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的林木，據(jù)說在一場大火中消失殆盡。
草木凋零，凄凄滿離情，枯石遍野，寒鴉晝夜啼。
我無數(shù)次站在孤聳的石峰上遙望遠山凄絕的日落，看著一輪溫婉而凄美的火盤墜入了這清冷肅殺的人間地獄。我曾以為墓外的世界也不過如此，只不過有太陽，有月亮，有白天黑夜，有飛禽走獸，遠不如古墓里幽靜安閑。然而時過百年的如今，枝繁葉茂，亭亭如蓋。漫山遍野地開著一種深紅色的花，碗口大小，隆冬季節(jié)也可開得絢爛如霞，我聽人們管它叫做“龍女花”。龍女花，這是我在墓外看到的最美好的事物。
先人，我回來了！浪蕩江湖半生，不如古墓幽居一日?？耧L中我鵝黃色的衣帶簌簌發(fā)抖，將我通身纏繞。我踏著烈風，卷過大海的駭浪，一路歸來。江湖人都說古墓派輕功天下第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當我踏著衣帶奔走的時候，總能感到先人賦予我的神奇力量。我不知道為什么我總是能輕松地擊敗那些人，我猜，是因為他們不懂得給對手留余地，他們總是想一劍致命，揚名天下，卻不知生命可貴，總是對致命的招式花去太多心思，反而忽視了劍法的整體布局，總是那一招就耗去了大半的功力。我們古墓派的劍法截然相反，雖凌厲卻優(yōu)雅如舞姿，無致命的招式。開始從不占上風，但總是憑整體恢弘的氣勢在最后關頭壓倒對方。對待世人，我從容不迫，不卑不亢，我不在乎輸贏。我也不明白為什么世人總是把輸贏看得那么重要，為什么人人都想要殺遍天下敵手，一統(tǒng)江湖？但是如今我已經(jīng)不想知道了，因為我已經(jīng)厭倦了這腥風血雨的江湖。只可惜，我還沒有找到一個人陪我使出玉女素心劍法，雙劍合璧的威力，江湖上已經(jīng)淡忘了吧。他們只記得降龍十八掌，只記得打狗棒法。他們只追求勝利，已經(jīng)沒有人懂這套劍法背后的寓意了。我還是喜歡在夜深的山林間練這套劍法，這是一種至情至性的藝術。
我溯著身上的血脈探尋著，從小就聽爹娘，聽師父講先人的故事。我知道我一定要回到古墓去，因為我是楊家的后人，我身上流著楊家的血。這幾年我一路闖蕩江湖，從二八少女到年近而立。從大漠到江南，從中原到大理，從閑坐吃茶的老者口中，從快意恩仇的俠客口中，從迎門賣笑的娼妓口中，聽江湖上流傳著的先人的故事。祖爺爺，他們說你是斷臂的神雕俠，劫富濟貧，為國為民，無所不能。但是我知道，你并不是他們口中說的那樣一個傳奇人物，那樣一個無所不能的俠！我身上流著和你一樣不安分的血液。我無數(shù)次地想象你到底是一個怎樣的男人，我從我的血液里感受你逝去的魂靈，我想你和我一樣，和父親，爺爺都一樣，是個敏銳，憂郁，孤傲，又深情狂放的人。怎奈世人不懂你楊過！他們不知你行俠仗義多年，卻不屑俠名，只為一個生死茫茫的相逢。黯然銷魂十六載，祖爺爺，你過得太苦了?，F(xiàn)如今，我就在你當年練劍的大海旁，狂風卷離愁，怒海聚相思。滾滾波濤向我訴說著你的俠骨柔腸，仿佛如你內(nèi)心深處翻滾著的蝕骨的相思，仿佛你顛沛流離的大半生倒不盡的苦水。一不小心，就要溢出來。狂風有止，可你的思念不停?？墒牵銖奈磳ν馊颂崞疬^。神雕俠怎么了？一個空空俠名怎能彌補你半世流離？萬人景仰，把你奉為神靈，可這怎抵得上失去一個生死相依的女子！祖爺爺，你只是個平凡的浪子！無牽無絆，瀟灑一生。情之所至，吾心往矣！唯有祖奶奶，才是你今生最大的羈絆吧。
祖奶奶，我身上也同樣流著你的血液。每當我睡在寒玉床上，我都想到你和祖爺爺曾在這里睡過。我都能感受到你清冷的魂靈，冰雪一樣的身體。寒玉床比百年前厚了一層，他們說是你的淚，你不知流了多少淚，滴在上面，又凝了一層冰。當年與祖爺爺分離，你流了多少淚呢，我不敢想象。古墓里刮來的每一陣風中都仿佛夾雜著你的低聲絮語，有時我對著鏡子梳妝，望著望著就仿佛望到了你的模樣。古墓里的老人都說我長得和你很像。但我知道，我肯定沒有你美麗！你一定是這世上最美的女子！也只有你這樣好的女子，才能配得上祖爺爺。否則，祖爺爺一個浪子怎會與你生死相依，白首不離？但是，祖奶奶，即使你并不美麗，祖爺爺也一定愛你不減絲毫。只因為，他是楊過！祖奶奶，你知道嗎？世上有多少女子羨慕你，你擁有作為女子最寶貴的兩樣東西，一樣是永遠如少女的，不老的容顏，還有一樣就是最癡情的祖爺爺。
先人，我回來了。望著終南山漫山遍野的龍女花，我醉了！我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而上，翻涌著你們留在我身上的魂靈。
巨石嶙峋，幽幽如晦月。水石交歡，淙淙如細雨。
世間過百年，活死人墓不過如過一日。大地上任何的風吹草動，哪怕是王朝更迭，都不會影響這里的絲毫。這里就像個古井，我終究還是回來了。
而今重到需驚。原來在我不在的這些年里，爹娘都相繼去世了。偌大的活死人墓，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我沒有如世間婚喪嫁娶那般哭天痛地，人總是要死的，不是嗎？他們現(xiàn)在不死，以后好端端的也會死，又有什么好傷心的呢？幽冥之事，終屬渺茫，從來就說不清。我望著我娘的畫像，不禁又想起了你，祖奶奶！
我知道祖奶奶是穿白衣的女子，也只有冰雪的顏色才能襯出祖奶奶的純潔清麗。我娘和奶奶都是穿綠衣的女子，聽他們說，是為了紀念一位姓公孫的女子。而我，是穿黃衫的，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也許是因為黃色和白色有一些相通的地方吧。
躺在寒玉床上，寒玉上冒著陣陣寒氣，聽著玉峰的嗡嗡聲。我不禁又想起了你們，我的先人！我起身，來到了祖師婆婆的畫像前，祭奠。
以前一直想不通為什么祖師婆婆沒有和重陽祖師在一起，如今浪蕩江湖數(shù)載，見過了那么多的男歡女愛，分分合合，才有所感悟。祖師婆婆那樣一個傳奇女子，文治武功，不讓須眉。而重陽祖師又是那樣一個天下第一的武學奇才。強者相傾卻也相克，彼此不肯相讓，終于錯過一生。每當我練著玉女心經(jīng)，鉆研著里面的一招一式，我都仿佛沿著祖師婆婆的心路一路守望，守望著洞口外的重陽宮，守望著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道士。其實祖師婆婆自己可能也不知道，重陽祖師也暗暗地念了她一輩子。我本無緣，卿何薄命?。∽鎺熎牌藕薅K，到死都沒有和所愛的人在一起。為什么英雄就不能屈膝呢？世俗名望、男人的尊嚴就那么重要嗎？于是我又想到了你們，祖爺爺，祖奶奶！你們之所以幸福，就在于你們對彼此的不離不棄，互相珍惜，為了對方，你們可以做出任何犧牲。什么世俗禮法，什么師徒名分，我們通通不管它。我們只管讓彼此幸福，生死都要在一起。為了你，哪怕把全天下的人都得罪了，我也不怕！祖師婆婆的玉女心經(jīng)表面是克制全真劍法，可實際上，卻是要和全真劍法一起使用才能發(fā)揮它真正的威力。祖師婆婆恨過王重陽，可是恨到極致卻是無法得到的愛，祖師婆婆做夢也想和重陽祖師并肩御敵?？上ё鎺熎牌旁谑赖臅r候，沒人讀懂她的心事。直到她死后，終于有一對有情人讀懂了她的心事，領會了玉女心經(jīng)的要義，用它戰(zhàn)勝了無數(shù)敵人。
我撫摸著祖師婆婆的嫁妝，聽說祖爺爺和祖奶奶也是穿著這里的嫁衣結為夫妻的，當時，祖奶奶還受著重傷，命不久矣。我撫摸著嫁衣上的一絡絡紋路，幾百年了，嫁衣還跟新的一樣，大概是有情常能保鮮吧。
祖爺爺，我多么渴望也能找到像你這樣一個至情至性的男子，與他相愛一生，也穿著祖奶奶穿過的嫁衣，與他結為夫妻。可惜，在我浪蕩江湖這幾年里，我才發(fā)現(xiàn)，像你這樣的男子，已經(jīng)沒有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我，能說些什么呢？
我再一次離開了古墓，策馬西行。這一次我不是去浪蕩江湖，我是去絕情谷。我去找尋你們生前的蹤跡。而且，這將是我最后一次離開古墓。從此，我將守著古墓，了此一生。為了祖奶奶，為了祖師婆婆，為了你們的愛情，也為了我是楊家的后人。
從前聽人們說絕情谷是個很美的世外桃源，可是當我真正來到這里的時候，這里已是一片灰燼，周圍一些奇峰怪石，其中有一座峰，像一個厲鬼，甚是可怖。據(jù)說祖爺爺曾燒光了這里的情花。情花，到底是什么樣的花，害得你們差點陰陽兩隔。情花毒，是毒，可是它又是種多么美麗，多么珍貴的毒！如今，又有多少人能中這種毒呢？很多人都不知道這是種多么幸福的毒。痛入骨髓，卻情比心堅。至少，很多人一輩子都沒有疼過。
我終于找到了斷腸崖，我也終于見到了祖奶奶的字跡：
『十六年后，在此相會，夫妻情深，勿失信約。小龍女囑夫君楊郎?！?/p>
我用顫抖的手撫摸著這一個個已經(jīng)模糊的字，我想用淚水將它洗得清晰。斷腸崖下，是一個望不見底的懸崖。祖奶奶，當年是什么樣的勇氣使你義無反顧地跳下去呢？為了祖爺爺，你什么都可以，哪怕為他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那時候，你們都活不長了，但是他的毒還有藥可醫(yī)，你卻只能眼睜睜地等著死去。他想陪你一起死，而你，卻要他好好活。世上只有你深深地了解他，你明白，你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你明白，只有十六年這樣漫長的光陰才能磨滅他火一樣的性格。你要給他留活下去的希望。于是，你就義無反顧地跳下去。跳下去之前你在想什么呢？你知不知道，你可能一輩子也見不到你的過兒了。你要他等你十六年，你只想他好好活著，他一生孤苦，他幸運他遇到了你，可是沒有了你，還有誰能真心待他好呢？你以為他在這十六年的光陰里會漸漸忘記你，或者，可以找一個別的姑娘?？墒?，他還是跳下來了，他還是來找你了，因為他是楊過！因為他是楊過！你們終究還是在谷底寒潭相遇，十六年，生死茫茫！蒼天有眼，不忍你們這一段絕塵之戀以殉情收尾。
“不是你老了，是我的過兒長大了?！?/p>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天邊傳來一陣雕鳴，是雕兄來了。
雕兄，我們走吧！天下之大，唯有古墓才是我們?nèi)萆碇?/p>
祖爺爺，祖奶奶。世間千好萬好，可是獨獨沒有古墓的寧靜安閑。你們當年，和我想的是一樣的吧！也唯有這里，才能發(fā)生真摯的愛情！因為這里的人不貪婪，無雜念。心如止水，波瀾不驚?？墒且坏哿?，就什么都阻攔不了。
我在這里，守著你們的魂靈！終南山下，活死人墓，神雕俠侶，絕跡江湖。隨世人怎么評說，我身上流著你們的血，我是最懂你們的人。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2年4月24日晚，雨
靈感來自臺灣作家張曉風女士散文《許士林的獨白》
后記：這是20歲時沉迷金庸小說時寫下的文字?，F(xiàn)今讀來幼稚，浮夸，但真摯還是有的。那時候總是愛在文字中營構一個不受世俗侵擾的世外桃源，將自己愛的人，信仰的真理通通加入進去。但25歲時明白一個道理，重塑自我，重塑信仰，實現(xiàn)自我成長，第一步是先要打破“烏托邦”。但否定過去，不代表要拋棄過去，無論我們的過去有多少缺陷和遺憾，它都是我們的一部分。今天貼出來這個不成熟的作品，也算作是對過去的紀念和道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