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石雨斗志昂揚，給了十分鐘的時間讓每個人在白紙上暢想未來，“這紙中考之后我可是要還給你們的，到時候你們看看，是不是離你們的夢想又近了一步”。
“形式主義”李泉鳴扶了一下眼睛，但還是在白紙上刷刷寫了起來。
宋千里想偷偷瞟一眼李泉鳴到底寫了什么，可挺直了身子眼睛瞥得生疼也沒看完整，只看見了一個“家”字。不會吧，這么大了，還是想當(dāng)科學(xué)家？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甚至連“清華”都不知道是什么，只聽見媽媽說清華好，便也嚷嚷著說要上“青蛙”。可是，現(xiàn)在明白，有些地方她永遠(yuǎn)也去不了。人越長大，懂得越多，膽子卻變得越來越小。她抬起頭，將脖子伸得老長，環(huán)視了教室一圈。所有人都埋著頭，未來對他們來說，好像只是幾句話的事，而她卻連吹牛都不敢落筆。油然而生的無力感，世界之大，人才之多，她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未來到底是什么樣。
石雨叮囑第一排的同學(xué)將紙收起來，宋千里才匆匆往上寫了“考上本部高中”。收紙的同學(xué)大概是都瞄了幾眼，這種特權(quán)的窺視足以滿足他們的好奇心。從他們的表情看來，宋千里覺得自己應(yīng)該是全班最胸?zé)o大志的那個，慫得連想象的未來都不敢觸碰。
想了很久，走神遠(yuǎn)得連下課鈴聲都變得縹緲，直到李泉鳴拉了拉宋千里，說要一起上廁所。宋千里才懵著臉應(yīng)著好。
“哎，中午你和我們一起吃飯嗎？前幾天你中午都去了哪里？”李泉鳴洗著手從鏡子里望向宋千里。
“好呀！前幾天我媽媽來接我，就在外面隨便吃的。你們平時都哪里吃??？”
“有時候食堂有時候?qū)W校外面啊，家里都太遠(yuǎn)，沒多少人回家吃飯。外面臟是臟了點，但好吃?。 ?/p>
“那我…跟著你們混了唄。不過，我倒是有點挑食，對吃的沒什么興趣?！?/p>
李泉鳴對著鏡子整理了下衣服，點點頭，說：“早看出來了，瘦得跟桿兒樣的?！?/p>
午飯前的最后一節(jié)課是體育課，估計體育老師也餓得不行，喊得口號像是沒系緊的塑料袋，硬是將“砰”的聲音壓癟成了“噗”。練了幾遍廣播操，體育老師就說自由活動。男生們歡呼了幾聲，趁女生還沒完全在操場散開，打起籃球來格外起勁兒。
李泉鳴正和陳芮講話。女生之中的小團體早已零散分開，宋千里生怕自己落了單，一解散就站在李泉鳴旁邊，扭捏半天也沒講出一句話。陳芮對她笑笑，李泉鳴說要不現(xiàn)在就出校門吃午飯吧。
“能行嗎？”宋千里試探地問道。
“哈哈，跟著我們，別怕！我們好歹過去一年身經(jīng)百戰(zhàn)吶！”陳芮對她眨眨眼睛。
學(xué)校前后門都有門衛(wèi)，但小樹林走過去還有扇破舊的鐵門，周圍雜草叢生，現(xiàn)在又是夏天，蚊蟲多，更是沒人看守。
“不過，那里有攝像頭?！崩钊Q補充道。
“不過沒關(guān)系，到時候捂住臉，也沒人查監(jiān)控記錄的。”陳芮接話。
宋千里根本不知如何從門縫里鉆出去，李泉鳴和陳芮用手比劃著告訴她手應(yīng)該放哪里腳應(yīng)該從哪里踩。在領(lǐng)略了宋千里完全轉(zhuǎn)不過來的大腦之后，李泉鳴又鉆了回來，硬是和陳芮兩人合力一拉一推將宋千里塞了出去。三個人順利出逃，場面不至于驚心動魄，但宋千里還是從心里冒出想法：“和你們一起，好像冒險”。她沒說出來，只是輕輕走上前去，挽起兩個人的手臂。
午飯是番茄牛腩蓋澆飯，在一家和周邊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小飯館。飯館剛開業(yè)不久，老板兩個是畢業(yè)于名牌大學(xué)的姐妹，在外漂泊了幾年還是放不下家鄉(xiāng)的美食，于是辭了職又千里迢迢回來了。她們講自己的經(jīng)歷時輕描淡寫，講完又給每個人多盛了幾勺菜。店里放到許嵩的歌，宋千里跟著哼了幾句，就是記不起名字。
“哎，這不是那誰的什么歌嗎？”
“《南山憶》”
“噢，對對對，許蒿（hao）的?！?/p>
2.
下午連著兩節(jié)數(shù)學(xué)課，數(shù)學(xué)老師茶色的玻璃鏡片擋住了目光炯炯，嘴里吐出的字符是發(fā)射的安眠藥，硬生生灌進同學(xué)們的喉嚨。
“張維禎！”數(shù)學(xué)老師悄悄走到張維禎桌旁，突然大聲嚷了起來，嚇得張維禎肩膀一抖，隨即他抬起頭，望著老何，臉上的道道紅印顯得格外飽滿?！澳闵虾诎灏涯堑李}做一下”，老何很少發(fā)脾氣，鎮(zhèn)住學(xué)生全靠那些出其不意的招數(shù)。
“老何，您別鬧了”張維禎又趴了下去。
“快去，快去！”老何推搡著張維禎，順便將粉筆灰全蹭在張維禎的脖子上。
張維禎這個人雖然成績爛，但卻是明白人，收放他從來都拿捏得穩(wěn)。他站起來，將搭在身上的校服丟在桌上，抹了一把頭發(fā)，又用雙手定型，然后瀟灑地邁開步子。
“周良子，你，也上來，把這個因式分解一下。”
“周良子”這三個字是張維禎的開關(guān)。一旦觸碰，張維禎就變成八音盒里的小人兒，手舞足蹈停不下來。而此刻，本來通往講臺的漫漫長路，忽然變成自動扶梯，張維禎三步兩步就跨到了講臺，就恨不能來個后空翻然后雙手舉高完美謝幕。全班也都醒了過來，起哄捧起場來。教室搖身一變成了演唱會現(xiàn)場，觀眾們集體高喊：“張維禎！周良子！張維禎周良子！”
周良子驕傲的馬尾在后腦勺蕩來蕩去，幾筆將正確答案寫在了黑板，挺著天鵝頸又走下講臺。張維禎做不出來，回頭看著周良子的背影，又朝著陸寒生一群人笑。陸寒生沒有理會張維禎一臉的燦爛，只是說道：“（18+19）的平方！”聲音剛好足以讓張維禎聽見，在全班的嘈雜聲中又沒那么突兀。
張維禎刷刷寫下了答案，回到座位。路過陸寒生身旁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表示感謝。
“哎，那個，張什么什么來著和周良子…”宋千里小聲地問李泉鳴。
“對，張維禎喜歡周良子。但是周良子好像喜歡陸寒生吧。就是坐你斜后面的那個?！?/p>
“我知道。數(shù)學(xué)課代表嘛！”宋千里向后迅速瞟了一眼，在與陸寒生的目光相遇的前一秒抬頭將視線轉(zhuǎn)向了電風(fēng)扇，今天的電風(fēng)扇好像有點臟。
“像周良子這么優(yōu)秀，這么驕傲的女生啊，嘖嘖嘖，張維禎真是自討苦吃?！?/p>
“那為什么周良子沒有轉(zhuǎn)出去？”
“你更應(yīng)該去問問陸寒生為啥沒有轉(zhuǎn)出去吧。”
宋千里沒有說話，卻有點佩服周良子的勇氣，為了這份小小的喜歡放下身段留下來，換成自己，哎，宋千里不知道，但她覺得她做不到。她又想了想，那陸寒生呢？又是為了誰？
石雨從后門進來逮著幾個睡覺的同學(xué)，揪著耳朵把他們拎了出去。走廊的訓(xùn)話聲將宋千里的思緒全都擾亂了，她干脆也不再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