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放下和放不下的面子一
吃過晚飯，紀梵有事出去了，林小米又溜了回去。陳卓陽不在家，她往大街上走去。千塘的夜市街，飄蕩著臭豆腐特有的味道，林小米一眼就在臭豆腐混合著汗水的氣息中看到了鄭建媽媽許春花的身影。凌晨兩點多，喧鬧的人群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她也在準備收攤。許春花把東西放到小車上，鍋啊、煤爐啊、桶啊之類的堆了滿滿一車。許春花的身材比較矮小，年紀大再加上整日操勞，推著前行的腳步看上去似乎很吃力。路燈下，她的兩鬢已經花白了，枯黃的頭發(fā)像堆失去生命令的雜草一樣扎在腦后。
林小米不由自主地跟上了那個佝僂的身影，昏暗的燈光下，那個瘦小的身影如此的單薄而緩慢吃力，和大大的推車形成鮮明的對比。從街上拐到小區(qū)的門口還有一道不算太低的門檻，看著許春花蹲下身用力向前拉的樣子，林小米真擔心她會不會摔倒，最后她終于在一個老舊的小區(qū)停了下來。她抱著小箱子上樓，然后又下來，跟后面的還有鄭建。兩人一起把小車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搬到了四樓，放在樓梯口，然后把推車鎖到了一顆樹上。
鄭建家是個標準的蝸居，三十來平米的房子只有一個房間，廚房連著客廳餐廳一共不到五平米。一張吃飯的簡易桌子，兩個凳子便擠得滿滿當當?shù)?，甚至轉個身都很困難。鄭建是睡在隔開的陽臺上。進門后許春花把包拿出來，清點一天的收入?；椟S的燈光下，破舊沾滿油膩的零鈔，散落的硬幣，許春花一個一個疊得整整齊齊。
“囝囝，爸爸媽媽對不起你，別人放假都是出去玩，你還要幫媽媽擺攤。今天碰上那個是你同學吧？下次你啊別來了，等媽媽收攤后你幫我到樓下搬東西就行了?！痹S春花想到今天鄭建給自己送晚飯時，碰上有個人喊了自己兒子一聲，他馬上轉過身扔下飯盒，后面竟然一直就沒有回去。
“媽，你一個人這么多東西怎么搬回來，你下次叫爸去接下你?！编嵔ㄎ⑽@了口氣，他對自己出生在這樣一個家庭很丟臉。他無數(shù)次在夢里幻想自己也能像別的同學那樣，有個大款的爸爸，漂亮的媽媽，然后他站在邊上自豪地抬著頭。夢醒以后，媽媽還是在賣著她的臭豆腐，爸爸還是風里來，雨里去掃大街。從懂事起，他就不想同學知道自己家里的情誤解。他拼命地學習，每次考試都拿第一，為得是不讓同學看扁自己。
“哎，你爸三點半就要起來去掃馬路，我要叫醒他，他就不要睡了?！编嵔ǖ膵寢屖疽忄嵔ㄝp一點。
“媽，等我以后畢業(yè)了，你們就不要做了?！编嵔ǖ难劬t紅的，在這一刻，他非常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夠馬上畢業(yè)，然后賺好多好多錢。
“好，媽知道你孝順，早點睡吧?！痹S春花微微點了點頭，把今天的收入記到賬上。兒子上大學后，家里的開銷一下子上去好多。盡管兩人節(jié)衣縮食，但生活還是捉襟見肘。她得好好計劃計劃，兒子下學期的五千學費，還有一個月一千塊錢的生活費，這都得靠臭豆腐賣出來。本來她計劃著兒子暑假回來了，她多一個幫手，白天也可以擺擺攤，但現(xiàn)在明顯不行，兒子面薄嫌丟臉，根本不可能自己擺個攤。
林小米微微嘆了口氣，轉身回了過來。躺到舒服的床上，蓋上軟軟的被子，今夜的天氣很宜人。紀梵給她的生活不是錦衣玉食，倒也是吃穿不愁，比起那邊大部分人還算是很不錯了。不過對于紀梵說的林小米長大后會有回饋，她真不知道紀梵是怎么核算成本的。林小米覺得她以后能夠養(yǎng)活自己和孩子就不錯了，紀梵的這個長線投資估計是要虧本的。
早上到樓下時，紀梵已經做好了早餐。自從林小米有次燒飯惡心吐了以后，紀梵就很遷就她，燒飯、洗碗的事又回到了他的手中。林小米的日子基本上就是吃吃睡睡玩玩中度過。上午跟莫尼上課，然后蛋糕店去蹭中飯，工作基本上也就是玩玩，偶爾學著烤點蛋糕，磨點咖啡。
吃過晚飯剛洗好碗，還沒走出廚房，紀梵就發(fā)現(xiàn)林小米又去了原來的世界了，兩個人天天呆在一個屋子里，卻連一個跟她好好聊聊的機會都找不到。自從她有了鑰匙以后，林小米回那邊更是變得理直氣壯。紀梵實在有點不明白林小米怎么會如此的放不下那個讓她受盡了折磨和苦難的地方。一般的人有機會重新，他總是興奮的，對新的世界感興趣，甚至希望能夠在新的地方重新開始或者有一翻作為。而林小米呢，竟然一門心思都在回去上，她呆在這里的時間變得越來越少，有時跟她說話，明顯就是勉強應付著吱一聲。
紀梵的心思，林小米自然是完全不知道。有了鑰匙之后，她更頻煩地來往了在兩個世界之間。今天到這里的時候，剛好趕上陳卓陽出門。她跟進車里，輕輕去吻了吻他，自然林小米不是公主，沒有辦法吻醒沉睡千年的王子。以前的林小米是絕對不會相信穿越的，更不會相信會有另外一個世界上的人就生活在自己的身邊，而自己一生都看不到他們。陳卓陽也一樣，他認定林小米已經死了，什么都沒有留下，只剩下他孤單地在世界上。
車子到達酒店后，林小米跟著陳卓陽進了健身房，意外看到了唐偉紅的身影，正賣力地拖著地。
“你怎么在搞衛(wèi)生，清潔工呢？”陳卓陽掠過唐偉紅朝辦公室走去。
“下面來不及，調她下去幫忙了，我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唐偉紅一邊拖地一邊答道。
“扔著吧，等會兒讓他們做，你跟我進來?！?/p>
“我馬上好了?！碧苽ゼt用極快的速度拖掉最后一點地板，然后跟進了辦公室。
“網絡你查出問題沒有？”陳卓陽把自己扔進老板椅里。
“查出了，已經解決了，昨天半夜弄好的?！碧苽ゼt點點頭。
“我知道解決了，我是問你知道為什么突然會全部斷掉，查到原因沒有？”
“查到了，六樓辦公室有臺電腦，他們從網上下那種片，帶木馬，感染了整個網絡，但資料沒有外泄，有重要資料的那些電腦幸虧都沒開著。那臺電腦我給他重裝了系統(tǒng)了，里面的資料你爸說不重要，問題不大。你爸讓我把他們整個辦公室的電腦瑣死，以后他們那臺只能上內網，不能上外網了，這種情況應該不會再發(fā)生了?！?/p>
“竟然有這種人，我爸有沒有罰他們？”
“聽說罰了三個月工資?！?/p>
“奧，便宜他了。對了，這臺電腦給你?！标愖筷桙c點頭把剛才拎在手里的包遞給了唐偉紅。
“啊，筆記本，我有臺電腦了?！标愖筷栔噶酥皋k公室另外那臺電腦。
“給你私人用啊，反正扔家里也用不著，我以前用過的，淘汰了?！标愖筷柕哪樕喜蛔杂X地浮現(xiàn)了有錢人的那種不屑。
“這么好的電腦你淘汰了，你也太浪費了吧？”唐偉紅的語氣里帶著種驚訝。
“你可以帶到學校去，計算機專業(yè)，連個電腦也沒有?！?/p>
“這是不是不太好？這么貴。”唐偉紅有一點猶豫了，手里的這臺電腦看上去七層新，二手市場怎么也幾好幾千塊錢。
“我家閑著的多呢，你拿著吧?！?/p>
“那我真拿了，要不錢等我以后……”唐偉紅有點激動，左手小心翼翼極其珍惜在電腦上摸來摸去。
“送你了，不用錢?！标愖筷柎蟠蠓椒降財[擺手，阻止了唐偉紅繼續(xù)說下去。
“那個要培訓的資料他們送過來沒有？”
“那邊說要明天才能全部理好。”
“真是慢。那我們明天再開始吧，你教程弄好了？”
“好了，已經發(fā)到你郵箱了?！?/p>
陳卓陽從椅子上起身朝辦公室外的健身中心走去，唐偉紅把電腦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自己的辦公桌，然后又出來繼續(xù)拖剛才沒有拖完的地面。
“我爸不是說了，讓你管電腦的，你沒有事做??？”陳卓陽在跑步機上跑，一邊問道。
“電腦壞了，他們會打電話過來，沒壞，我就沒事啊?！碧苽ゼt一邊回答一邊賣力地擦著健身器材道。
“沒事你可以玩會游戲啊。”
“算了吧，玩游戲，等下萬一你爸來，看到就慘了?！碧苽ゼt很清楚，自己是借著陳卓陽的關系來這里打工資，開的工資也比一般的公司高。雖然他知道自己的能力應付這個工作是綽綽有余，但他也不敢馬虎對付。因為他很清楚，這份臨時的工作對自己的重要性。
“這么怕他？”
“他是我老板啊，衣食父母?！?/p>
“也是，衣食父母，衣食才是父母。”陳卓陽點點頭，加快了跑步機上的步伐，身上的衣襟很快被打濕了，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汗水。
陳卓陽現(xiàn)在才意識到自己去年太笨了。因為太在意了，所以執(zhí)意跟父母抗掙要他們接受林小米。如果自己當時聰明一點，不要讓他們知道，他偷偷養(yǎng)著小米，小米也許也就不會死?；叵肓中∶谆厍梁蟮哪嵌稳兆?，她一直都很害怕，睡覺永遠都倦縮起身體，有時半夜夢里還哭哭啼啼的。小米沒有安全感，真正的根源是經濟不獨立，尤其是在自己被經濟封鎖以后，她的那種狀態(tài)更明顯。他以前沒有換位思考過，只覺得自己的父母肯定是不會不管自己的，所以封了銀行卡，他不在乎。可小米不一樣，所以她害怕，害怕到夢里也會叫著“別走?！毙∶滓苍S是怕自己拋棄她。她說她經歷過走投無路，也許還包括沒飯吃，因為小米第一次昏倒在自己家門口時，看上去就好像很久沒吃飯。小米死的時候，銀行卡里只剩兩位數(shù)了，而錢包里竟然只有幾個硬幣。那時的陳卓陽十九歲，他第一次產生了自己應該經濟獨立的念頭，獨立于父母，完全自主。
從健身房出來，唐偉紅拒絕了陳卓陽一起吃中飯的邀請，他便一個人到了樓下林小米以前彈琴的西餐廳，鋼琴還靜靜放在那里。在以前經常坐的那個位置坐下來，然后叫一份以前林小米經常點的魚。一手拿著叉子，一手機械式地拿著刀來回移動著，眼睛卻一動不動盯著鋼琴的方向。他清楚自己有很多別人沒有的東西，可他也很孤單，自己父母從來沒有時間陪他的。以前他不是在小米家混，就是把小米拉出去兩人一起在外面混。小米離開以后，便只剩下他一個人靜靜發(fā)呆，一個人靜靜地吃飯，再一個人靜靜地四處游蕩。
吃過中餐，陳卓陽依舊安靜地坐在沙發(fā)里看著鋼琴，他當然不知道，林小米一直靜靜陪在他身邊。他對著鋼琴不說話，她倚在他的肩頭無語凝噎。不是風，不是雨，不是愛走了，是你看不到有道門硬生生將兩人隔成了兩個世界，連說句話都變成了一種侈奢。一直到手機的聲音響起來，他才起身又回到健身中心。
游泳池邊已經站著趙銘澤、白雅丹、曉娟和吳昊。陳卓陽換了泳衣后一頭扎進了深水區(qū)，白雅丹和曉娟便在淺水區(qū)私語。林小米飄在岸邊，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下水，試了試，感覺有點冷，便放棄了進去的打算，在游泳池邊上默默看著曾經的朋友們。
“哎，你老是把我們叫來找他，是不是有什么目的？”曉娟朝白雅丹打趣。
“哪有，放假這不在家無聊嘛，是你一定要把你家小昊帶上。”白雅丹自然失口否認，可眼神卻全落在陳卓陽身上。
“你見過萍萍嗎？”見鴨蛋不說話，曉娟把話題址到萍萍身上。
“沒有，怎么了？”白雅丹搖了搖頭。
“聽說她跟一個導演走了，學校退學了，她爸媽都不知道她去哪了?！逼计既チ藗髅綄W院，和曉娟剛開始還有聯(lián)系。曉娟知道漂亮的萍萍一進大學便有很多人追，萍萍先后換過好幾個男朋友。然后有一天，萍萍的手機突然打不通了，她也不上網了，電腦那端的頭像永遠變成了灰色。一直到放暑假回家，才從吳昊媽媽的口中得知萍萍跟一個導演走了，半年多沒回家了。而她的父母竟然也不去尋找，當然或許是他們也找不到萍萍，也不知道應該去哪里找。
“真的假的？”白雅丹隨口接了句。
“真的，哎，你們兩個都在千塘，平時也不聯(lián)系嗎？”曉娟嘆了口氣.寢室里四個人，不到一年的時間，曾經高高在上的林小米死了，萍萍又失蹤了，她覺得自己應該去燒燒香感謝上天保佑她還健康地活著。
“我跟她玩不到一起，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一次她竟然還問我吸不吸煙？”白雅丹搖了搖頭。
“哎，也是，不說她了。你有沒有交男朋友？聽說有個A大的帥哥在追你?。俊?/p>
“你別亂說，我才不理他呢。”
“奧，我知道了，看上陳卓陽了吧？”曉娟敏感地察覺到了白雅丹在這個暑假里特別積極，頻頻找她出來玩，但地點都在陳卓陽家酒店或是附近，還經常有意無意提起陳卓陽或者慫恿別人叫上他。
“別亂說?！卑籽诺な栈亓怂哪抗獾樢呀浖t了。
“讓我猜中了，喜歡你就去追吧，女追男，隔層紗，很容易的?！?/p>
“他心里只有小米?！?/p>
“我就知道你喜歡他。以前是不行，有小米在那，萍萍就是個例子。但現(xiàn)在不一樣，他總要慢慢淡忘掉小米的，難道你還吃死人的醋。”
“誰說我喜歡他，我只是看他的樣子可憐，所以叫大家一起玩玩?！?/p>
“你啊，就是煮熟的鴨子，嘴硬。你不是說你最近經常在網上上跟他聊天嗎，你們聊什么？”
“都是我勸他，叫他走出來，網上找笑話，然后發(fā)給他唄。”
“他就沒點表示？”
“謝謝?！?/p>
“男的都是木頭，你追到手了，他就聽你的了，我?guī)湍惆阉羞^來?！睍跃暾f便脫口道：“陳……”，嚇得白雅丹連忙用手把她的嘴捂住了。
“干嘛？”曉娟掰開白雅丹的手略帶不滿地抱怨。
“你要死，別亂說，我說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啊?！卑籽诺し茨槻怀姓J。
“你……受不了，我這是幫你。你沒聽說過，治療失戀最好的辦法就是開始一段新的戀情。你跟他說了，沒準他接受了，也慢慢忘記林小米，那不皆大歡喜?！?/p>
“不行，反正就是不行?！卑籽诺びX得對于這種事情，她不想自己先開口。傳統(tǒng)的教育告訴她，女孩子先開口，那就掉身價了。
“死樣?！睍跃攴藗€白眼閉上了嘴。白雅丹對陳卓陽有意思，這一點曉娟地暑假剛開始就有所查覺了，她曾經擔心白雅丹會步萍萍的舊程，拐彎抹角勸過，不過白雅丹完全聽不進去。對于陳卓陽，因為萍萍的事情，曉娟始終是有所保留。但吳昊曾多次在她耳邊說陳卓陽很傷心，很可憐；陳卓陽對林小米絕對是認真的，簡直是把林小米捧的手心里的；每個人的第一次愛情，肯定都是真的；聽得多了，曉娟的天平發(fā)生了傾斜。她覺得如果白雅丹和陳卓陽走一起能夠讓陳卓陽早點走出來，又能夠如白雅丹所愿的話，她還是樂意當回紅娘的。吳昊過來拉曉娟去深水區(qū)，離開前她很義氣地朝陳卓陽喊了句叫他去教白雅丹游泳。
坐在一邊將這一切看在眼里的林小米，把手輕輕放到自己的肚子上，沒有任何感覺，按紀梵跟她說的，孩子才三個月多一點，自然不會對她作出任何回應。她從來沒有想過陳卓陽會不會愛上別人，對于她來講，自己還真切活在這個世上，還懷了他的孩子。但對于陳卓陽來講，她已經死了，就算再愛她，陳卓陽遲早也會跟另一個人結婚生子，她和他永遠都沒有可能在一起。想哭了，卻無語！是不是人都有生死輪回，？是不是自己上輩子做的錯事太多了？所以老天要用這種方式懲罰她，硬生生的隔開、血淋淋的剝離，如此的殘忍，如此無情。
游完泳，陳卓陽留大家吃飯，順便把唐偉紅也一并叫了過來。飯桌上幾乎都是趙銘澤和吳昊，曉娟三個人在嘰嘰喳喳說話著。陳卓陽只把唐偉紅介紹給大家后便沉默地坐在人群中不愿開口，曉娟和白雅丹的出現(xiàn)勾起太多林小米的回憶了。唐偉紅從來沒有接觸過這種場面，像個孩子一樣靦腆地低著頭坐在桌子邊上，除了一句你好，便是一句話也插不上嘴，完全沉默到讓人自動遺忘。城市的流行、大學里的愛情、演唱會上的明星，這些離他的生活很遠很遠。就是在北大，他接觸也僅是打工和計算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