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文 | 坑叔

1

“天才與瘋子只有一線之隔。”直播中的何安一臉嚴(yán)肅，“但我沒瘋?！?/p>

話音未落，一連串評論飛快地出現(xiàn)在屏幕上，氣氛熱烈。

“何總威武！”

“何總給大家樂一個！”

“何總一秒鐘幾十億上下，誰敢說何總瘋了？”

“來不及了！何總快V我50！”

“大膽！何總自己都吃黃燜雞米飯，你們還想吃KFC？”

……

盯著不斷跳出的評論，何安的視線有些失焦，隨后看到了屏幕上的自己：一張圓臉，稚氣未脫，水腫蒼白，顯得黑眼圈更加明顯（二十歲的年紀(jì)，四十歲的狀態(tài)）；頭發(fā)長且油膩，像幾條泡發(fā)了的海帶，緊貼在腦袋上；白T恤的胸前濺了幾點(diǎn)深黃色的油漬，醒目得像雪地上的尿跡；面前的桌子上堆著二十來個捏扁了的啤酒罐（地上還有更多），旁邊是一支用來當(dāng)煙缸的可樂瓶子，里邊還殘余著三分之一的飲料，一只紅頭蒼蠅仰面朝天，靜靜地漂浮在里邊。

“媽的！”

一股無名火升騰起來，他抓起直播用的手機(jī)，啪的一聲摔在地上。手機(jī)在地上彈起又落下，屏幕裂了，閃出幾道彩色條紋。他用力跺了幾腳，手機(jī)屏幕閃了幾閃，終于黑了。但他的火氣還沒消，一把將桌子上的啤酒罐掃在地上。

啤酒罐在地板上亂蹦，發(fā)出哐啷哐啷的聲響，像是一群綠衣銀帽的小矮人在邊跳邊唱：一閃一閃亮晶晶，何安總是發(fā)神經(jīng)，胡言亂語已成瘋，看他活不過天明……

何安冷哼一聲，老子是天才，不是瘋子！他瞄向桌子，那里還有一臺落滿煙灰的筆記本電腦（MacBook Pro助你一往無前，勢不可擋），他扯起電腦，用力砸向桌子，砰，砰，砰，直到電腦四分五裂。

他又舉起那支可樂瓶，對著燈光看，液體晃動，紅頭蒼蠅的腳彈動了兩下。

他媽的，我讓你動了嗎？他一抬頭，將煙屁浸泡的可樂連同蒼蠅一口吞了下去。渾濁的液體順著嘴角淌下來，在T恤上留下兩道蜿蜒的黑漬。他將瓶子一摔，哈哈大笑，痛快！

他咂摸著嘴，掃視著四周，突然覺得四面墻都向他壓過來，房頂越來越低，吊燈像一顆死魚眼，幾乎要貼到他的臉上。他喘不過氣，沖過去扯開窗簾。窗外不遠(yuǎn)，就是另一棟樓的外墻，墻皮脫落了一些，在夜色中，像是一張露齒而笑的殘破人臉。他呆呆地望著那墻，忽然大叫一聲沖出房去。

他在樓道里狂奔，一盞盞感應(yīng)燈亮了起來，樓道仿佛直通無盡的黑暗。夾趾拖鞋有些滑，他踢倒了樓道里堆放著的垃圾袋，殘羹剩飯混著果皮廁紙灑了一地，他的短褲蹭上了一片惡心的液體，不知是菜湯還是尿液（或者兩者都有）。不少門后傳來了叫罵聲（大晚上不睡覺，發(fā)什么神經(jīng)！），但沒人開門。

往高處走，往高處去，別回頭。他跑到電梯間，按下向上的按鈕，停在樓下的電梯吱吱呀呀地啟動，緩緩?fù)献?。他滿頭是汗，盯著顯示屏上的數(shù)字跳動，像是盯著核彈發(fā)射的倒計時，數(shù)字的每一次變化，都仿佛過了一世紀(jì)那么久。他發(fā)出一聲咒罵，一腳踹在電梯門上，轉(zhuǎn)頭扎進(jìn)了樓梯間。

灰塵嗆得他直咳嗽，被住戶遺忘的雜物堆在樓梯拐角處，在昏黃燈光下如同幽魂。他把頭探出樓梯，往下看，一層霧氣之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額頭的汗珠滴了下去，墜落，墜落，他好像能聽見汗珠砸在地上粉身碎骨的聲音。他搖搖頭，又往上看，樓梯像萬花筒，旋轉(zhuǎn)著直通樓頂，扶手映著燈光，指引著他，往高處走，往高處去。

他將信將疑，猶猶豫豫地往上走，腳步聲和喘氣聲交織回蕩。他的大腿酸脹，胸口憋悶，有些喘不過氣，但他忽然覺得好笑——大晚上的，他竟然在爬樓梯，他不應(yīng)該在做他最擅長的幣圈合約交易嗎？

哦，他想起來了，他剛剛把最后一筆保證金也輸進(jìn)去了。嘣！爆倉了！像煙花躥上天，什么都沒剩下。

（你能干好什么？你就是個廢物?。?/p>

沒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他是天才，今天跌倒了，明天還能爬起來。

現(xiàn)在，他只想往高處去。天才要睥睨天下，而且沒人能傷害他。

2

他氣喘如牛地推開樓頂?shù)陌踩T，一股冷風(fēng)撲面而來，他打了個哆嗦——汗?jié)竦腡恤貼在身上，涼得像冰。夜空晴朗，沒有浮云，不見星星，黑藍(lán)的天空泛著一層彩色，不斷變換，那來自河對面盈華大廈的燈光。

在CBD中鶴立雞群的盈華大廈，筆直地刺入夜空，樓體上的燈光閃爍變幻，仿佛一名春風(fēng)得意的妙齡女子在盡情釋放自己的魅力。與之相比，何安身處的這棟33層高樓，就像一個曾經(jīng)輝煌的男人，伴隨著年華逝去，不可避免地走向衰敗，散發(fā)著一股破落戶的味道。

望著燈火通明的盈華大廈，何安仿佛著魔了一般，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一直走到護(hù)墻邊。

“嘿，別往前走了，這護(hù)墻可不夠高。”一個聲音忽然響起，何安嚇了一跳，原來樓頂不是只有他一個人——護(hù)墻夾角里坐著一個男人，被陰影遮住了，他一時沒有察覺。

男人手中的手機(jī)屏轉(zhuǎn)了個角度，照亮了男人的臉，一張四十歲左右滿是疲憊的臉。

“有煙嗎？”男人問。

何安猶豫了一下，還是摸了摸褲兜，掏出一只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支幾乎要折成兩截的煙，遞給男人。男人站起來，接過煙，看了一眼，說：“白包紅塔山，好過沒有?！?/p>

他點(diǎn)著煙，猛抽一口，鼻孔里噴出兩股青煙，然后看向何安，眼睛亮晶晶的。他應(yīng)該沒有看上去那么老，何安覺得。

“大晚上的來這兒吹風(fēng)，有什么心事？”男人雙手扶在護(hù)墻上，伸了個懶腰，看看遠(yuǎn)處的盈華大廈，又偏過頭看著何安。

男人得有一米八高，偏分短發(fā)，打了發(fā)蠟，眉眼端正，下頜硬朗，穿一身灰色布里奧尼西服，閃亮的鱷魚皮鞋，肚子上沒有贅肉，看得出保養(yǎng)得當(dāng)。

“沒什么，屋里有點(diǎn)悶。”何安沒承認(rèn)自己在發(fā)瘋（凡人才會發(fā)瘋，天才只會釋放天性），“你在直播？”

男人把手機(jī)轉(zhuǎn)開一點(diǎn)，說：“不用擔(dān)心，沒拍到你。我在直播間里說要去死，他們都等著呢。嘿，家人們，你們稍等會兒啊?！彼筋^看看樓下，路燈掩映下，地上的小徑細(xì)得像蜘蛛絲，“如果剛才不是你上來，我可能已經(jīng)跳下去了。跟一個要死的人說說心里話吧，不會有人知道的。”

何安瞥了男人一眼，想問他為什么要跳樓，卻沒有張口——他不想關(guān)心別人，他知道，也沒人真正關(guān)心他。

“好吧，要是你不想講，那愿意花點(diǎn)時間聽我嘮叨幾句嗎？”

何安把煙盒放在護(hù)墻上，轉(zhuǎn)身就走。風(fēng)險些將煙盒掀下樓去，男人及時把它按住了。

“只要你聽我講兩句，這輛車送給你?！蹦腥撕暗溃瑫r摸出了一把鑰匙，“蘭博基尼Aventador，很值錢！”

“你留著吧，我不愛開車，而且我嫌麻煩。”何安不為所動。

“我明白，我明白。直播間里的粉絲可以當(dāng)見證，我自愿把這輛車贈與你，怎么樣？”男人跟上何安，“你看，很簡單的。哎，不好意思鎖屏了，我的手機(jī)密碼是884886……”

何安猛然停下，男人險些撞上他。他轉(zhuǎn)過頭，看著男人，說：“我現(xiàn)在愿意聽聽你的故事，不要車，但你得關(guān)了直播?！?/p>

男人先是一愣，接著笑了，笑容有點(diǎn)討好的意味，但主要是感激。他把手機(jī)放進(jìn)了衣兜。

“我叫秦漢武……看來你真沒聽說過我。十年前，我也住在咱們腳下這棟樓里。后來，我住過很多地方，最后，我去了那兒。”秦漢武指向盈華大廈，指間的白塔山升起一股青煙，盈華大廈在煙霧中看起來如夢似幻，“頂樓有一套888平米的套房，五萬一天。我住了一年，直到今天?！?/p>

“一千八百二十五萬。你很有錢嗎？”

“有錢不重要，重要的是會賺錢。”秦漢武眼里閃過一道光。何安看過一部叫《狼之風(fēng)暴》的紀(jì)錄片，狼群首領(lǐng)“風(fēng)暴”在捕獵野牛時，就會露出這種眼神，一種混雜著欲望、狡黠、殘忍與無畏的眼神。

“我曾經(jīng)很能掙錢?！鼻貪h武自顧自地講下去，“你知道期貨吧？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可能很少接觸到這個市場。我用了十年，在期貨市場上賺了大把的鈔票……”

“那你知道幣圈嗎？”何安打斷了他。

“幣圈？那是什么？”

“你老了，遲早要被淘汰。幣圈是新的投資方式，我是這一行里的天才?！?/p>

秦漢武先是有點(diǎn)愕然，接著就笑了：“也許吧，天才，是我老了。當(dāng)年我開始接觸期貨時，也覺得自己是個天才。我曾經(jīng)爆倉過三次，又爬起來三次。我有時候會想，也許我就是當(dāng)代的利弗莫爾。”

“你知道利弗莫爾的下場嗎？”

“第四次破產(chǎn)后，他自殺了。很巧，今天也是我人生中第四次爆倉。”秦漢武搔搔頭，“我原本以為，在期貨市場里我是無所不能的?？墒?，去他媽的，市場這個小婊子還是打敗了我。跟利弗莫爾一樣，我們都沒辦法征服市場。我做了十年期貨，掙了十年鈔票，香車美女、燈紅酒綠、紙醉金迷，都享受過了。十年一夢，全部歸零。就算這次還能翻身，也許還會有第五次爆倉在等著我，這種循環(huán)往復(fù)的人生有什么意義？我服了，愿賭服輸。所以我決定去死一下?！?/p>

“你覺得你已經(jīng)登過頂了？”

“沒有嗎？我的高度，普通人十輩子都到不了?！?/p>

“呵呵，我多余留下來聽你說這些廢話。要跳就趕緊跳吧，浪費(fèi)了我的煙。”

“我知道你很難理解……”

“不！我理解！你不是天才，而是懦夫！難題是老天送給天才最好的禮物，天才胸口的勛章就是用難題鑄就的。至于你，不過是一個走過狗屎運(yùn)的俗人罷了?？上?，剛聽了你的手機(jī)密碼，還以為你跟我是一路人。”

“老弟，我都要死的人了，你不能說點(diǎn)好聽的？”

“我沒義務(wù)，也沒興趣。我要往高處走，往高處去。我不怕難題，我會一直挑戰(zhàn)下去，只要我還活著，就沒什么能徹底打敗我！”

“得了吧，老弟，看看你的樣子。說實話，你有多久沒洗澡了？又有多久沒換衣服了？就算你是天才，但首先也得是個人吧？看你活成什么樣子了？”

“我才不介意別人怎么看我！”何安感覺臉有些燙，他一定臉紅了，但在夜色的掩護(hù)下，男人不會看出來，“天才總是不被理解的。”

“我年輕時也沒像你這么狂，不過怎么說呢——世界是我們的，也是你們的，但終究是你們的。你可以走了，我沒什么想說的了?！?/p>

何安覺得有一股氣憋在了胸口，但他沒再開口，而是立刻轉(zhuǎn)身下樓去了。秦漢武在他身后喊道：“天才，謝謝你的煙！我會好好考慮你的話的，祝你得償所愿！”

何安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我反正不會輕易認(rèn)輸，然后去死！”

喊完這句，他覺得稍微氣順了一些，秦漢武則哈哈大笑起來，仿佛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話。

3

何安不想回家，也不知道去哪兒，也許是受盈華大廈的吸引，他不知不覺走到了河邊。

臨近午夜，納涼的人早已散去。他漫無目的地沿河而行，后悔不該把煙都給了那個男人。

真是個懦夫，能打倒你的從來都不是市場，而是你自己。

何安的幣圈合約投資之路一樣不順?biāo)?，但他認(rèn)為自己別無選擇。三年前剛接觸到幣圈合約，他就憑著天賦和膽量一路做多，斬獲上千萬收益，一戰(zhàn)成名。從那時起，他就知道，這就是他這輩子注定要投身其中的事業(yè)，也是出身平凡家庭（也許更差）而且學(xué)業(yè)不濟(jì)的年輕人為數(shù)不多的出人頭地的機(jī)會，更是他擺脫過往的救命稻草。它證明了他是誰，沒有它，他沒法活下去。也許這就是一次又一次豪賭，但管他呢，他是天才，他只想贏，沒時間想別的。

遠(yuǎn)遠(yuǎn)地，他看見前面的親水平臺上站著幾個人，一陣隱隱約約的歌聲隨風(fēng)飄了過來。他本想繞路走，但又覺得那歌聲有些耳熟，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有兩男一女在做直播，站在鏡頭前的是個二十來歲的美女，藍(lán)色長發(fā)，面容姣好，身材曼妙，穿著清涼，正拿著話筒投入地唱著歌。何安看她有些眼熟，終于想起這女主播叫“蘿卜卜美麗”。因為喜歡聽她唱歌，有段時間，何安一直是她直播間里的榜一大哥。

這也算是熟人了，何安不想被認(rèn)出來，想轉(zhuǎn)身走開，但看到蘿卜卜美麗對著屏幕賣力地表演，總覺得有哪里不對。當(dāng)他再仔細(xì)看時，才恍然大悟——蘿卜卜美麗只是在對口型。

發(fā)現(xiàn)了蘿卜卜美麗的底細(xì)，再看她那濃重的妝容和做作的表情，何安險些笑出聲來——為了流量，真是什么都做得出來。她正在“唱”卡朋特樂隊的《Top Of The World》，這是何安很喜歡的一首歌，不知道這是誰翻唱的版本，竟然出奇地好聽。

“嘿，哥們兒，我們這兒直播呢，受累別離這么近?！币粋€額前染了一撮銀發(fā)的小伙一手抵住何安的肩膀，把他攔住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快要湊到蘿卜卜美麗身邊了。

何安看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那支手分明只剩骨頭，他不動聲色，又看看那個銀發(fā)小伙，那是一張五官模糊、血淋淋的臉，一只蒼蠅（也許就是那只紅頭蒼蠅）正從小伙的左眼角鉆出來，爬過眼白，拖著一條血跡，消失在另一側(cè)眼角。

何安心里一顫，低下頭，想要走開。另一個戴墨鏡的光頭小伙卻跑過來，攏住何安的肩膀（何安身上的味道讓他皺了皺眉），熱情地說道：“哎，這不何總嗎？這么晚還沒睡？來現(xiàn)場支持我們了？”

“我不認(rèn)識你。”何安晃了晃肩膀，光頭的熱情讓他渾身不自在，更重要的是，在他眼里，光頭的臉色泛著鉛灰，像死人一樣，腦門中間有一個血洞，有什么東西正在里邊蠕動（還是蒼蠅？）。

“您逗我吶？”光頭笑得更加熱情（露出十二顆牙齒），搖晃著何安的肩膀，腦門上的洞因此淌下血來，“您可是我們美麗的大金主，您再低調(diào)，我也能一眼把您認(rèn)出來。美麗，別播了，快來見何總！”

蘿卜卜美麗停了直播，慢慢走過來，表情有些不自然，但臉上總算沒有鮮血、蒼蠅。何安看著她，臉有些發(fā)燙，不知道該說點(diǎn)什么。

光頭斜瞄著何安的臉，對蘿卜卜美麗說：“怎么了，美麗，不認(rèn)識何總了？”蘿卜卜美麗笑得勉強(qiáng)，光頭非讓她跟何安握手。何安小心地握住了那支纖纖玉手，有點(diǎn)涼，有點(diǎn)軟，有點(diǎn)滑，他的腦子里仿佛刮過一陣風(fēng)暴。蘿卜卜美麗用力抽回手，眉頭皺得仿佛能夾死蒼蠅。

“怎么回事，美麗！對何總這么不熱情！何總多捧你，咱得懂得感恩！”光頭偷看一眼何安的表情，立刻呵斥起蘿卜卜美麗來。

蘿卜卜美麗只是白了他一眼，小聲嘟囔了一句：“白癡！”光頭仿佛受了極大的侮辱，暴跳如雷，一巴掌甩在蘿卜卜美麗臉上，幸而沒有打?qū)?，只是指尖掃過了她的鼻子。蘿卜卜美麗立刻跳起來要抓光頭的臉，全然沒有了剛才溫柔甜美的模樣。

銀發(fā)小伙趕緊分開他們，拉著光頭走到一邊，在他耳邊嘀咕了兩句。光頭一臉詫異地看向何安：“……爆倉？這小子破產(chǎn)了？”他走回來問蘿卜卜美麗：“你們都知道了？”蘿卜卜美麗摸著鼻子，眼神里滿是委屈，點(diǎn)點(diǎn)頭?！霸趺礇]人告訴我？”光頭提高了嗓門，再看向何安時，墨鏡后的眼神變得陰冷和不屑：“嘿，小子，原來你啥都不是了，虧老子我還可勁兒捧你的臭腳。呸，晦氣！快滾吧，別耽誤我們直播！”

何安耳朵發(fā)燙，一陣陣嗡嗡聲充斥了大腦，胸口憋得像壓著一塊石頭，但他什么也沒說，看了一眼光頭和蘿卜卜美麗，轉(zhuǎn)身要走。光頭抬腿一腳蹬在他的屁股上：“還敢瞪老子，你算個什么東西！”

何安沒防備，被踹倒在地，胳膊肘蹭破了，滾了一身土。他跳起來，一把扯下光頭的墨鏡，奮力扔進(jìn)河里，然后扭頭就跑。

光頭一愣，大吼一聲：“我的阿瑪尼！”急追兩步踹向何安。何安躲避，一個趔趄，摔倒在河里。他沉了下去，但很快就浮了上來，并向河對岸游去。

光頭在岸上跺腳揮拳吼道：“傻缺，別讓老子遇到，遇著就干死你！”

4

何安游得很輕快。小時候，他家不遠(yuǎn)處就有一條河，每當(dāng)有不好的事情發(fā)生（最疼愛他的外婆去世時、那幾個比他高且壯的同學(xué)又扯爛了他的褲子時、發(fā)酒瘋的父親拿著槐木鎬把追在他身后時、想起毫不留戀地離開家再也沒回來的母親時），他都會投入河水的懷抱，任由溫柔的河水撫平他心中的恐懼、哀傷與絕望。

他像一條白魚，游弋于微瀾中。河水輕拍他的臉頰、手臂和后背，他感到安全和愜意。他的拖鞋已不知所蹤，但他毫不在意，只覺得愈發(fā)輕松和自在。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條河里游泳，他早該想到這里，也早該來。游泳池的一潭死水給不了他這種感覺，只有活生生的河（不那么清澈，沒那么干凈，甚至有股淡淡的腥味）能直通他的心靈，讓他感受到命運(yùn)柔和的一面。

（你能干好什么？你就是個廢物！）

何安一驚，手腳失了協(xié)調(diào)，身子向下沉去，連喝了兩口水，溫吞腥澀。在灰暗的水下，他看到了父親。父親仍是一副醉酒的模樣，雙手背在身后，握著那根槐木鎬把，眼中射出瘋狂和殘忍的光。他努力浮上水面，大喊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已經(jīng)死了！你早就死了！死了！死了！”

四周寂靜無聲，只有何安的聲音回蕩在河面上。他驚惶地四面張望，父親不見了，灰色的河水映著岸上的燈光，泛起白色細(xì)小的波浪。

父親早就死了，再也不能傷害他。他還記得（他怎么可能忘？），那天，他點(diǎn)燃了被褥，徹底喝醉的父親在升騰的火焰中毫無反應(yīng)。他把那根槐木鎬把投進(jìn)火里，讓它跟著它的主人一同燃燒至盡。父親的臉扭曲得像枯死的樹皮，他聞到毛發(fā)燒焦的味道，還有一股奇異發(fā)膩的肉香。

他靜靜地站著，直直地看著，任火焰的灼熱拂過眼球，從頭到尾都沒眨眼，兩行淚水干枯在他臉上。

那團(tuán)火為他開啟了一道大門，通往未來，也許也通往地獄。

何安爬上河岸，沿著水岸步行道走。

景觀燈將幽幽光線投在綠植上，冬青叢看起來像是蹲伏著的一只巨獸，不動聲色地窺視著他。

他站定了，與冬青叢對視，冬青叢緩緩地動了起來，一步，再一步，它露出利爪，齜出尖牙，向他逼過來（你好啊，小安安。嘖嘖，你這身白肉一定很鮮嫩可口吧？別跑，時間尚早，無處可逃，來吧，跟我好好玩玩）。

何安大叫一聲，沿著河岸拼命狂奔。地磚劃破了他的腳掌，在他身后留下一道道血痕。他恍然不覺，只想逃離。

砰！一盞景觀燈爆掉了，然后是另一盞，再一盞，黑暗像脫韁的猛獸般撲向他。在融入黑暗的瞬間，冬青叢離開了原來的位置，向他追來（你跑不掉的，小安安）。他聽見冬青枝葉快速摩擦地面的聲音，混雜著惡魔般的咕噥、低語和嬉笑。血液涌向四肢，大腦一陣麻木，仿佛是瘋狂酗酒后的宿醉未消。

外婆快來，怪物要吃我！

狂亂之中，他跑到了一座橋下，被一塊翹起的地磚絆倒了。他向前栽去，下巴磕在地上，一陣猛烈如火的疼痛讓他忍不住涕淚橫流。他抱住頭，蜷起身體，大喊道：“不要！不要吃我！”

過了許久，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他從胳膊間的縫隙往外看，身后燈光依舊，沒有人，也沒有怪物。

“娃兒，你咋個喃？”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他驚得翻身坐起，慌亂地尋找著聲音來源。

“莫怕莫怕，我在這兒頭?！蹦莻€聲音安慰著他。

何安的眼球仍在不自覺地震顫，但終于看清了，在橋下的陰影中，靠墻坐著一位灰衫銀發(fā)的老太太，懷中抱著一個熟睡的四五歲女孩。

女孩仿佛躺在最舒服的床鋪上，均勻地打著小呼嚕，睡得十分香甜，即便何安鬧出這么大動靜，都沒能吵醒她。

何安緩緩向老太太走去。今晚不算涼爽，老太太仍穿著一件不算輕薄且早已落伍的灰藍(lán)色西服外套，這讓何安瞬間感覺回到了小時候，外婆也總是這么穿?！澳挲g大咯，耐不了寒了?！蓖馄趴偸沁@么回答好奇的何安。對外婆的記憶與老太太的身影重合到了一起，何安小聲叫道：“外婆，是你嗎？”

“娃兒，你的腳在淌血喃?！崩咸珱]回答何安的問題，而是從頭到腳打量著他。此刻的何安看上去簡直不像人，至少不像個正常人——贅肉橫生的身子緊緊裹在滿是泥漬的T恤里，像一顆剛拆了繩的肉粽；額前的頭發(fā)耷拉下來，遮住了臉，讓他的臉看起來更加浮腫蒼白；兩腳都破了口子，每走一步都會在地上留下一道帶血的水痕。

在這場深夜的不期而遇中，老太太絕對比他更有資格感到害怕，但從老太太的眼神中，何安看到了擔(dān)憂，看到了關(guān)切，卻沒有看到恐懼和不安。他也清楚地知道了，這不是外婆，滿肚子的話到了嘴邊，卻失去了傾訴對象，心里空曠得像這深夜的街。

但老太太的眼神，讓原本想要轉(zhuǎn)身離開的何安邁不開步子。他蹲下來，看著熟睡中的女孩。女孩似乎夢到了什么，蹙起了眉頭。何安看著這小小的面龐，心頭忽然一陣暖熱，那些狂亂的念頭在剎那間被拋諸腦后。他小心地將女孩被汗水黏在額角的一綹頭發(fā)挑開。老太太看著他，目光慈愛。

“阿婆，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家？”

“哎呀，我是來尋親的嘛。這女娃兒的爸媽離婚了，把她甩給我了，都跑這兒打工來。但我年歲大咯，這兩年身體不好，這才來這兒，想把這女娃兒交給她爸媽。哪個曉得這兩個沒良心的，都不肯見我，更莫說留下這女娃兒了?！崩咸恼Z氣里滿是無奈，邊說邊從身旁的提包里翻出兩條毛巾，示意何安綁在腳上，“我老咯，也沒得啥子本事，晚上沒得地方去，就想在這兒湊合一哈兒，明天我就回村頭去，就當(dāng)她莫得爸媽！”

何安脫口而出：“你們可以去我家，我就住在河對岸那棟樓里?！?/p>

“那啷個行喲，娃兒？”

“我自己住，沒啥不合適的……就是屋子有些亂?！毕氲阶约旱姆块g如同豬圈般臟亂，何安有些忐忑，又有些后悔，覺得不該這么沖動，但看到老太太臉上泛起一層欣喜的光，算了，隨它去吧，臟點(diǎn)亂點(diǎn)也好過眼下這環(huán)境。

5

何安拎著老太太的包，領(lǐng)著她站在路邊打車——他沒手機(jī)，只能等出租。剛剛他已經(jīng)盡量整理了頭發(fā)和衣服，心里祈禱著司機(jī)師傅看到他這副模樣還肯停車。

夜色已深，很久沒有一輛車經(jīng)過。當(dāng)有車燈遠(yuǎn)遠(yuǎn)出現(xiàn)時，何安伸直了脖子用力看，卻發(fā)現(xiàn)來的是一輛黑色MPV。他有些失望，剛轉(zhuǎn)身想要安撫下老太太，卻聽到一陣發(fā)動機(jī)的轟鳴聲，燈光驟然變亮，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扯得很長。

他轉(zhuǎn)頭看去，燈光耀眼，那輛MPV正加速向他沖來，進(jìn)氣格柵像是巨齒鯊露出的利齒。

何安奮力往前一跳，滿身的肥肉盡力向前縮緊，MPV仿佛一陣疾風(fēng)刮過，車尾擦著他的后背過去了，卻把他手中的提包撞出很遠(yuǎn)，東西撒了一地。

“傻缺，別躲??！”MPV一個急剎，停在不遠(yuǎn)處，光頭把身子從副駕駛的窗子里探了出來，沖何安比了一個國際通用手勢，“記住了，下次別讓老子遇著！”

何安的臉失了血色，又木又麻，像是有許多螞蟻在上邊爬。

女孩被吵醒了，看到面前如同鬼魅般的何安，立刻抱緊老太太哭了起來。

何安覺得一股怒氣從尾椎升騰而起，直沖頭頂?！盎斓?！”他大吼一聲，沖向MPV。光頭被他如同惡鬼般猙獰的表情嚇得一愣，急忙把頭縮回去叫道：“快開車！快開車！”

何安隨手撿起腳下的半截地磚，奮力向前扔去，MPV還沒來得及加速，它的右側(cè)尾燈就被砸碎了。MPV停了下來，光頭沒有露面，也沒人下車，時間仿佛陷入了靜止，只有汽車的排氣管仍在噴出一團(tuán)一團(tuán)的輕煙。驀然間，MPV的發(fā)動機(jī)發(fā)出一聲轟鳴，輪胎與地面發(fā)出尖銳的摩擦聲，MPV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犀牛，調(diào)頭向何安沖來。

燈光瞬間就到了何安身邊。在剎那間，他看到了駕駛位上一臉怒意的銀發(fā)小伙、副駕上咬牙切齒的光頭，甚至還看到了坐在中排一臉驚恐的蘿卜卜美麗。他想縱身躍開，就在跳起的瞬間，他瞥見了身后的老太太和女孩——他可以跳開，但她們卻不行——電光火石間，他蜷起身體撞向MPV的擋風(fēng)玻璃。

砰的一聲，何安被撞飛了，墜到了2米多深的水岸步行道上。MPV沒有減速（也許已來不及減速），繼續(xù)向老太太和女孩撞來。老太太緊緊抱著女孩，想要逃開，卻邁不開步子。就在MPV即將撞上老太太時，伴隨著一陣發(fā)動機(jī)的尖聲咆哮，一輛紅色蘭博基尼呼嘯而至，炮彈般撞上了MPV的車頭側(cè)面。MPV方向一偏，栽到了水岸步行道上，車頭筆直向下，正好戳在一根路名牌上，竟然奇跡般地立住了，仿佛是一頭虎鯨在拿大頂。

何安躺在一攤血水里，感覺輕盈得像浮在云端的一根羽毛。他的肋骨斷了，也許盆骨、腿骨和脊椎也是同樣的下場，有些斷骨從身體里穿了出來，媽的，真疼啊。他盯著還在微微搖晃的MPV，想到如果車身沒有立住，很可能直接砸在他身上，把他拍成一攤熱烘烘的肉餅。這樣的事沒有發(fā)生，是幸運(yùn)嗎，還是立刻死去會比較痛快？

秦漢武從蘭博基尼上走了下來。他的額角被碎玻璃劃出一道口子，但并沒有其他傷，依舊西裝筆挺，只是走起路來有些搖晃，像是喝多了酒。他安撫了老太太和女孩，立刻下到水岸步行道上來看何安的狀況。

當(dāng)他跪下來看著何安時，何安的視線仿佛洞穿了他的腦袋，穿過了盈華大廈炫目的燈光，撕開了黑藍(lán)的夜空，望見了璀璨的群星。

“嘿，天才，我還沒死，你別先死了！堅持住，我給你叫救護(hù)車！”秦漢武拍著他的臉，同時掏出手機(jī)，“他媽的，關(guān)鍵時刻沒電了！有人嗎？救命啊！”

何安這才看向秦漢武，用力翹起右手食指，顫抖著向上指了指。秦漢武竟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趴在他耳邊喊道：“那老太太是你的親戚嗎？我會照顧她們，你放心！”

何安想，我聽得見，沒必要那么大聲。他眨了下眼，又指指那輛MPV，秦漢武湊到車前往里看了一眼，再轉(zhuǎn)過身來時，臉色變得像死人一樣白。他癱在何安身邊，喃喃道：“死了兩個……駕駛員臉都撞平了，旁邊那個光頭，腦袋被桿子穿透了……”他無措地看向何安，像在笑，又像在哭，“我……我這算是見義勇為吧？”

（你能干好什么？你就是個廢物?。?/p>

何安仿佛又聽見了父親的訓(xùn)斥聲，還有冬青叢怪物興奮的咕噥聲，但他已經(jīng)不在乎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煙……”他忽然說。

秦漢武立刻掏出那包紅塔山，插了一根在他嘴里，哆嗦著打了好幾遍火，才把煙點(diǎn)著。

何安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的嘴似乎通往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卷走了它上方所有的空氣。就當(dāng)秦漢武以為他再也不會吐出這口煙時，他卻噴出來了，煙霧既長且濃，像一條白龍，那支沒抽完的煙也飛了出去。

他的胸口快速起伏，喉嚨中發(fā)出嘶嘶聲，為了吞下更多氧氣，他把嘴張得很大，就像是要吞下一整個KFC肉霸堡。一只紅頭蒼蠅從他嘴里冒了出來，先是撥弄撥弄那兩顆紅色的復(fù)眼，又用后肢細(xì)細(xì)梳理了一番雙翅，接著就在何安的臉頰上悠閑地踱步，似乎在說，你慢慢死，我不著急。

何安覺得臉上蒼蠅爬過的地方非常癢，在全身劇痛的情況下，他竟然還能感受到這一絲癢意，這讓他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后悔嗎？他問自己。答案是不。他原本會孤獨(dú)至死，不關(guān)心別人，也不被別人關(guān)心。可就在剛才，他覺得世界不同了，不再滿是孤寂和冰冷。他看到自己心中的荒漠飄起了細(xì)雨，嫩綠的草芽鉆出了地面，如果有時間，也許還會有綠洲和湖泊，草長鶯飛，風(fēng)和日麗。

他想著想著，露出了一抹蒙娜麗莎般的微笑。笑容驚動了蒼蠅，它似乎突然下了一個決定，又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召喚，驀然振翅，飛上了夜空。

何安感到身體忽然重新沉重起來，身下的水泥地傳來硬邦邦的觸感。他的胸口不再劇烈起伏，血色又回到了臉上。

秦漢武按住何安的頸動脈，在那又冷又厚的脂肪之下，一絲微弱的生命之火在頑強(qiáng)地跳動，并且越來越強(qiáng)。

放心，我會好好活下去的。

救護(hù)車的鳴笛聲從遠(yuǎn)處傳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