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開仁義、貼心，杜月笙的江湖成色到底如何?

黃公館的當家人林桂生不敢妄下結(jié)論，因為杜月笙實在不像常見的江湖中人。江湖中武角色與生俱來的那股子粗野蠻橫、殺氣騰騰，他沒有;江湖中文角色揮之不去的那股子奸詐油滑、笑里藏刀，他似乎也沒有。

一眼看過去，他更像一個謙恭有禮，清瘦無力的窮書生。

這讓林桂生有些懷疑，但與此同時江湖經(jīng)驗又在提醒她，各行各道，最厲害的角色往往是最不像的那一個。江湖中人最忌諱的便是看淺一池水，看輕一個人。

鑒于此，林桂生決定從長計議，先對杜月笙拉開黃公館那道最神秘的幕簾，然后再尋機好好地驗驗他的江湖成色。

可林桂生不知道，此時的杜月笙正有心地在等著這一切。在未能有機會走進黃公館秘不示人的腹地前，杜月笙心中始終有著巨大的困惑，依他平日的觀察，黃金榮實乃愛財之人，他若不是坐擁富可敵國的錢財，怎可能在臘月十五一次性拿出三千塊大洋、三千套棉衣來做善事

可問題是，黃金榮的錢財?shù)降资菑哪睦锱鰜淼?

雖然有心去一窺究竟，但杜月笙卻并不著急，他相信，憑自己八面玲瓏的鉆營，步步貼心的辦差，黃公館的內(nèi)幕遲早會對他公開。

然而，當林桂生猛然間將那道神秘幕簾向他拉開時，眼前的景象還是驚到了他。

黃金榮黑白兩道通吃果然是名不虛傳，原來黃公館最大的買賣是”搶土“。

何為”搶土“?

當時的上海灘，鴉片煙由遠洋貨船運到上海灘地界時，租界煙土行為了避開吳淞口至英法租界碼頭一帶的軍警、關(guān)卡，必須先將違禁的鴉片煙卸下。他們卸貨的方式十分巧妙，算準了每夜黃浦江漲潮的時候，然后將”土麻袋“一只只地往水里拋，”土麻袋“浮在水面，體積大，目標顯著，等到潮汐退時，水勢倒灌，煙土行或用舢板在離岸不遠處撈起接駁，或由埋伏在岸邊的好手用竹桿撓鉤，一只只鉤上岸。

而匯聚上海灘的各路好漢，則專挑“土麻袋”浮在黃浦江上的有利時機，黑吃黑。

對這種玩命的勾當，杜月笙雖有所耳聞，但此前卻從未真正留心過，一來上海灘的險惡江湖他還沒機會涉足，二來他此前也沒錢財跟煙土打交道，不知道一塊煙土能值那么多錢，足夠江湖中人為之搏命。

林桂生拉開幕簾讓杜月笙看到的正是剛搶來的

一麻袋煙土，但林桂生的用意卻不僅僅是讓杜月笙開眼界，她更多地是想讓杜月笙見識見識

黃公館的真規(guī)矩，并借此驗一道他的江湖成色。

怎么個讓杜月笙見識法?又如何來驗他的江湖成色呢?

原來，這回領頭去搶煙土的是黃公館一個綽號叫“歪脖子阿道”的老手，按林桂生從黃金榮那里得來的情報，這次搶的是個南京客商，有印度大土十包?？赏岵弊影⒌赖檬趾?，一數(shù)數(shù)量，竟然是十二包。

老板交代的是搶十包，這多出來的兩包，天不說，地不說，兄弟不說，彼此不說，鬼也難知道。

于是乎，歪脖子阿道便領頭把這多出來的兩包煙土私分了。

哪知道，法租界巡捕房總探長黃金榮隨后就接到了南京客商的報案，歪脖子阿道私吞橫財?shù)娜缫馑惚P沒隔夜就露餡了。

按道上的規(guī)矩，歪脖子阿道這是欺師滅祖，吃里扒外，是要吃三刀六洞的。

但黃公館的規(guī)矩，在面上卻客氣的多。

當著一眾門徒的面，黃金榮僅指使打手將歪脖子阿道暴打了一頓，待打手的拳腳止住后，林桂生最后發(fā)話，歪脖子，念你跟隨師父多年，今天放你一馬，免吃三刀六洞，明早即刻滾出上海灘。

第一次見黃公館行規(guī)矩竟沒動刀子，杜月笙大感意外，心說黃老板、桂生姐還是講些江湖情義的。

然而，杜月笙的這個看法在心頭還沒涼下去，林桂生對他的考驗就來了。

這位黃公館的女當家對杜月笙說:“月笙，交給你辦件事，你有膽量嗎?”

聽這口氣，杜月笙頓時感到情況不妙，他壓住心中的波動回說:“桂生姐盡管吩咐?！?/p>

林桂生輕松地說:“你現(xiàn)在去取歪脖子阿道一根手指回來。”

說完，林桂生把一柄短斧遞到了杜月笙面前。

接過冰涼的短斧，杜月笙隨即明白過來，今天林桂生讓他進場當看客只是前奏，她真正的用意是想借這事驗自己的能力。

正這么想著，林桂生又說話了:“辦不到，不勉強

杜月笙知道，這時只要膽怯，朝后退一步，明天他就可能被打回黃公館廚房，或者干脆被掃地出門。

既然別無選擇，那就只能索性去闖這一遭了。

于是杜月笙對林桂生說:“桂生姐放心，歪脖子的手指硬不過斧頭，取來不難?！?/p>

說完，杜月笙便十分干脆地出了黃公館。

然而，出了黃公館，按林桂生所給的地址沒走出兩步，杜月笙的腳步便放慢了下來，他在想一個問題，憑歪脖子阿道的體格身手，硬來的話，不說一根手指，就怕連對方的一根毫毛他也取不來。

所以，要想把這事辦成，只能智取。

想到智取，杜月笙開始琢磨歪脖子阿道的缺點。此人平日里雖說愛搶食，也敢吃險食，但骨子里卻也有一份仗義，這從他今日毫不拖泥帶水，一把攬下私分煙土的罪責，不愿連累一起混的兄弟就能看出來。

這是典型的抬頭時霸道，低頭時好漢。

看透這一點后，杜月笙心中似乎有了些譜，于是他停下來，找了兩間鋪子，先買了兩斤熟食，又買了兩瓶酒。

一手提著酒，一手提著熟食，杜月笙又想到了一個問題，黃公館的規(guī)矩，水到底有多深?

林桂生讓自己取歪脖子阿道一根手指，這絕不是臨時起意，也不會是專為考驗自己，這應該是黃公館一貫的做派，先放一馬，之后再下狠手。

想到這，杜月笙身上激出一身的冷汗，他忽然想到了上海灘有名的“種荷花”，黃金榮、林桂生的之后再下狠手，會不會是“種荷花”，將人沉進黃浦江?

又或者，他們會不會事后讓人不明不白地消失掉、死掉?

這時候，杜月笙想到了他的青幫老頭子陳世昌曾跟他說過的一個江湖規(guī)矩小螳螂在前，狠黃雀在后。

陳世昌告訴杜月笙，上海灘高明且心狠手辣的老板懲處犯事的手下，往往是這樣，當面他只會在你面前置一個小螳螂，不會動刀動槍，這樣顯得他仁義厚道，但轉(zhuǎn)臉之后，他就會讓你嘗到狠黃雀的滋味，但得到的效果卻是不是老板不容你，而是老天不容你。

走在去尋歪脖子阿道的夜路上，杜月笙似乎明白了黃公館規(guī)矩真正殘酷、老道的地方在哪里?

江湖果然是不知深淺人，不知深淺。

可與此同時，杜月笙又長抒了一口氣，因為接下來他可以利用黃公館的規(guī)矩來智取歪脖子阿道的一根手指。

如此想著，杜月笙腳下的步子不覺地快了起來。

按林桂生所給的地址尋到歪脖子阿道的住處，屋里果然亮著燈。杜月笙心想，這家伙為什么不提前跑掉呢?但轉(zhuǎn)念一想，的確不能跑，提前跑了顯得心虛，就像還有其他事急著要躲是的。

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門，歪脖子阿道在屋里剛問出，是誰?杜月笙已經(jīng)推門進來了。

一見是黃公館的杜月笙，歪脖子阿道立馬從床上彈了起來，他直接問杜月笙:”你來什么意思?“

杜月笙說:”阿道哥，莫慌。我就是來看看你說完便把兩斤熟食，兩瓶白酒擺在了桌面上。

歪脖子阿道呆在一邊看著，分不清杜月笙究竟在賣什么藥。

這時，杜月笙從腰間摸出四塊大洋，擺在兩瓶白酒旁，然后說:”我們在黃公館師兄弟一場，

小弟佩服阿道哥今天的仗義，護著一幫兄弟不跟著受苦，今天阿道哥落難，小弟沒什么好相送的，身上只有這幾塊大洋，阿道哥務必收下，權(quán)當路上的盤纏?！?/p>

聽杜月笙這么說，再看他一臉的誠意，再想到平日里他一貫的仁義厚道，歪脖子阿道心頭一暖，竟有些感動了起來。

杜月笙抓住這個火候，已經(jīng)把酒倒上了。

”阿道哥，坐下來喝兩杯吧，聽小弟一句話，喝完這兩杯，趕緊走?！岸旁麦隙似鹁票戎岵弊影⒌?，臉上忽然愁苦了下來。

歪脖子阿道坐下來問:”月笙，你這話是什么意思?老板讓我明早滾我就明早滾，早跑不顯得我還有事嗎?“

杜月笙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說:”黃公館的規(guī)矩，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一聽這話，歪脖子阿道沖動地說:”先前犯事的都太老實了，讓滾回老家就滾回老家，結(jié)果不明不白地全死了。我可沒那么傻，我家也沒牽掛的人，遠走高飛后，我看他們還怎么朝我下黑手?！?/p>

聽到歪脖子阿道這番話，杜月笙心里一緊，路上猜想的果然沒錯，黃公館的規(guī)矩真真是”小螳螂在前，狠黃雀在后“。

見歪脖子阿道憤懣不平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杜月笙哎了一聲，接著給歪脖子阿道倒酒，邊倒邊說:“阿道哥，實話跟你說，老板在你這根本沒有放長線的意思。”

此話一出，歪脖子阿道頓時緊張起來，他連忙起身，推門向外張望了一番，沒尋見人影，跟著又很警惕地折到桌邊，質(zhì)問杜月笙:“原來你是來者不善?”

杜月笙苦笑著說:“我能是你阿道哥的對手嗎，真要害你，我能一個人提著酒菜來。”

歪脖子阿道又問:“剛才那話你是什么意思?”

杜月笙收起苦笑，一臉真誠地對歪脖子阿道說:“我想救阿道哥一回，阿道哥你信嗎?”

歪脖子阿道不知如何作答。

杜月笙繼續(xù)真誠地說:“實話說了吧，老板本要讓其他人來，至少取你一只手回去，我覺得這對阿道哥不公平，仗著近來跟桂生姐走的近，我求她，看在前些日子誠心伺候她病愈的份上，放你一馬，就當以仁義求仁義。桂生姐不答應，她反問我，不說取歪脖子一只手，你就是去取他一根指頭，他會跟你講仁義嗎?我說，要是阿道哥甘愿讓我取一根指頭，是不是就能證明他講仁義，是不是就能放過他。桂生姐說，你要能取來，就賣你個面子，取不來，先不論歪脖子，你自己先切根指頭吃吃苦頭，長長教訓。”

說完這一套謊言，杜月笙從懷里取出短斧，悄然扔到了桌子上

多年后，杜月笙對門徒提及這一段江湖舊事時曾感慨說，仁義這東西，你拿的到位，別人一定會接住。我取歪脖子阿道這根指頭雖然不光彩，說了假話，但論根本，他那根指頭不是我騙來的，是賭來的。

細細品來，不管是肺腑之言，還是蓄謀已久的謊言，能把別人架到道義的高臺上，并且敢賭他下不來，而且他還真就下不來，這其實就是高明的誅心之舉。

今日，爾虞我詐勝過從前，這一招得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