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安娜最近迷上了暴走,不,說迷還有點輕,應該說是癡迷。婆婆說她孩子也不管了,家務也不做了,成天想往外跑,一副非常不滿的樣子。劉安娜心想,管你滿意不滿意呢,只要你兒子不提意見就行,所以只當作耳旁風。每天晚上放下飯碗,劉安娜就開始收拾打扮,穿上運動衣運動鞋,灌滿水杯,出門暴走。
劉安娜參加的暴走團每晚七點半在小區(qū)旁邊的西流湖公園進行暴走,暴走團員們沿著公園管理方劃定的行走路線,繞著公園走上四圈,大概六公里。說起來,劉安娜參加暴走,還是老公張斌帶她上路的,那時候張斌有個同事參加了暴走,感覺對身體很有益處,便推薦張斌來走。張斌也感覺不錯,就加入了隊伍,最后把劉安娜也帶了進來。兩口子一起走,一起鍛煉,大家都花椒他倆,說小倆口伉儷情深著呢!
倆人一起走了沒多久,張斌所在的電力集團把張斌外派到國外參加施工建設去了,剩下劉安娜自己每晚自己來鍛煉。過去,張斌還沒出國的時候,倆人一起暴走,婆婆在家陪孩子寫作業(yè)也沒說什么。張斌出國之后,劉安娜出門暴走,婆婆便有了意見,過去是有丈夫陪著,現(xiàn)在一個女的,晚上往外跑,多不安全!西流湖公園在城市的西北角,比較偏僻,婆婆總說,就不怕出個啥事!
劉安娜懶得理她,婆婆說不安全是假,擔心她不安分才是真吧!婆婆心里的小九九劉安娜清楚得很,兒子不在家,看好媳婦的任務理所當然她就扛了起來。劉安娜感覺婆婆凈是多此一舉,自己四十歲的女人了,還能干出點啥事來?這個年齡的女人,除了相夫教子,安心上班之外,還有啥花花腸子?中年男人才是最危險的生物,我還擔心張斌在國外搞點什么事回來呢!
劉安娜是市工商局的職工,前些年沒有陽光的時候,單位好,能辦事,看著賬面上工資不多,可實際上到手的不少。這兩年公務員都陽光了,收入就擺在臺面上的那些,啥油水都沒了,劉安娜干得是心灰意冷。不過女人嘛,以家庭為重,還有能掙錢的老公。男人可就慘了,劉安娜觀察過,跟自己同樣是科員級別的男同事,但凡過了四十歲沒有升遷指望的,都有點心理變態(tài),碰到來辦事的人,總是橫挑鼻子豎挑眼地找點錯給人家添堵,刷一點存在感。也是,就拿那4000塊的工資,作為一個男人,在這省會城市養(yǎng)家都是大問題。再加上升遷無望,看著新考進的小年輕們一個個都考到上級單位了,還有個別的考到北京了,而自己只能在這里混到退休,怎么能不感覺窩囊。所以,劉安娜對體制內的男人頗為看不上,熬啥日子,有本事應該出去掙錢去!像張斌,成天到國外參與電力施工建設,錢是沒少往家拿。自己一個女的,混混退休就行了。
劉安娜一直感覺自己的生活挺美的。老公掙錢又不花心,自己的工作清閑安穩(wěn),歲月靜好,除了兒子學習成績還有待提高之外,別的,似乎都很完美了。偶爾,劉安娜也感覺有點空虛寂寞,不過跟女朋友們逛逛街、做做美容,再吃點精致的西點,日子就打發(fā)啦!劉安娜還是挺知足的,老媽也說她,你這日子,過得恁舒服,要珍惜?。材犬斎幻靼?,所以劉安娜沒搭理婆婆的明槍暗箭,絕不撕破臉,自己還一如既往地出去暴走。這運動啊,真的會上癮,除了減肥的功效,還讓人精神煥發(fā),整個人都充滿了活力,每次運動之后,滿身大汗,格外舒爽。到了點不出去暴走,渾身都不得勁,跟小螞蟻夾著似的難受。
這天天氣很好,劉安娜又提前到了公園,在集合的平臺上做一些熱身運動,側側腿,伸伸腰。正在活動中,不知從哪里竄出來一只大狗,沖她奔過來。劉安娜花容失色,不禁“啊”了一聲,她從小就怕狗,大狗小狗都害怕。這時身邊一個人飛快地跑過來,喝住了狗,大狗立馬乖乖地立住,然后老老實實地趴在了地上。劉安娜一身冷汗都出來了。
那人對劉安娜說,“真不好意思啊,剛才有個小孩拿石子砸它,把它嚇住了,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劉安娜答道,心里卻想,咋沒事,嚇我一大跳!
就這樣,兩個人一來一往,搭上了話。隨后的日子里,兩人總是不約而同地提前一會兒來到暴走團集合的平臺,一起熱熱身,活動活動,說說話。劉安娜每天盼著暴走的時間早點來臨,可以多跟那人聊上幾句,穿衣服也更注意了,凈挑一些洋氣亮色的服裝,看上去更精神了。
這天,劉安娜正在試衣鏡前面試衣服,兒子說,“媽媽,你為啥這么高興呀?”劉安娜才意識到自己好像不對勁了,有點像戀愛中懷春的少女要見情郎的感覺。自己是怎么了,還想出軌來著嗎?劉安娜問自己。不是的,一定不是的,我怎么會想出軌呢?劉安娜笑道,自己對自己說,都一大把年齡了,哪有那心情!可另一個聲音說,不是吧,你是不是有點喜歡那人?要不然你今晚就不要去暴走了,不,以后都不要去暴走,證明你沒有出軌之心。
忍了又忍,劉安娜還是去公園了,想去暴走,還是想見某人?劉安娜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但是又忍不住想見到那人,劉安娜自己對自己說,不過是個暴走的伙伴,想那么多干啥?還真想出點幺蛾子不成?好日子過夠了?
暴走開始了,劉安娜和那人默契地站到最后一排,大家都走得很快,倆人默默地跟在后面。忽然,一只手伸了過來,緊緊抓住了劉安娜的手,劉安娜嚇了一跳,想把手縮回來,可怎么使勁都拽不開,后來只得任憑那人抓住,一起牽手前行。公園里路燈燈光黯淡,給人一種莫名的勇氣,劉安娜地心砰砰直跳,手心出汗,呼吸也變得不均勻起來。就這樣手牽著手,兩人走到大家作鳥獸散才把手分開。
隨后的日子里,兩人很有默契,總是走在隊伍的最后一排,手拉著手。劉安娜有時候走得累了,便放慢腳步,任那人牽著前行,劉安娜彷佛回到了少女時代,那時候她跟初戀男友談戀愛,每一次牽手都讓她臉紅心跳,如今又重溫了一回當年的感覺。
某日,領導讓劉安娜到另一個單位辦事,劉安娜帶著文件到了那單位的辦事大廳,忽看見那人坐在工位上,正跟來辦事的人吵架,圍觀者眾。很快,那人被領導拉到里面辦公室了,換了其他同事跟辦事者交涉,劉安娜趕緊側身過去,感覺十分難堪。那人,不過跟自己那些不得志的男同事一樣,一把年紀還在做最基層的工作,在一點點小權力中刷存在感,劉安娜忽然感覺特別難過,眼淚都掉下來了。
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劉安娜心里暴走踐踏了一番,把她的心踩得七零八碎的然后溜掉了。
劉安娜從此不再去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