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一條沒有家的黑狗,已經在杏花街游蕩了很多年。最近總是打不起精神,我想,也許我老了,就快要死了。
不過這也沒什么,至少現(xiàn)在呼吸依然順暢,我決定像從前一樣順著街道逛一逛。杏花街是條老街了,街上的每一個角落我都熟悉得像自己的身體一樣,畢竟日子,就只是這樣一天天重重疊疊摞著,并沒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今天的天氣很不錯,細碎的陽光透過樹縫散落在地上,光束中懸著的灰塵清晰可見,但此時此刻的我其實無心觀賞,身上被其中不安分的幾束撓得很癢,感覺眼皮已經重得抬不起來了。
恍惚中走到了小輝家門口,像往常一樣,小輝已經將我的早飯盛好放在了臺階上。不過今天小輝看起來尤其快活,我沖他搖搖尾巴問好,他高興得用力揉了揉我的腦袋,我從不反感他這樣做,我想,也許他是真正愛我的。今天的餐點也比平日里豐盛,我舔舔小輝的手掌,作為對“驚喜一餐”的回報。
“老黑呀老黑,你知道嗎,我有小妹妹了,我當哥哥了!”小輝的語氣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動,我大概明白今天早餐如此豐盛的原因了。我抬起頭窺探門縫里的世界,自然而祥和。小輝父母的臉上也有著和他一樣抑制不住的喜悅?;蛟S這就是新生的力量吧,融匯著周遭的愛,新的生命總能把孕育他的這個世界照得明晃晃。
看著母親輕搖著懷中的嬰孩笑靨如花,我有些眩暈,感覺眼角泛出了一層渾濁的淚,我剛出生的時候,母親也是這樣幸福的吧。收起思緒,我結束了這愉快的一餐,不過碗里還剩一些,最近胃口越來越差了。小輝并不介意,只是笑呵呵地收起碗跑回了院子。“我去看妹妹了,老黑明天我再陪你玩!”小輝的聲音脆生生的,我也歡快地叫了兩聲,算是對他的回應,有小輝這樣的朋友我感到很幸福。
經過那棵和我一樣老得不像樣的大榕樹,就是小雨家的小樓了,墻壁上的爬山虎一直爬到二樓小雨的窗子,窗戶開著,小雨趴在窗臺上緩緩地翻動著書頁,從我這里看上去,安靜得就像一幅古老的油畫。
小雨總是在看書,窗戶也總是亮到很晚,大家都說她是用功讀書的好女孩,人前的小雨也總是顯得溫順而冷淡,像山谷里的一蘭花。但也許連小雨的父母都沒有看到過她望著榕樹發(fā)呆時臉上的悲戚。像小輝那樣的有如綻開的花朵一樣的笑容,在小雨臉上是從來都見不到的。大家只看到了小雨的優(yōu)秀與乖順,而我看到的是小雨的孤獨。
轉過開著雜貨鋪子的拐角,杏花公園漆皮剝落的牌坊出現(xiàn)在眼前,小梁老師坐在公園門口的石凳上玩弄著自己的指甲。
很奇怪,平日里這個時候是一定不會在這里遇到小梁老師的,她總是早早地就騎著自行車風風火火奔赴學校,今天這樣的悠閑是極其少見的情況。我沒有去小梁老師身邊,而是找了一塊離她稍遠的陰涼休息。我想我們都希望彼此保持距離,小梁老師的脾氣不太好,那群毛孩子常常惹她生氣,所以她常常拉著我訴苦,偶爾我還會成為她泄憤的對象。不過今天她的心情看起來好像還不錯,臉色紅潤,嘴角的笑意時隱時現(xiàn),微風輕撫著她的長發(fā)。原來把頭發(fā)披散下來的小梁老師還是非常溫婉秀氣的。
不一會兒,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坐到了她的身邊,小梁老師平日里嚴肅的臉上立刻幻化出了燦爛的笑容,那笑容是我沒有見過的,就像三月里的和風。兩人嬉鬧了一會便起身牽手走進了公園,平時嚴謹干練的人民教師小梁,此時此刻變成了一只幸福的依人小鳥,這大概就是所謂愛情的魔力吧。
小憩了一會,我起身繼續(xù)游蕩,已經是下午,陽光變得柔和,剛才沉重的睡意在拂面的微風中消散了不少,果然還是老了,精力也漸漸流失了,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我還是小黑的時候,那時候的我是那樣的精力旺盛,每天在杏花街上快活地與孩子們嬉鬧,后來孩子們漸漸長大了,不再追逐玩耍,而我也老了,不再健碩如前。
走到杏花超市的門口,我又開始氣喘,于是只好依靠著墻休息,馬路上阿齊的影子隨著風不停地搖晃,他半倚著欄桿,手里夾著一根點燃的煙,眼睛定定地望著天,那動作在別人眼里一定和我這只路邊靠著墻的黑狗一樣奇怪。阿齊是杏花超市的老板,家庭幸福,有一個三歲的小女兒,今天這樣低沉的情緒,在阿奇這里是少有的。也許他在考慮換個大點的房子需要多少預算,也許他在籌劃著擴大超市的規(guī)模開一家分店,也許他在思考要不要給女兒報一個課外興趣班,再或者只是肩上養(yǎng)家糊口的擔子比較重,借著這樣的好天氣暫時放空自己罷了……畢竟人到中年,是該好好考慮繼續(xù)事業(yè)還是平淡地經營生活了。
阿齊的眉頭始終緊鎖,直到他的小女兒大喊著爸爸沖進了他的懷里,所有掛在臉上的情緒瞬間化開,咯咯的笑聲輕易地就將他的眉毛舒展平順了,此刻的阿齊一定在想,日子就一直這樣風輕云淡,也足夠了。
太陽西沉,黃昏在彌散的炊火味中慢慢將杏花街浸透,我拖著沉重的步子準備去張老頭家的柴房借宿,張老太太總是會在我溜進院子后給我一些吃的,我想今天一定也是一樣。可當我跨進半掩著門的小院,卻發(fā)現(xiàn)今天有些不太一樣,平時安靜的小院里今天站了很多人,但又并不熱鬧,講話的人很少,院子里的柿子樹今天看起來更老了,風吹起來,只有樹葉的沙沙聲。
我低著頭穿過人群,便看見了昏暗房間里黑亮的棺木,靈堂的墻上掛著張老頭的照片,棺木兩邊站著啜泣的子女們。張老太太呢,只是靜靜地望著老頭的照片,沒有眼淚,黑暗中她的眼神變成了一片深深的海。一陣風吹過,院子里的柿子樹落下幾片葉子,秋天來了。
“老黑,老黑,到這邊來?!蔽已曂?,是張老頭,他一個人坐在側門的臺階上。我緩慢地挪了過去,四條腿灌了鉛般的沉重。張老頭笑著將我摟在了懷里,“我就這么走了,不知道老太太接下來會不會過得很辛苦啊,本來還想著老黑你可以陪陪她,沒想到你也跟著我來了……”
張老頭的聲音越來越遠,困意一重接著一重向我襲來。思緒四處飄散,我想起了從前和小輝一起在街上奔跑,想起了那一次小雨下樓喂給我一根香腸,想起了小梁老師被領導批評后流下的眼淚,想起了阿齊的超市剛剛開業(yè)時他臉上的笑容,還想起了老張夫婦每天在杏花公園的小道上牽著手散步……
閉上眼的前一秒我在想,下一世做個人吧,普通人就夠了。從出生到消亡,也走一遭,平凡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