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松鼠瘋狗一樣地敲開了泥鰍的門。
正在吃夜宵的泥鰍扯著嗓子喊了起來。誰呀,那么晚了還砸門。
是我,松鼠,快開門。
泥鰍的門剛開了一條縫,松鼠就急匆匆地死命地擠了進去。
泥鰍見到松鼠渾身發(fā)抖,神色慌張,拉過一張椅子讓他坐下。
怎么了哥,泥鰍驚慌地問。
泥鰍,我犯事了,我撞人了。松鼠驚恐地望著泥鰍,希望能從他那里找到一點安慰。
聽了松鼠這話,泥鰍喉嚨緊了緊,艱難地咽下了一口痰。拿起桌底的啤酒,起開了蓋,遞給松鼠。松鼠顫抖的手接過酒瓶,泡沫像白浪一樣涌上來。
哥,那人怎么樣了。
他可能是死了。下那么大的雨,我開得挺慢的。那人跑著穿過馬路,當時我來不及剎車,把那人撞出幾米之外。我嚇壞了,你知道嗎。我當時頭腦一片空白,就像沉入了水中。我沒敢下車,我看了看周圍。深夜了。又下雨。周圍沒有人,也沒有車。我頭腦一熱,踩著油門就開走了。從那人旁邊開過的時候,人血和雨水把那人的身體滿滿地圍住了,那人一動不動,就像一件飄在河水上的衣服,他可能已經(jīng)死了。
哥,不要怕,也許那人還沒有死呢。再說了,當時又沒有看到你撞人了,咱要冷靜。
泥鰍,你說,哥會不會坐牢。
哥,你別瞎想。
泥鰍啊,我真害怕。我撞人了,逃逸了。我他媽的成殺人犯了。松鼠喊了一聲,把啤酒瓶摔向墻角,隨后抱頭痛哭起來。
泥鰍蹲下身子,對松鼠說,哥,你別這樣,這樣解決不了問題。
兄弟,你說我該怎么辦?松鼠無助地尋求泥鰍的幫助。
哥,你還是先離開廣東一陣時間,等過了風頭再回來。
我能躲到哪里去。最后還是會被抓回來,一條人命啊。松鼠痛苦地說。好像自己也被車撞了,不對,比被車撞還難受。
哥,你聽我的,你先回咱茶鎮(zhèn)躲一陣子吧。你的貨車我先替你保管著,放到我汽車維修中心的倉庫就可以了,誰都查不到。
泥鰍,真要這樣做嗎?真的要逃嗎?
哥,聽我的,到了茶鎮(zhèn),誰都找不到你。
謝謝你了泥鰍,患難見真情。松鼠紅著眼睛,從地上哆哆嗦嗦地站起來,像一個尿床的老頭。
別說這種客氣話。哥,你以前救過我,你現(xiàn)在有難,我能不幫嗎。你先吃點東西,暖暖身子,我馬上聯(lián)系跑長途的朋友,看有沒有午夜車能把你捎帶到茶城。你連夜就走。
泥鰍走到陽臺,打了好幾通電話?;氐绞覂葘λ墒笳f,哥,車子馬上就到了。你準備一下。開車的是我的兄弟,你不用擔心什么。
松鼠沒有再說什么。抓起一瓶酒,猛灌幾口,喝得太急,被嗆得咳嗽了。心、肝、肺被咳得一顫一顫的,像熟透的柿子遭受風的捶打搖晃。
泥鰍從衣柜里拿出一個行李包,往里面裝了幾套衣服。他對松鼠說,哥,你不要嫌棄,我的這些衣服你在路上用得著??偛荒苤淮┮惶滓路桑堑枚嚯y受啊。
泥鰍,你想得真周到。
泥鰍又從箱子里拿出一個挎包。從里面抽出一疊錢,放到松鼠的手中。松鼠推辭。泥鰍急了。他對松鼠說,哥,如果你還認我這個兄弟,就收下這些錢。
泥鰍,你這樣對我,我于心有愧啊。
哥,不要說這些話,你就收下吧。如果你過意不去,以后回來再會給我,反正我現(xiàn)在也不缺錢。這些對你來說是救命錢,很重要。你就收下吧,我能幫你的就只有這些了。
松鼠一把抱住了泥鰍。他的內心暖烘烘的,他沒想到在這樣的苦境下,會有這樣一個兄弟幫助自己。
一輛貨車在屋子外面停了下來,車喇叭響了幾響。
泥鰍說,哥,車已經(jīng)到了,我送你上車。
雨鋪天蓋地地下。兩人快速出門。松鼠上了車,泥鰍就叫他開車的朋友趕緊將車開走。
車子開動了,像一條方形的船飛馳在黑暗的江面上。
松鼠把頭伸出窗外,往泥鰍站的地方呼喊。泥鰍透過雨幕看見松鼠一張一合的嘴巴,就像漂浮到水面呼吸的大魚的嘴巴,只聽見一聲叫喊——“泥鰍”!其他的聲音都被雨水淋濕了,沉悶地掉到地上,流進下水道了,一點聲響都沒有。
車子遠去了,周圍一片黑暗。
2
司機點了一支煙,遞給松鼠。
松鼠接過,吸了幾口,吐出迷蒙的白煙。
司機說,我叫薛大凱。叫我大凱就行。我和泥鰍是兄弟。你是泥鰍的哥,也就是我大凱的哥。我能叫你哥嗎?
松鼠說,大凱你不用客氣,叫我松鼠就好了。我謝謝你載我回茶鎮(zhèn)。
大凱笑了笑說,松鼠哥,你也不用客氣,你客氣就是見外了。
不見外,不見外。松鼠也笑了。
那就行了,這一路上有了松鼠哥你的陪伴,我也就不悶了。現(xiàn)在很晚了。下雨。冷。松鼠哥你就先睡下吧,毯子在你座位后面的箱子,你自己拿一下哈。
松鼠拿出毯子,躺在后座上睡下。見到松鼠睡下,大凱就掐掉了午夜的收音機。
車在夜幕中奔馳著,兩只車燈像老虎的眼睛,射穿暗黑的空氣,雨絲如空銀針一樣密密麻麻地扎向地面,沒有聲響。
其實,在車上,松鼠剛瞇睡了一會,就被自己的惡夢嚇醒了。醒來之后,就沒有再睡著。躺在那里默默地流著淚。
他很懊悔,為什么當時開車那么不小心。他覺得,這一撞基本上就把他的人生撞壞了,落得個罪犯的名聲。他想,如果他當時下車把那個人送到醫(yī)院,也許還能救活。即使救不活,也不至于像現(xiàn)在一樣如此受折磨,至少自己良心會得到些許安慰。
他又想,如果自己到公安局投案自首,也不會有這樣的結局了。可是,這些都沒有發(fā)生。假使死亡能解決一切,他也寧愿抵命。但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逃亡的路上,所有的一切都已經(jīng)背道而行了。沒有選擇了,他只能接受現(xiàn)實,在煎熬中開始他的逃亡生活。
雨,還在下。
松鼠起身,不睡了,問大凱要了一支煙。
大凱拿出一包煙和打火機遞給松鼠。怎么了哥,不再睡睡嗎?
兄弟,我睡不著,心里難受。尋思著反正睡不著,索性就起來和你聊天。
也好,我知道哥你心煩,只要你能開心起來,聊什么都行。哥是不是想聊女人。
聽到這話,兩個人笑的像枝頭的葫蘆。
他們和兩個酒瓶一樣叮叮當當一直聊到天邊出現(xiàn)了微弱的白光。車子已經(jīng)離開了廣東的地界,下了高速公路,駛進了縣級公路。
已經(jīng)是凌晨五點了。兩人都很累了。把車停在路邊的一個休息點。下車找地方睡一覺。
松鼠問旅店的老板要了兩間房。他付錢。
大凱說,別費那錢,一間就夠。哥,錢也不用你出,弟第我來。
松鼠說,不行。你累了,需要好好休息。我打呼嚕,會影響你。有時候睡覺還說夢話,會嚇到你。
年輕的店老板說,別爭了,兩間房就兩間房,兩個大男人睡在一起像什么樣。
聽到這句話,大凱的眉毛動了動,歪著身子靠在柜臺上。對老板娘說,兩個男人睡不好,那能不能和你睡啊。這老板娘確實有點姿色。
流氓!做夢!我可是正緊人。別亂想。老板娘話說得惡毒,不過卻沒有一點生氣的意思。
大凱像吃到雞腿一樣開心。
睡到中午,松鼠被一陣吵鬧聲弄醒了。聲音來自大凱的房間。
一個男的持著鐵棍在房間里大罵。
我操你娘的,敢睡我老婆,你找死。
大凱說,大哥,誤會。絕對是誤會。
誤會?這是什么。那人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把地上的避孕套夾起來,扔到床上。一股白色的液體從里套里面流出來,像一條肥碩的竹蟲。
大哥,這不是我的。大凱很驚慌。
女老板在一旁說,我們真沒有。
那男的給了女人一巴掌。賤貨。你的內褲都還掉在床底沒有穿上,還有臉說。說完,又給了女人一腳。
女人倒在地板上,像一只生羊仔的母山羊一樣哭了起來。裙子被掀了起來,屁股光著,沒有內褲。
你想怎樣。大凱生氣了。
給我十萬,把車留下也可以。要不然就讓我斷你一條腿。
操你娘的。大凱說完,拿起凳子砸向那男的。沒有砸中。
大凱挨了兩鐵棍,頭流血了。還是死命地撲倒那男的。
女人的由哭泣轉為了尖叫。
他們像兩頭公牛一樣扭打在一起。
松鼠趕到房間。二話不說,朝那男的臉就是一腳。
兩人抱住那男的,一頓亂打之后,把他扔到廁所里鎖住。
他們跑到停車的地方,迅速上車。車子剛啟動,那男的領著幾個人拿著鋼管砍刀追了出來。
車子狂奔。
透過后視鏡,砍刀后面的那幫人正在用石頭猛砸,車子當當當?shù)仨?。他們兩個人都冒出一身冷汗。
真危險。松鼠說。
真他媽爽。大凱說。
兩個人相視一笑。
3
車子開進了茶城。
松鼠和大凱就在城里分別了。
大凱去送貨。松鼠回茶鎮(zhèn)的老家。
松鼠晚上回到了家。家中年老的父母很驚訝。
松鼠,出什么事了。
松鼠這樣不打一聲招呼就急匆匆地趕回家里,他的老爸老媽很擔心。
松鼠把他開車撞人的事情和他們說了。
老媽嚇得臉色發(fā)青。兒子撞死人了,這可怎么辦。要償命的。
老爸氣的渾身哆嗦。跑回來做什么,你應該去向警察自首,還可以留一條命。老爸是一名退伍軍人,參加過對越“自衛(wèi)反擊戰(zhàn)”。很有原則。他大罵了松鼠,想把松鼠攆回去自首。
松鼠很難受地杵在那里。
過了許久,老媽說,兒子,你不能待在家里了。你去舅舅那里躲一陣子吧。
松鼠的舅舅住在榔山深處的一個苗寨里。
好。只能這樣了。
松鼠騎上自家的舊摩托車,連夜趕往舅舅的寨子。
因為前往苗寨的山路不好走,夜路更難行。松鼠把車停在路邊,拿著從家里拿來的衣服、薄被子,來到路邊一塊平地,靠近一棵大楓樹下面生了一堆火。在這里過夜。
一早,啃過兩個玉米之后繼續(xù)趕路。
沒想到,下陡坡的時候,松鼠遇上事了。
那個坡很陡,也很彎。松鼠一個轉彎,前面突然出現(xiàn)一個女人。他急剎車。車子摔在了地上,他本人被甩出了幾米遠。女人為了躲避車子,滾到了路邊的山溝里。好在那山溝邊上長了滿了茂盛的灌木,人被攔住了,才沒有滾到底下去。
松鼠把那女人抱到路面上來。只是腳傷了,走不動了。
松鼠責怪自己開車不小心。
那位婦女卻說,這不怪你,這是我的命。
大嫂子,我送你去醫(yī)院吧。松鼠很驚慌。
不打緊,只是腳傷到了。莊稼人,常有的事,不用麻煩。不過,我走不動了,你得送我去一個地方。那女的說。
去哪里。
榔山上面的一個村子。甌村。
好的,坐我的車,我送大嫂子去。
路上,那婦女問松鼠,你要去哪里。
松鼠說,去榔山里面的苗寨。順路。
是的,順路。
路過甌鎮(zhèn)的時候,松鼠停下車子,找了一個小飯館吃飯。
我請大姐吃飯。松鼠說。
他們點了四個菜。松鼠本來想喝酒,但是他怕開不了車就不要了。
松鼠注意到了女人背簍里裝著一大捆香和蠟燭,還有一個包裹和一個木盒子。
大嫂背那么多東西這是要去干嘛呢。松鼠好奇地問。
去還債。女人很凄然。
還債?松鼠有點震驚。
我是個罪人,我身上背負著兩條人命呀。這個債是要還的。女人臉色驟變,快要哭了。
吃菜。松鼠夾了一塊鴨肉到女人的碗里。
女人說,她害了她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松鼠聽后,耳根都涼了,胸腔嗡嗡響。
我知道,你們不信,這是宿命。因為我的過錯,我的兒子才離開我的。
那女人的兒子叫木瓜。
女人說,我現(xiàn)在很想死。身上背負著兩條命,這實在太難受,比死還難受。不過,在死之前,我要先解除我的業(yè)障。
女人告訴松鼠,她和她丈夫結婚后一直沒有孩子。到多家醫(yī)院看過了,也找了很多民間的偏方,還是治不好。在我們快要絕望的時候,有人說,榔山有個仙婆很靈,能幫人求到孩子。我們也覺得只是迷信的說法,沒有當真。后來,又有人說,他的親人經(jīng)過榔山仙婆的幫助,順利懷上了孩子。我和丈夫商量之后,決定去試一下。就到榔山的仙婆家里請她幫忙。
仙婆做了一個簡單儀式之后,對我們說,她已經(jīng)幫我們向“花婆”求到了花,你們很快就有你們的孩子了。花婆是我們族人掌管生育的神。傳說,我們每一個人都是“花婆”花園里的一朵花,生從哪里來,死也要回歸花園。
我們回來臨出門的時候,仙婆叮囑我們,叫我們生下孩子之后的一年之內,一定要來向花婆還愿。一定要切記。我們當時記下了,后來卻忘了。
我們回來不到兩個月,我就懷上了木瓜。楓樹長新葉的時候,木瓜就來到了這個世界。他長到七歲的時候,出事了。
那天,木瓜拿著一個烤紅薯在村口的楓樹下玩耍。一只黑色的狗突然從楓樹后面竄出來要搶吃木瓜手中的紅薯。
黑狗狂吠。
木瓜就哭了。
狗撲上來。
木瓜就跑。一邊哭一邊跑。
造孽啊,那時候就沒有一個人看到啊。我的木瓜被狗咬傷了。屁股被咬去了一塊肉。送到醫(yī)院,打了狂犬疫苗,還是沒見好。醫(yī)生說,從沒見過這種情況。趕緊轉院。到了城里的醫(yī)院,醫(yī)生也無能為力。我不敢相信,狗咬了一口,怎么治不好呢。
我想到了榔山的仙婆。于是準備了很多東西去請他幫忙,去還愿。
仙婆說,晚了。幾年前你就應該來的,孩子的花骨朵已經(jīng)受到傷害了。你回去吧,“花婆娘娘”要讓小孩回她的花園了。
我聽到后,嚇住了。我就哭??拗爸埾善艓兔?。
仙婆說,這是天命。你還是早回去吧。看看孩子?;厝ネ砹?,就不好了。
我一路狂奔回來。
那時候,我們已經(jīng)把木瓜接回家了。我離開家的時候,木瓜還是好好的。我從榔山回到家的時候,木瓜已經(jīng)不行了。我抱住他。我說,木瓜,媽媽回來了,你看一下。
木瓜痛苦地睜開眼,流著淚對我說,媽媽,我的屁股疼。
我說,媽媽知道,等下拿藥給木瓜吃就不疼了。
木瓜又說,媽媽,我不吃藥,我要回去了。
我哭了。我說,木瓜你去哪里,不要離開媽媽。
木瓜痛苦地笑了笑。他說,媽媽,我看到了好多好多的花兒。真漂亮,我也要回去花園。
木瓜就這樣走了。
他爸爸慟哭,雙手像鐵錘一樣敲打著門板。
我們把木瓜葬到了一棵楓樹下面。他還小,還不能進祖墳。我的孩子一個人孤零零地在楓樹下面。女人哭得很悲痛。旁邊吃飯的人投來異樣的目光。
松鼠紅著眼睛,給女人遞了一張紙巾。
女人接著說。
木瓜走了之后,他爸爸好像變了一個人。每天就在院子里磨刀。我叫他也不應。有一天,他也出事了。
那天下大雨,雨下得又大又白,還打著雷。他披上了一件雨衣,提著磨得能照鏡子的砍刀就出門了。
他要去殺了那條狗。那條狗是村長家的。
村長說,那條狗已經(jīng)跑了。那畜生是殺人犯,見到就殺,不用留情。木瓜他爸眼睛發(fā)出血一樣的光亮,提著刀滿村去找那條惡狗。
那惡狗正在村尾一棵大榕樹的樹洞里啃一塊豬骨頭。木瓜他爸拿著寒刀堵住了那條狗。那條狗被嚇壞了,身子直抖篩子,往樹洞深處爬。
木瓜他爸拿起一塊石頭用力往那條狗砸,沒有砸中狗,卻砸下了一塊樹皮。木瓜他爸再次撿石頭的時候,那條惡狗嗖的一聲往洞外跑,穿過木瓜他爸的雙腿跑了出去。一邊跑一邊往回看,最后撞到了一段大大的榕樹枯木,撲倒在地上。想要再跑的時候,木瓜他爸一只腳已經(jīng)踩住了狗頭。
狗想反抗,爪子亂撓,身子扭動得很厲害,就像打谷機的轉輪。木瓜他爸雙手握好了長刀,腳從狗頭上移開。那狗身子一下恢復了彈性。就在它挺起身子的那一刻,砍刀削下了狗頭。因為力度過大,那狗頭在地上滾了好遠才停下來。狗眼睛瞪得大大的,還流著淚。那狗腿直挺挺地支著,沒了狗頭的身子僵硬地立在那里,就像臘鴨一樣。木瓜他爸再一刀,把狗身子劈成了兩段,花花腸子像豆腐腦一樣溢出來。
木瓜他爸拿起狗頭的時候,一道綠色的閃電劈了下來,榕樹被攔腰劈斷,粗大的樹干轟然倒地。木瓜他爸也倒了下去,沒有再起來。人們找到他的時候,他的左手死死地抓著那顆狗頭,右手握著那把沾滿血的刀。身體已經(jīng)燒焦了。
木瓜他爸是意外死亡,也不能進祖墳。他也被埋在了楓樹下面,和木瓜一起。
村里人說,我被女鬼上身了,是惡靈轉世,害死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村里人都在罵我。
木瓜他爸的兄弟姐妹對我的態(tài)度也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他們說我已經(jīng)不再是他們家的人了,以后沒有什么關系了。叫我搬走,不管走到哪里都可以。
我知道,他們是怕我和他們爭財產(chǎn)。我不會的。我也不想待在那里了。
我走了之后就不回去了。
女人指了指背簍的東西,里面的小盒子裝著我丈夫和兒子木瓜的衣服的扣子,是從他們穿過的衣服里面取下來的。
我聽人說,非正常死亡人的靈魂是不干凈的,不能進入“花婆”的花園,就不能投胎。要找人引路靈魂才能進入花園。扣子上留著我那丈夫和兒子的精魂,仙婆能幫助他們進入花園。我此行的目的就是,讓仙婆幫我把我兒子和丈夫的靈魂送到“花婆”的花園去,讓他們早點輪回,下輩子生個好人家,享盡世間的福。這樣,我心里也好受些。女人忍不住,又嚶嚶地哭起來。
松鼠心情很沉重。
離開飯店后,他就一直悶頭開車,一句話也不說。
臨近分別的時候,他一下子覺得他墜入了茫茫的大海之中,無依無靠,內心很雜亂,也很空虛。
大嫂子,我想和你說件事。
女人說,有什么事就說吧。說出來了就好了。
松鼠把他開車撞人,包括逃跑的事情全部說給了女人。他一面哭一面說。滿心都是懺悔。
好受點了嗎?女人問。
嫂子,你說,我該怎么辦。松鼠哭得更凄慘了。
有些事情總是要面對的,這就是命。躲著,也很難受,比死還難受。女人說。
松鼠不說話。
走吧?;厝グ伞E丝谖呛芷届o。這一句話如同一杯溫水,澆透了松鼠的心。
回去?我該回哪里去?
女人不說話。提了她的東西就朝半山腰上面的村子走。走了一會,她回過頭說,我會向仙婆替你求平安的。
松鼠蒙著頭啜泣起來。
松鼠把車開到了桄河邊。他撿起石頭朝河里扔。大喊,我他媽的該怎么辦。
只聽到回聲。怎么辦,么辦,辦。接著是一片安靜。
夜色像蝙蝠黑色的翅膀,掠過一個一個山頭,最后河面也被罩住了,只聽見流水的聲音。
松鼠開走了摩托車,像一只飛鳥。
4
松鼠回到了廣東。
泥鰍很生氣。哥,你怎么就回來了,不怕被抓嗎。
不怕。抓了也就踏實了。松鼠臉色有點憂傷。泥鰍,我要去自首。
哥,你這是把自己往火坑推啊。千萬別想不開。泥鰍很反對。
我已經(jīng)想好了。你不要再說什么了。以后,我老爸老媽你幫忙照顧一下。辛苦你了,泥鰍。松鼠像是在交代后事。
泥鰍還想說話。松鼠吼住了他。
泥鰍不再說話。不過他堅決要開車送松鼠去自首。
松鼠很感激。
松鼠被帶進了審訊室。他老實交代了他的犯罪經(jīng)過。
最后,警察告訴他,被撞的那人沒有死。
松鼠的心松了一下。
警察又說,你小子撞得那個人是個逃犯,全國通緝的逃犯。就在你撞倒他之前的幾個小時,他還在作案,殺了一個女孩,搶走了女孩身上的錢包和手機。
松鼠一臉驚訝。
警察說,雖然你撞了人,但你撞的是一個危害社會的犯人。我們也觀察了現(xiàn)場,你開車也沒有違規(guī)。只是你撞人之后逃逸,違反了法律,還是要受到懲罰的。不過,你那次撞人幫我們“抓”住了罪犯,今天又來自首,也可以算是將功補過了。我們也就不追究你刑事責任了。
松鼠的心又松了一下。
警察又說,不過你還得交罰款。
我交,我交。我馬上交。松鼠高興過頭了。
交三千元。
松鼠把他身上的錢全都放到了桌子上。這有四千三百元,我全交了,不用找。
你這同志怎么能這樣。我們不亂收錢。警察批評了松鼠。
松鼠乖乖地交了三千元。
臨走的時候,松鼠問了一句,被撞的人叫什么。
警察說,蠻六,別人都叫他蠻六。
哦,蠻六。謝謝警察同志。松鼠一身輕松地跑出了公安局的大門,就像剛從海水中上來一樣。
狗日的蠻六,害得我那么狼狽。真他媽該死。松鼠在心里罵了一句。
松鼠身上的枷鎖被打開了,他就像一個新生的嬰兒,覺得這世界非常美好。
真他媽高興,泥鰍,咱喝酒去。松鼠大聲呼喊。
好咧。整酒去。泥鰍也很開心。
車子剛出幾百米,轉彎的時候,車子卻撞到了一個人。
開車的泥鰍臉都干了。渾身哆嗦。
松鼠也渾身發(fā)抖。
突然,松鼠大喊,趕緊,趕緊下車。
兩人連滾帶爬匆忙地從車里下來。
看到躺在血泊里的那個人,松鼠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被撞的人正是木瓜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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