著。落在陰影里的墻紙灰蒙蒙的，看不出原有的顏色，也不能讓他從一旁的落地鏡里看清楚許昕的正臉。他只能感覺到許昕的一只手沒有動作，倚靠在墻壁上的身姿習(xí)慣性地微微向前含著，顯得還不如半個人都靠在肩膀上的他來的精神。但在鏡子看不到的那一側(cè)，他的手環(huán)繞住他的手腕，一點點摸索著向下，最后也沒有撐開他的手指，只是掌心疊著掌心，平靜卻又極其有力地相握

他已經(jīng)想不起來許昕后來的回話，畢竟他們之間的交談太多，而他當時對于許昕真情實感的回應(yīng)又顯得無端的頹喪，這些鮮血淋漓的過去就好像只配在一個光輝勝利后的夜晚被回想起來，作為充實自己的資本。否則不管放在何時何地，許昕給他的安慰是貨真價實而又鏗鏘有力的，而他的話看似緊迫，實際上明明白白地寫著有氣無力，配合著不屬于這個年紀的力不從心

馬龍只記得最后輪到自己先忍不住笑出聲來，盡管他也不記得露出這樣的表情的理由，但他的確用空出來的那只手摟住了搭檔的肩膀。許昕沒有戴著眼鏡，眼角微微下垂，耳根隨著他淡淡的呼氣而充血。他的下巴擱住的位置順著許昕的肩膀滑落到線條明朗的鎖骨，他的手被許昕的手攥得生疼

兩年后的世錦賽上，一路殺進半決賽的許昕被張繼科4:0橫掃，馬龍則第三次在同樣的位置倒在王皓的拍下。年底時慢慢找回狀態(tài)的許昕在世界杯八強里狙擊隊友閆安，隨后一路過關(guān)斬將將世界杯收入囊中。他的世界排名也曾一度爬升至第一，直到數(shù)個月后將這把交椅重新交回馬龍的手里

2013年世錦賽的男雙冠軍被中華臺北的選手斬獲，國家隊有意地并未派出具備競爭實力的雙打出戰(zhàn)，而是選擇以老帶新，有意無意地將機會主動讓與他人。馬龍站在單打季軍的領(lǐng)獎臺上，撇過腦袋就能看見許昕棱角分明的側(cè)影。他轉(zhuǎn)過頭去和許昕一樣正視著前方，沒有什么交流而各懷心事，只有肩膀抵著肩膀，手心無端地發(fā)沉

這些日子有小隊員悄悄地問馬龍，原配的雙打是不是真的能在賽場上占據(jù)一些優(yōu)勢，比如你和昕哥，第一次國際賽事就拿了雙打冠軍，世乒賽第一次輸了第二次就在決賽上贏了回來，好像默契度比起其它人就是要好一些。國乒的成長歷練幾乎都是一個套路，從雙打下手取得一些突破，自己的技術(shù)能力逐漸完善后，就開始靠著直通給自己爭取單打的機會，頗有點師傅引進門修行靠個人的哲學(xué)內(nèi)涵

里約奧運會結(jié)束后，馬龍大滿貫加身，團體決賽上又獨得兩分，宛如沖鋒陷陣的常勝將軍。馬龍在這肉眼都仿佛可見的光芒加身之間平靜地望著小隊員的眼睛，不躲不閃，目光深沉。他的存在是這個隊伍的榜樣，會是小隊員們奮斗的路上難以跨越的山峰，當然也終將有一天告別三劍客的時代，被更年輕的新生代所征服，但在這一刻他的話語權(quán)威，有著足夠的分量。盡管如此，在開口之前他依然斟酌許久，不知是在糾結(jié)擺上臺面的雙打還是藏在背后的默契。原配雙打在國乒里基本已是名存實亡，新生代的小隊員們則習(xí)慣將入隊后自己的第一對雙打冠以這個名號，仿佛在接下來注定要迎接的漫長的拆拆合合中，還有機會保留一絲初心帶來的溫情

于是馬龍開口問道：“你相信你的隊友嗎？”

得到了肯定的答復(fù)后他接著問道：“那么到了關(guān)鍵的時候呢？是你去救他，還是他來救你？”

被猛然而來的發(fā)問嗆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小隊員慌了神，和十年前的他一樣想不通這個無端的問題背后的來由。站在球場另外一側(cè)的林高遠剛剛結(jié)束訓(xùn)練，聞聲便向馬龍的方向走來，打個招呼幫更年輕的小隊員先解了圍。林高遠仰著脖子咕咚咚地在他面前灌水，他們在乒超同一個俱樂部里一同征戰(zhàn)過三年，小遠在他面前沒有太多習(xí)慣性的緊張，顯得比平日的訓(xùn)練還放松一些。馬龍看著他，緊繃著的神色一點點柔和下來，林高遠連著兩年的直通都打得不錯，今年更是直接把許昕掀得人仰馬翻，活生生搶來一張直通券闖進了世乒賽。日公挨著世乒賽緊鑼密鼓地開戰(zhàn)，小遠忙著和胖兒磨合雙打，他倒也有一段時間沒和這個親近的弟弟見上幾面

馬龍也沒再接著先前的話題繼續(xù)，改口問小遠和胖兒配合的情況。林高遠含含糊糊地回了幾句‘還行’，技戰(zhàn)術(shù)上有些地方還需要磨合，兩人配合的默契也還稍欠一些，總感覺一些問題場下交流得好好的，上了球臺后全成了兩碼事。最后小遠被問得也有些摸不著底，撓著腦袋眼巴巴地瞅著自家隊長說，實戰(zhàn)時有什么臨場變動就直接在場上溝通好了

“你倆在賽場上能說啥，粵語啊？”馬龍難得地開玩笑和他打趣，林高遠也被逗得咯咯笑著把臉埋在毛巾里，大聲嚷嚷了幾句“反正你哋都唔明就唔使聽啦”之類的話。訓(xùn)練場里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看著弟弟在自己面前一通傻樂

林高遠擦了把汗，忽然抬起頭說：“龍隊你說你剛才問人家的問題，我要不要順便回去問問胖兒，不為別的也可以增進一下感情什么的？”

馬龍眨了眨眼：“隨便你。”

“其實我也不指望能從他那兒得到什么答案啦?！毙∵h旋即撇了撇嘴

沒有答案也不要緊，馬龍想。他自己不也花了十年的時間，才從一個人的身上找到了可以交卷的答案。體育競技如同賽場，本就是兵戈相交，刺刀見紅。他可以在團體比賽的危難時刻向隊友伸出援手，也可以在最高的領(lǐng)獎臺上和同一個人十指相扣，但這也不能代表他就學(xué)會了承受撕心裂肺般的離別，或是認清了所謂救贖的意義。兩尊圣勃萊德杯是屬于他的成就，全滿貫也是只屬于他的印記，他已經(jīng)在成功的巔峰孓孓獨立，高處不勝寒，但用全滿貫來形容的完美，也并非等同于他的人生了無缺憾

四年前站在世錦賽季軍的頒獎臺上時，他站在許昕的身側(cè)，在巨大而復(fù)雜的失落與不甘裹挾著涌上心頭時，他低著頭向內(nèi)心深處望去，那里遠沒有世外的波濤洶涌，只有一絲難以察覺卻近乎致命的悵然。馬龍知道那時的自己在想些什么，他從深淵的浮潛中短暫地解脫出來，睜開眼睛目視前方，與此同時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自己的身旁。許昕站在明明滅滅的光影之間，線條流暢，眉目溫和，馬龍一下子就想起秦志戩曾經(jīng)說他們師兄弟倆仿佛能用腦電波交流，師父不愧是師父，終究能把他們倆看得透徹清楚。全世界都在質(zhì)疑他們的未來，而他們雙手交疊，十指緊扣，心照不宣地去走自己的路

默契終究是刻在骨頭里的

馬龍最后一次找到答案的那一天于他而言過得稀松平常，順利進入四強后，他在場邊耐心地等待半決賽的對手。很快許昕以大比分4:1擊敗本屆最大的黑馬，日本的天才少年張本智和，搖著和一年前的世團賽上一樣的一根手指沖出重圍。這天的早些時候，他和樊振東在男雙決賽擊敗日本選手，第三次在伊朗杯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再早些時候，他在八強賽中上演驚天逆轉(zhuǎn)，連拿7分淘汰了手握五個賽點的林高遠

比賽結(jié)束后應(yīng)付完中日兩邊的媒體采訪，許昕背著球包從球員通道里離開，馬龍站在盡頭處一言不發(fā)地等著他。走到跟前時馬龍打量著他肉眼可見的疲憊，一天三賽仿如當年的三線作戰(zhàn)，對體能是極大的考驗。他們像兩年前一樣用擊掌代替了招呼，兩年前的他目送著他踏上一個人的征途，兩年后的他則迎接著他一個人的凱旋，七百天的跌宕起伏如同潮水奔涌，卻在這一刻拍打在岸上，消失得無影無蹤。馬龍很少主動地與別人對視，而此時他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

馬龍說：“恭喜?！?/p>

許昕鼻孔里哼了一聲，便忍不住笑出聲來，隨手把馬龍迎上來的手拍開。馬龍的恭喜后面沒跟著半個字，換成別人聽見估計誰也猜不出兩個稀松平常的字符里能有什么特別的含義，但許昕知道，馬龍也知道，這就足夠了。許昕故作抱怨：“現(xiàn)在碰上你一面真不容易?！?/p>

“說什么氣話呢?！瘪R龍打住他

“但我們終于是碰面了?！痹S昕望著他平靜地說道

那一刻馬龍晃了晃神，體內(nèi)仿佛注入一股遲來的電流沖破心房，將他十年來的疑惑不堪和一知半解都打得粉碎。許昕湊上前一步站在他的身側(cè)，像雙打時的交流一樣低聲耳語六年前時他曾經(jīng)對他說過的話：兩年就是兩年，堅持就是堅持。馬龍在許昕的低語中閉上了眼睛，他的渾身上下血液沸騰，注入骨髓的默契在他的體內(nèi)共鳴，痛感蔓延全身最終傳至指尖。他的手迎上去緊緊相握，回應(yīng)他的是一個力度相等的交扣，他們不再由任何一個人負責(zé)將溫暖連同勇氣一同注入另一個人的手心。這一次，是他們?yōu)榱吮舜硕瓿傻淖晕揖融H

“老秦曾經(jīng)問過我，究竟是我救你還是你救我...”馬龍低著頭說，“現(xiàn)在我終于找到答案了。”

“他也是這么問我的?！痹S昕回應(yīng)他道

這就足夠了。他想著，在這只屬于他們的世界中，和他緊緊地擁入懷里

FIN

桌椅匠

30/07/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