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日子過的悄無聲息。一年一度的殺豬大賽又將開始了。這段時間，我每天早起練習(xí)。不光練習(xí)刀法，還練習(xí)跑步跳遠(yuǎn)仰臥起坐。師父說，刀法只是工具，關(guān)鍵是身體的素質(zhì)，你讓一個快死的老太太，就是給她刀也殺不了人啊。
我每天從鎮(zhèn)東頭跑到鎮(zhèn)西頭。我們的店鋪坐落在鎮(zhèn)南頭。師父說，這樣跑，每天就等于多跑了一圈。我說為什么啊。師父說，笨。你看，你先要從家跑到鎮(zhèn)東頭，然后從東頭往西頭跑，對吧。我點點頭。然后你從西頭還跑回家，對吧。我又點點頭。家在哪頭？在南頭。我說。就是啊。多跑了從家到東頭和從西頭到家的這么多距離?？墒嵌嗯芰艘蝗?？我仿佛明白了，茫然點頭。

師父常常對我說：你的本性非常好。我聽了很高興：是嗎，是嗎？師父接著說：稚氣未脫。

哦，師父又在說我傻。
其實到了我正真明白師父說的話的含義的時候，一切都變了，變的我無法相信，變的我寧可真的是一個傻子，吃吃的傻笑著面對這個世界，那樣該少去多少煩惱啊。

比賽的日子很快就到了。黑豆找了一幫小孩子說要為我加油。
哥，你可得好好比啊。每次就差那么一點就拿到金牌。這回我給你打足士氣。這些小孩可是我花了銀子買糖才喊來的，你可不能辜負(fù)我啊。
我說黑豆。你錢多燒的啊。

比賽定在立秋的前一天。
這是個大型的比賽，選手都是來自周圍相鄰鎮(zhèn)縣的高手。這些入選的選手均是當(dāng)?shù)仡A(yù)賽挑選出來的。因為我們鎮(zhèn)是承辦方，我就不用參加預(yù)賽直接進(jìn)入復(fù)賽。

比賽的項目分為三大項。第一項是捉豬。這個完全是力氣活。但是也并非沒有技巧可言，我總結(jié)的是做的時候要出其不意，在豬沒有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猛的拽住它。但總體拼的是體力。第二項是殺豬，這個是技巧和體力的雙重結(jié)合。沒有好的技巧，不可能很好的開膛并分解豬肉，沒有很強的體力也弄不動如此重的豬。第三項名叫各個擊破，比如有剔骨刮毛等等，項目是抽簽決定，考核的是綜合素質(zhì)。象上一屆的比賽我在這個項目抽到的題目就是刮毛，這個是我的弱項，因為它要求心細(xì)心靜，很多細(xì)小的毛就得一點點的細(xì)細(xì)的拔，但是呢，還不能太慢，有時間限制的，在規(guī)定時間里誰刮的又干凈有快就是勝利者。而我比較拿手的是剔骨，這個講究手腕的力量，師父在這方面對我的訓(xùn)練有著很長的時間了，在技術(shù)上我完全合格，關(guān)鍵是心理上。

比賽前一晚，早早的收了鋪子關(guān)門。師父為我燉了一碗肉，我炒了個白菜，就著黑豆送的酒。我和師父干了兩杯。其實夕陽西下。我看著那紅彤彤的夕陽忽然覺得師父陌生起來。師父頭發(fā)已見花白。閉著眼睛喝著酒的姿態(tài)就仿佛在向我訴說著什么。

師父說，吃完早點睡吧。刀磨好了吧。
我說，磨好了。
師父搖搖頭，不是你那把，是為師的那把。
我一驚。
師父笑咪咪的說，那把刀歸你了。
師父。我喊到。
師父呵呵咪了口酒。
夕陽血紅，我磨著刀忽然心里泛起一陣不祥之感。那夕陽的血紅為何紅的那么凄然。
師父把他的刀給了我，讓我欣喜若狂，我抱著刀，愛不釋手，睡覺也不愿意放下來，我決定，抱著它睡好了。

夜。
萬賴寂靜。
半夢半醒間我仿佛看到有個人影在我房間走動。掙扎著想坐起來卻怎么也醒不了，身子深的如同不是自己的一般。腦袋卻清醒著。不一會。便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來頭痛的厲害。師父已為我做好早飯。
師父說，睡的好嗎？
我說，不好，頭痛。
師父說，奇怪了，為師也頭痛。
喝了一碗粥，吃了兩個饃，便出門去往比賽現(xiàn)場。師父說他不去啦，就在家等我好消息。頭有點痛，還想再睡個回籠覺。師父走進(jìn)里屋。背影猛然的顯得憔悴起來。我忽然一陣心酸。
一路遇到不少人，都行色匆匆，臉上都掛著茫然的表情，許多人嚷著頭痛。到了比賽現(xiàn)場，人聲鼎沸。我走進(jìn)去，卻發(fā)現(xiàn)大伙都不再說話轉(zhuǎn)頭看著我，我說，怎么了，比賽不開始么，什么時候抽簽？我發(fā)現(xiàn)他們的眼睛盯著我的腰。我的目光也隨著落下。我的腰上別著師父送我的那把刀。
鎮(zhèn)長這時站了出來。
你的刀怎么還在。
我聽清楚了，可不由得問：什么？
我說你的刀怎么還在？
鎮(zhèn)長，你說什么啊，我不明白。
鎮(zhèn)長指指周圍的人，說，他們的刀昨夜全部不見了。都不見了。你的刀怎么還在。
鎮(zhèn)長的目光冷冷的。
我環(huán)視了四周。大部分是比賽的選手，將我圍了一圈。他們身上都和往常不一樣，他們沒帶刀。
我不知道啊。怎么回事。
一個很壯的中年男子說，昨晚我磨好刀，放在桌上，早上起來卻不見了。
旁邊好幾個人附和：我的也是。我的也是。
看來他們都是比賽的選手。
然后后面很多人也開始七嘴八舌：我也是啊，這太可恥了。比不過人家就偷人家刀。
我猛的脫口而出：我沒有偷。
一個又瘦又黑的年輕人說：沒偷你急什么啊，緊張什么啊，心里有鬼啊。
我急忙說，沒有，我沒有緊張。
那個又瘦又黑的年輕人嘿嘿笑著說：還說沒緊張，嘴真硬。
后面開始象炸開了鍋：
“到底怎么搞的啊。誰他娘的這么卑鄙。”
“媽的，誰偷了老子的刀給老子拿出來不然老子可不客氣了啊?！?br> “前面嗎小鬼頭可是你偷的刀啊”
鎮(zhèn)長揮揮手，示意大家安靜。
鎮(zhèn)長對我說，現(xiàn)在鎮(zhèn)里所有參賽選手的刀都不見了，你來的最遲，你的刀還居然掛在身上，你怎么解釋？
我看著鎮(zhèn)長心里很茫然。
這時，后面涌上來一大群人，都是本鎮(zhèn)的住戶。都叫叫嚷嚷的。我聽了半天才明白他們說的什么意思。刀不見了。
鎮(zhèn)長老婆也跑了來。鎮(zhèn)長家的刀也一樣不見了。
“刀怎么都不見了啊，大家都去問問。看還有誰家刀不見了?！庇腥诉@么喊。
人群開始涌動，很多人跑去敲各家的門。
我心里開始慌亂，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看見黑豆遠(yuǎn)遠(yuǎn)的跑了來。我想沖他揮手可身子好似被釘在那里動彈不得。還好黑豆看見我了，向我跑來。
我問黑豆，你家刀在嗎？
刀？什么刀？
你家的菜刀啊，小刀啊，只要是刀？
黑豆茫然看著我：我不知道啊，你說什么？我剛起床，頭痛。
你快回去看看你家的刀。
黑豆茫然看看我，再看看周圍的人，跑了回去。
我焦急的等著。很多打聽的人都回來了。都說：問了好幾家，刀都不見了。
黑豆也匆匆回來了。我焦急的伸長脖子。黑豆老遠(yuǎn)就沖我搖頭。我心冷了半截。
我看見我?guī)煾傅纳碛霸诤诙购筮叧霈F(xiàn)了。
師父，我喊到。
這時，馬蹄聲急。由遠(yuǎn)及近。
轉(zhuǎn)眼間，大家看見東面有一隊人馬飛奔而來。
師父站到我身邊，抓住我的胳膊。我發(fā)現(xiàn)他的神情肅穆，雙眉緊皺。
一匹高頭大馬停在我們面前，上面那個人坐在馬上說，現(xiàn)在朝廷捉拿叛黨，你們鎮(zhèn)可有叛黨啊。那個人話未說完，后面三匹馬相繼趕到，從馬上下來三個緊衣帶刀的男子，我看到他們背后有一個捕字。師父從小教我識字，我認(rèn)得的。
鎮(zhèn)長作揖說，大人，我們鎮(zhèn)可沒有什么叛黨啊。
坐在馬上那個人冷笑一聲，朝廷有令，帶刀上街的一律視為叛黨。
此言一出，大家嘩然。
我發(fā)現(xiàn)師父捏我的手一抖。
忽然。那三個下馬的人中有一個走向我?guī)煾浮?br> 你帶刀？那個人對我?guī)煾刚f。
我一楞。低頭發(fā)現(xiàn)自己的刀不見了。而那把刀卻握在師父手上。
下馬的后面兩個人倉啷一聲拔出腰間的刀來，向我?guī)煾缸邅怼?br> 鎮(zhèn)上的都開始默默的后退，給師父和這三個人留出了個空地。我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和憤怒感。
那個騎在馬上的人看看我?guī)煾赣挚纯存?zhèn)長，說。你不是說沒有叛黨嗎？這人是干什么的。突然一聲厲喝：還楞著干嗎，還不給我拿下。
前面那個人也拔出了刀。三個人三把刀齊向師父砍來。
師父呼的一掌。我只覺胸口一痛，身子便飛了出去，摔倒在路邊。
恍惚間我看見師父揮刀如風(fēng)。師父的眼睛里有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是什么，是什么。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眼神里的東西叫憤怒，也叫殺氣。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那三個人已多處中刀，騎在馬上那人也坐不住了，勒轉(zhuǎn)馬頭，策馬狂奔，口中大喊：叛黨叛黨，有叛黨。
那三個人中有兩個已經(jīng)支持不住，身上衣衫以被血染透。周圍鎮(zhèn)里居民都看的目瞪口呆。三個捕快其中一個沖鎮(zhèn)長喊到：你包庇叛黨死罪難逃。
鎮(zhèn)長仿佛猛的驚醒，大喊：抓住叛黨。
說時遲那時快，師父一個箭步?jīng)_到我面前，手一托，我覺得輕飄飄的身體騰空，定神時發(fā)現(xiàn)已在馬上。師父在我身后，雙腿一夾，馬撒了歡似的狂奔起來，沖出人群。
猛聽的嗖一聲。師父剛要回頭卻啊的叫了一聲。我驚呼：師父，怎么。師父不語，臉色凝重。這短短的功夫，馬兒已奔出老遠(yuǎn)。鎮(zhèn)上的人漸漸變小，小到看不見。人群中，我依稀記得黑豆的目光，驚恐，還有措手不及的訣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