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 ? 杏花箋·十二從心結(jié)廬帖

? ? ——『遺恨篇』

***

? ? 一月。

? ? 你，未起風(fēng)雪。我，得以暖晴。

? ? 二月。

? ? 楊柳乍輕，溪水微粼。

? ? 疏林初明淡，鸝聲示溫軟。舊識候鳥正南歸。

? ? 陽光柔煦，撒在竹枝院子。碧影徐徐，斜生一片清媚。

? ? 花還沒開。你說，再等等。

? ? 三月。

? ? 云空湛藍(lán)，柳絮彌漫。

? ? 苔青色，勻入庭階染。水墨煙，淡從磚瓦眠。燕子雙飛去，并歡談，說共往前生，故人軒。

? ? 暗香處，皺綠差鱗遠(yuǎn)。妝樓中，拂紅舞袂妍。女兒撫七弦，聲聲慢，又欲織素帕，續(xù)情千。

? ? 緣也繡亂，琴亦悠淺。誰家玉子又怦然。一時，斷了針線。

? ? 公子，在桃林花畔。詩，未寫完。

? ? 四月。

? ? 葭川月曉約與成泛。

? ? 柳絮逐溪水，群鶯起舞翩。一篙風(fēng)遣綠，相望去云天。

? ? 涼亭一畔，『蘭雪詞』中。忘了添的標(biāo)點，落失于欄干。

? ? 時，清風(fēng)吟淺，蝶姿慵懶。浮光亦似飄萍，伴煙波流入了遠(yuǎn)。

? ? 江南，春事過半。你的琴音，溫柔轉(zhuǎn)宛。

? ? 我把相思一點，藏在花箋。等雁，來傳。

? ? 五月。

? ? 花蝶堪曰緣盡此，山水兩忘當(dāng)夢中。

? ? 簾動始諳夕色，煙暉淡入云屏。別來不知去處，荷芰空立娉婷。

? ? 你去時，一庭花影，搖落在秋千，糝亂紅無數(shù)。輕風(fēng)又拂，漂浮于公子心湖時，往事已凄迷，空蒙，若雨。

? ? 你在信中說：桃花，懂蝴蝶深情。然槐序焉容，南風(fēng)不許。別離，既是前生輾轉(zhuǎn)，亦為此輪未解之定數(shù)。還望公子，輕衫安好，朝夕素淡，莫念歸程……

? ? 又借『生查子·予君』，附述了別心——

? ? 亭空花漸飛，春去無人問。年年隱芳菲，忍奈愁相近。

? ? 今夕少逢期，落字輕寒韻。驀見露華濃，爭共青山盡。

? ? 六月。

? ? 煙水題詩，榕蔭寄榻。

? ? 我想啊，不如蓋一方，小小的茅屋，竹舍。亭因邀月，依山而筑?；h為扶花，傍水來編。

? ? 就搭在那年，彼此，種過月光的，南山蔭麓，木槿池邊。約東籬共飲，并五柳依鄰。

? ? 我還在想啊，你也該回了。你在的日子呵。

? ? 哪一季，都可以稱其為春。哪一天，都可以謂之是晨。哪一刻，都可以計入一生。

? ? 時。桃源春茂，溪水歌哦。雙燕銜炊縷尋人家院子，輕鳶染翠微去青石板橋。

? ? 時。你種種花，我養(yǎng)養(yǎng)草。不說別事，不問荼蘼。

? ? 趁月捉棋子，和鶯敘此時。但從明望日，相與坐描眉。

? ?

? ? 七月。

? ? 樹梢叢子，擠滿了蟬鳴。

? ? 陽光很兇。連風(fēng)，滾燙般心事，也著了大火。

? ? 詩書，詞冊皆束之于閣，許久未讀，亦生些塵。

? ? 你還未回，連七夕音信，也作了賒。我心，悵然失趣。若武穆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又如沙洲雁，繞樹三匝，無枝肯依。

? ? 小筑，暫不搭了。等川雨至，將黃昏吞沒。

? ? 就捎上蓑衣斗笠，去山林的老寺躲躲。

? ? 八月。

? ? 螢涼，楮褶。

? ? 撥簾望去，箏笙處，幾霖玲。遠(yuǎn)水清輝，遙映星河。

? ? 星星，不知何時，變得淡漠寡言。銀玦，亦無聲，亦打碎了我心。一整，江南的風(fēng)，都聽見了。約，半晌。

? ? 青石板橋，或抑老了?；蚩磻T了離合事。連人間的悲歡，也無動于衷。

? ? 綠綺案上，檀香影綽，燈火明滅。惹誰團扇中，一花一蝶，若即若離。又教墨客惘然，豆蔻詞工，難句深情。

? ? 我翻開蘭雪舊集，其間述憶，盡是你，梨姿素影。其中，『擬怨回紇·雙飛燕』曰——

? ? 燕子傳消息，春來我處遲。心儀說與雪，問汝那堪知。

? ? 翩剪逢三月，人間恰嫣時。相思裁數(shù)尺，能換幾分癡？

? ? 九月。

? ? 蕭寺唄鈴，久叩經(jīng)扉。卻放任我，東林肆醉。

? ? 千頁法華了，心障成業(yè)淪。梵聲空凈界，不渡染嗔人。

? ? 我遂決意下山，將過往翻省。

? ? 舊家小院，箸老樽垂。蛛絲梁上，井甃苔侵。夕風(fēng)簌簌地，吹來幾抹涼意，亦拂冷了衫襟。

? ? 一剎情起，心念及你。又搦瘦筆，遣七言『抒懷』，詩曰——

? ? 與子逢初輕恨晚，壚邊約去又無期。

? ? 東坡難忘十年句，飲水還吟一代詞。

? ? 芍藥悵聽風(fēng)數(shù)縷，梧桐驚泣雨千絲。

? ? 曾尋山海因花跡，如蝶此生誰解癡。

? ? 十月。

? ? 雁字成丘，澗流為汩。

? ? 山色楓紅，鬢已如霜。隔江眺遠(yuǎn)，到處梧黃。

? ? 時聆竹管期歸訊，無那絲弦捎子音。

? ? 黃鸝，無復(fù)鳴翠。候鳥，亦失蹤形。

? ? 舊識長徑，不見伊桃花人影。此夢短亭，誰添我杯盞琴心？

? ? 我還想著。為你，寫一封信。

? ? 一封，長長的信。不提悲歡，風(fēng)月，愛情。就寫，關(guān)于前生，微雨，溪橋。以及，我，來到春天的原因。

? ? 可詩情、畫意，卻暗隨流水，到天浂。再難尋。

? ? 十一月。

? ? 天空，想到了憂心事，連淚都白。

? ? 一切歸零，大地失聲。雪，緩映山崗，數(shù)里葭川清寂。

? ? 聽聞坊中，檀郎一去。昨冬，吳儂歌軟的秋娘，不再調(diào)笙，執(zhí)楫。日日，縈守蘭橈。綠云釵斜，翠袖香減，空作消凝——

? ? 一冬不入夢，又動故人悲。坐水收心字，臨奩懶理眉。

? ? 疏林闃謐，往恨迷離。雪，覆滿人間，天涯相見更難。

? ? 爐膛炭火，慢慢，失了溫?zé)?。我，決定消融。

? ? 原來，我不過是，你多少年前，顰在眉彎處，一枚心扣。

? ? 本應(yīng)，你來化解。

? ? 你卻不告而別，我只好抱柱獨處——

? ? 雪冗耽鴻羽，煙重遲馬足。別來欲尺書，山海渺無數(shù)。

? ? 十二月。

? ? 北風(fēng)呼嘯，惹刺骨疼。

? ? 我欲偎溫綠蟻，只飲半盅。軒紗似漏，風(fēng)侵處，剔卻燈花又寒成。

? ? 雪，還下個不停。心，卻似雨打梨花，深閉重門。又絞若，滿城針線，一川屐痕。

? ? 算光陰，空有并刀，剪不斷，心上離愁千縷。

? ? 你，還未歸呵。南山腳下，月，亦沒長好呢。

? ? 在你『蘭雪詞』中，我還怦然地，惹了心動?；蛞蛔郑蛞粯?biāo)點。可我，心懨了太多相思，無以，再添嗔半抹柔情。

? ? 我，不等了。不想，亦不能，再等了。

? ? 囤了半生的竹，已夠了，就趁些時日。

? ? 焚香出浴，圍籬構(gòu)礎(chǔ)。借山倚壁，鄰水結(jié)廬。

? ? ……

? ? 一月。

? ? 經(jīng)年，山海已茫然。

? ? 說為你寫信，可雪又紛飛。

? ? 小筑中，新扉半掩，睡鴨香淡。蘆軒外，梅花遮處，不見春還。

? ? 公子不愜，抱恙于榻。點燈映楮，合卷而噎。俄頃方咳聲道：斷送，一生憔悴。只消，幾個黃昏。

? ? 光影戚戚中。又憶起，某年，七夕。晴。

? ? 青石座上，三弄曲終。伊扶風(fēng)起，秋水縠漪。

? ? 又粲然打趣說，“儂來扮織女，汝作牛阿郎！”……一晌嬉逐之余，澗水鶯去，樹蔭夕時。二人，遂約攜琴，和韻而歸。女兒，公子，各題一半。記『七夕吟』，詩曰——

? ? 螢火撲無盡，清輝各處栽。儀心還玉宇，飄袂上瑤臺。

? ? 鯉信歸何去，鴻書呼不來。相思憑鵲羽，碧海未聞開。

? ? 少小誤識恨，至今憂不眠。

? ? 前歡吟去遠(yuǎn)，一句一潸然。

? ? 公子摻軒敧坐，郁郁失歡。又凝眸入微，悵從詩遣。凄然喃道：拚今生，對花，對酒。為伊，淚落。

? ? 神往許久，咽淚為毫。又在心上寫出——

? ? 索性我，化身魚雁。卻不見，你的天空。

〖后記〗

? ? 二月。

? ? 楊柳失色，溪水停潺。空欄苔滿，候鳥不還。

? ? 聽說啊。江南，一竹舍處，又多了個，染癡病的書生。他失憶得，可不輕呢，連自己都忘了。

? ? 南山下，槿池畔。但見花籬環(huán)合，一扇蓬門長開。竹枝院子，卻似未曾打掃，滿砌綠痕。

? ? 又聽說，某伊人去了。當(dāng)年，那個名傳揚州、世無其二的，誰家公子啊，一夜頭白。

? ? 唯獨，還執(zhí)詩信。脈脈地，心心念那，某位姑娘的琴聲。

? ? 三月。

? ? 不知是人世，第幾個年月。

? ? 江南，又到了，某方綺春。鳧戲萍塘，紅豆初生。又見詩家筆述：細(xì)雨魚兒出，微風(fēng)燕子斜。

? ? 登亭，再望去。儼然：薄日初晴，風(fēng)煙凈澈。春光旖旎，山水相宜。

? ? 出門，俱是賞花人。滿城，無時不吹笙。

? ? 可，可公子的心。

? ? 已，到處風(fēng)雪。再，無以暖晴！

? ? ……?

? 〖注：某年舊作。其中詩詞已合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