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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作品簡介：《殺死一只知更鳥》是美國女作家哈珀·李發(fā)表于1960年的長篇小說。

該小說講述一個名叫湯姆·魯濱遜的年輕人，被人誣告犯了強奸罪后，只是因為是一個黑人，辯護律師阿迪克斯·芬奇盡管握有湯姆不是強奸犯的證據(jù)，都無法阻止陪審團給出湯姆有罪的結(jié)論。此一妄加之罪，導致湯姆死于亂槍之下。雖然故事題材涉及種族不平等與強暴等嚴肅議題，其文風仍溫暖風趣。小說以第一人稱著成，敘述者的父親阿迪克斯·芬奇在書中為道德端正的角色，亦是正直律師的典范。

第二章

迪爾九月初離開我們，回到梅里迪安去。我們乘早上五點鐘的公共汽車去送他。少了他，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直到后來想起再過一個星期就要上學了，心情才好轉(zhuǎn)。上學是我的最大愿望。冬天，我在樹上的小屋里，一坐就是幾個小時，用杰姆給我的放大兩倍的望遠鏡看著校園里一群一群的小學生，學習他們的游戲，在玩捉迷藏游戲的一圈圈蠕動的人群中注視我哥哥杰姆的紅上衣，暗自分擔他們的不幸，也分享他們小小的勝利。我多么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 ? ? 上學的第一天，杰姆還算賞臉，把我?guī)У綄W校。這本來是家長的事，但阿迪克斯說杰姆會歡喜帶我去找我的教室的。我想，為這事爸爸可能給了他錢，因為走過拉德剩家附近的拐角時，我聽見杰姆的口袋里有從沒聽到過的丁當丁當?shù)腻X響。快到學校了，我們放慢腳步，杰姆一再叮囑我，在學校里別去打擾他，別去要他再演一段《人猿泰山和螞蟻人》，別談論他在家里的情況使他丟臉，課間或午間休息時，也別像尾巴一樣老跟在他屁股后面。他讓我跟一年級的學生去玩，而他跟五年級的學生在一起。一句話，不讓我纏著他。

? ? ? “你是說我們以后不能一起玩了嗎?”我問。

? ? ? “在家我們和以前一樣，”他說，“但你會明白——學校不一樣?！?/p>

學校的確大不一樣。第一個上午還沒完，我們的老師卡羅琳·費希爾小姐就把我拖到教室的前面，用尺打我的手心，然后罰我站壁角，一直站到中午。

卡羅琳小姐不過二十一歲，金棕色的頭發(fā)，粉紅色的面頰，指甲上涂著深紅色的指甲油。她腳上穿著一雙高跟淺口無帶皮鞋，身上穿著有紅白條紋的連衣裙，看起來聞起來都像一根有紅白條紋的薄荷棒糖。她住在街對面，和我們家斜對門。她住的是樓上的前房，莫迪·阿特金森小姐住在樓下。莫迪小姐介紹我們與她認識時，杰姆被她迷住了，一連好幾天都是這樣。

卡羅琳小姐把她的姓名用印刷體寫在黑板上，然后告訴我們：“這幾個字的意思是，我是卡羅琳×費希爾小姐。我是亞拉巴馬州北部溫斯頓縣人?！比喽紦牡匦÷曌h論起來，怕她也有那個地方的人所特有的怪癖（亞拉巴馬于1861年1月11日退出合眾國時，溫斯頓縣退出了亞拉巴馬州，梅科姆縣的每個小孩都知道這件事）。北亞拉巴馬有很多大酒商，拖拉機廠，鋼鐵公司，共和黨人，教授以及其他沒有什么背景的人。

上課一開始，卡羅琳小姐給我們讀了個有關(guān)貓的故事。這群貓相互之間交談了很久，它們都穿著精巧的小衣服，住在爐灶下面的一間暖和的房子里。她讀到貓大媽去雜貨店定購巧克力麥芽老鼠時，全班同學像一桶長在葡萄上的蟲似地蠕動起來。這些身穿襤樓的斜紋粗布襯衣或面粉口袋布裙子的一年級學生，大部分人會走路時就開始喂豬、摘棉花，對喚起想象力的文學作品毫無接受能力。而卡羅琳小姐對這點一無所知。讀完故事后她說：“啊，多好的故事!”

然后，她走到黑板前把字母表的大寫字母用印刷體大個大個地寫在黑板上，轉(zhuǎn)過身來問大家：“有誰知道這是什么嗎?”

誰都知道。不過前一年的一年級的大部分學生是不知道的。

我想她叫我回答是因為知道我的名字。我朗讀字母表時，她的眉宇間出現(xiàn)了一條皺紋。讓我讀完《我的第一本讀物》的大部分和摘自《莫比爾紀事報》的股票市場的行情后，她發(fā)現(xiàn)我識字，就用厭惡的眼色望著我?？_琳小姐叫我告訴爸爸不要再教我了，否則會影響我讀書。

“教我?”我吃驚地問，“他什么都沒教過我，卡羅琳小姐。阿迪克斯沒時間教我?！笨_琳小姐笑著直搖頭，我又說了句：“這沒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每天晚上那么累，光坐在房里看書。”

“他沒教，那又是誰教你的?”她和藹地問，“總有誰教過你，你不可能生下來就會讀《莫比爾紀事報》?！?/p>

“杰姆說我生下來就會。他讀過一本書，書里說我是布爾芬奇，而不是芬奇。杰姆說我的真名叫瓊·路易斯·布爾芬奇，還說我生下來時被人掉包了，其實我是……”

看得出，卡羅琳小姐以為我在撒謊?！安灰肴敕欠橇耍H愛的，”她說，“告訴你爸爸不要再教你了。正式學習以前，最好不要學些不正規(guī)的東西。告訴他，我從這兒接手，要把不正規(guī)的東西糾正過來……”

“小姐?”

“你爸爸不懂教學方法。你可以坐下了?！?/p>

我咕噥著說對不起，然后坐下，開始考慮我到底有什么罪過。我從沒有專門學過識字，但有時候的確私自抱著報紙讀個不停。我常常上教堂做禮拜——是在那兒學會的嗎?我記不起我有過不會讀贊美詩的時候。既然被迫考慮這個問題，我覺得識字的能力對我來說是自然而然地獲得的，好像不用學習就能不往后看而把連衫褲系好一樣，不用學習就能把鞋帶打兩個蝴蝶結(jié)一樣。我記不清阿迪克斯移動的手指所指的一行行句子是怎樣分為一個個單詞的。在我的記憶中，每天晚上我都注意地看著這些字，耳朵聽著當天的新聞，如“提案將被通過成為法律”啦，某某人的日記啦，等等。一句話，每天晚上趴在爸爸的膝蓋，他讀什么我聽什么。要不是擔心會忘記所聽到的詞句，我從不愛自己讀書。人之所以要呼吸是不得已，我讀書也是這樣。

我知道我觸怒了卡羅琳小姐，就不再沒事找事了。我扭過頭，盯著窗外直到下課。在院子里，杰姆把我從一年級的小伙伴中找出去，問我怎么樣。我把情況告訴了他。

“可以不上學的話，真想離開這里了。杰姆，那該死的小姐硬說阿迪克斯教我讀過書，還叫我要地別再教了……”

“別急，斯各特，”杰姆安慰我說，“我們老師說卡羅琳小姐正在引進一種新的教學法，她在大學學的，很快就會在每個年級推廣。根據(jù)這個方法，很多知識不用從書本上學。譬如，想學有關(guān)奶牛的知識，你就去擠一次奶，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杰姆。可我不想學奶牛知識，我……”

“當然得學，你必須了解一些奶牛知識，在梅科姆縣生活，少不了奶牛?！?/p>

我問杰姆他腦瓜子是不是出了毛病。

“我是想告訴你這是他們教一年級學生的新方法，你真難對付。這種新方法叫做‘杜威十進分類法’?！?/p>

杰姆說的話我從來沒懷疑過，現(xiàn)在也沒有懷疑的必要。杜威教學法的一部分內(nèi)容就是卡羅琳小姐在課堂上朝我們揮舞卡片，上面寫著“這個”、“貓”、“老鼠”、“男人”、“你”等等。好像不要我們作什么回答，全班默默地接受這些印象主義的新啟示。我不耐煩了，便給迪爾寫信。正寫著，卡羅琳小姐發(fā)現(xiàn)了。她叫我告訴爸爸別再教我了?！岸?，”她說，“一年級學生不學寫作，只學寫字。你們要到三年級才練習寫作?！?/p>

這就要怪卡爾珀尼亞了。遇上雨天，她總讓我抄寫點什么。這樣，我就不會給她找麻煩，把她舞得暈頭轉(zhuǎn)向的。她一筆一劃地把字母表寫在一張小桌子上端，從一頭寫到另一頭，然后在下邊抄一節(jié)《圣經(jīng)》。我的任務是各抄一遍。抄好后，她滿意就獎給我半塊帶有糖和黃油的三明治面包。她在教我的過程中從不摻雜任何感情：我很難得讓她滿意，她也很少獎賞我。

“回家吃午飯的同學舉起手來?！笨_琳小姐說。這句話打斷了我對卡爾珀尼亞的又一種怨恨。

鎮(zhèn)上的學生都舉了手，她把我們打量了一遍。

“帶了午飯的同學把飯盒放在桌上。”

飯盒不知從什么地方一個接一個地冒了出來。金屬盒把陽光反射到天花板上，不停地跳動。卡羅琳小姐在過道上走了幾趟，不時打開盒子看看，盒里的飯菜她看后滿意就點點頭，否則就皺起眉頭。她在沃爾特·坎寧安的桌旁停了下來?！澳愕奈顼埬?”她問。

一年級的學生都能從沃爾特·坎寧安的臉色看出他肚里有鉤蟲。他沒穿鞋，光著兩腳，這就告訴我們他的鉤蟲病是從哪兒來的。光著腳在牲口欄前的地坪上或在豬玀常打滾的洼地里走，就會染上鉤蟲病。要是沃爾特有鞋子的話，上學的第一天肯定會穿來，然后脫掉，直到隆冬時再穿上。那天，他倒是穿了一件干凈襯衣，一條補得挺整齊的背帶褲。

“你早上忘記帶午飯了嗎?”卡羅琳小姐問。沃爾特兩眼直直地望著前方。我看見他那瘦削的下巴上的肌肉在抽搐。

“你今天早上忘記了嗎?”她問。沃爾特下巴上的肌肉又抽搐了一下。

“是的，小姐?！彼詈蠛鼗卮鸬?。

卡羅琳小姐回到講桌旁，打開錢包?！斑@是兩角五分錢，”她對沃爾特說，“今天去鎮(zhèn)上吃午飯。你可以到明天再把錢還給我?！?/p>

沃爾特搖了搖頭?！安?，謝謝小姐?！彼p輕地、慢騰騰地說了句。

卡羅琳小姐的聲音顯得有些不耐煩了：“聽著，沃爾特，過來拿錢。”

沃爾特再次搖了搖頭。

沃爾特第三次搖頭時，有的同學低聲說：“斯各特，你去跟她講講?！?/p>

我回過頭，看到鎮(zhèn)上的大部分學生和乘公共汽車上學的所有的學生都在望著我。我和卡羅琳小姐已經(jīng)交談過兩次了，大家都望著我，天真地認為熟悉了的人才能互相理解。

為了替沃爾特解圍，我彬彬有禮地站起來，“嗯……卡羅琳小姐?！?/p>

“什么事，瓊·路易斯?”

“卡羅琳小姐，他是坎寧安家的……”

我坐下來。

“什么，瓊×路易斯?”

我想我已經(jīng)把事情說得很清楚了，對其他人來說，這已夠明白的了。沃爾特坐著，一個勁地埋著頭。他不是忘記了午飯，而是沒有午飯。今天沒有，明天不會有，后天也不會有。他長到這么大，恐怕還沒有一次見過三個兩角五分的硬幣。

我又說了一遍：“沃爾特是坎寧安家的，卡羅琳小姐?！?/p>

“對不起，請再說一遍，瓊·路易斯?！?/p>

“好的，小姐，過一段時間你就會了解這個鎮(zhèn)上所有的人?？矊幇布业娜藦牟唤邮芩麄儫o法償還的東西——不要教堂的救濟物，也不要政府發(fā)放的救濟款。從不用任何人的任何東西。自己有什么就用什么，就吃什么。他們的東西并不多，但就靠那些東西湊合著過日子?！?/p>

我對坎寧安家族的特殊知識是去年冬天學到的。沃爾特的爸爸是阿迪克斯的當事人之一。一天晚上，他和爸爸就限定繼承權(quán)問題在我家談了很久，臨走時，坎寧安先生說：“芬奇先生，我不知什么時候才有錢付您酬勞?！?/p>

“這件事您盡可以不放在心上，沃爾特。”阿迪克斯說。

我問杰姆什么是限定繼承權(quán)，他把它描繪成把尾巴夾在縫隙中的窘境，我問阿迪克斯，坎寧安先生會不會付錢給我們。

“不會付現(xiàn)錢，”阿迪克斯說，“但是，在今年年內(nèi)，我們會得到報酬的，等著瞧吧?！?/p>

我們一直在等著瞧。一天早上，我和杰姆在后院發(fā)現(xiàn)一擱干柴。后來，在屋后的臺階上出現(xiàn)了一袋山核桃。圣誕節(jié)時，又來了一箱菝葜和圣誕節(jié)裝飾用的冬青類樹枝。今年春天，我們發(fā)現(xiàn)一袋蘿卜菜時，阿迪克斯說坎寧安家給我們的東西已經(jīng)超過了應該付的錢。

“他為啥這樣付欠款?。我問。

“因為這是他能付欠款的唯一方式，他沒有錢?！?/p>

“我們也窮嗎，阿迪克斯?”

阿迪克斯點點頭。“我們確實也窮。”

杰姆的鼻子皺起來。“我們跟坎寧安家一樣窮嗎?”

“不完全一樣?？矊幇布业娜硕甲≡卩l(xiāng)下，他們是農(nóng)民，經(jīng)濟危機對他們打擊擐大。”

阿迪克斯說，醫(yī)生和律師之所以窮是因為農(nóng)民窮。梅科姆縣是以農(nóng)業(yè)為主的縣，醫(yī)生、牙醫(yī)、律師很難收到現(xiàn)金。限定繼承權(quán)只是坎寧安先生苦惱的一部分。那些沒有限定繼承人的土地全部被用來當?shù)盅何铮脕淼囊稽c點錢又全都付了利息。如果開口的話，坎寧安先生本來可以在工程規(guī)劃署找個工作做做，可是他一走，土地就要荒了，于是他寧愿挨餓種地，自由一些。阿迪克斯說坎寧安先生屬于那種性情固執(zhí)的人。

因為沒有錢，坎寧安家的人干脆有什么就給什么。阿迪克斯說：“你們知道嗎，雷納茲醫(yī)生的收費方式也一樣。接生一次，他向農(nóng)戶要一蒲式耳土豆。斯各特小姐，要是你用心聽的話，我就告訴你什么是限定繼承權(quán)。有時，杰姆的定義下得還比較準確?！?/p>

要是我把這些話早講給卡羅琳小姐聽的話，我就不會有什么麻煩了，卡羅琳小姐隨后也就不會丟面子了?？墒俏也荒芟癜⒌峡怂挂粯拥亟忉屒宄晕艺f：“您這是在為難他，卡羅琳小姐。沃爾特家沒有兩角五分錢還給您，而您又不能用干柴?！?/p>

卡羅琳小姐站在那兒像根木棍一樣，一動也不動。突然，她一把抓住我的衣領(lǐng)，把我拖到講桌前?！碍偂ぢ芬姿梗裉焐衔缒阋呀?jīng)讓我夠受的了，”她說，“一開始你就處處搗蛋，我親愛的。伸出手來!”

我還以為她要朝我手里吐唾沫呢，因為梅科姆鎮(zhèn)上的人伸手都是為了這個：這是個由來已久的簽定口頭合同的方法。我不明白我們做了什么交易，迷惑不解地把眼睛轉(zhuǎn)向全班同學，想尋找答案，可他們也同樣迷惑不解地望著我?？_琳小姐拿起尺，很快地在我手心上打了五六下，然后，罰我站壁角。最后，大家弄明白是卡羅琳小姐打了我一頓時，全班頓時哄堂大笑。

卡羅琳小姐又用同樣的下場威脅大家，全班又大笑起來。直等到布朗特小姐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時才一個個閉上嘴巴，收斂起笑容。布朗特小姐是一位還不了解新教學方法秘密的土生土長的梅科姆縣人，她兩手叉腰，出現(xiàn)在教室門口，大聲喝道：“要是再聽到這個教室里有聲音，我就把里邊的人統(tǒng)統(tǒng)燒死?？_琳小姐，你這兒太吵鬧了，六年級學生無法集中注意力聽講金字塔。”

我在墻角站著時間不長，下課鈴解救了我?？_琳小姐望著學生一個一個走出去吃午飯。我是最后一個出去的，看見她朝椅子上坐下去，頭伏在胳膊上。要是她對我好一點兒的話，我也許會同情她。她是個漂亮的年輕姑娘呢。

第九章

? ? “你可以把那句話收回去，小子”

? ? ? 我給塞西爾·雅各布韻這個命令標志著杰姆和我開始了一段不愉快的日子。我已經(jīng)握緊拳頭，就要打出去了。阿迪克斯警告過我，要是再聽說我和別人打架，就要打我的屁股。我已經(jīng)這么大了，不該再干那些小孩子們干的事，還說我越快學會克制自己，就越會使大家都少點麻煩?？墒俏液芸炀屯浟诉@些囑咐。

? ? ? 是塞西爾·雅各布使我忘記的。前天他在學校公開宣布斯各特·芬奇的爸爸為黑鬼們辯護。我否認了這點，但我告訴了杰姆。

? ? ? “他說這些是什么意思?”我問。

? ? ? “沒什么意思?！苯苣氛f，“問阿迪克斯，他會告訴你的。”

? ? ? “你為黑鬼們辯護嗎，阿迪克斯?”那天晚上我問他。

? ? ? “當然啦。不要叫黑鬼，斯各特，那樣叫是粗鄙的。”

? ? ? “學校里都是這么叫的?！?/p>

? ? ? “但從現(xiàn)在起，這么叫的人中就可以少你一個?！?/p>

? ? ? “如果你不想讓我這樣叫，為什么還要送我上學呢?”

? ? ? 爸爸很和藹地看著我，眼里閃著快樂的光芒。盡管我們已經(jīng)相互妥協(xié)，可是從我第一天嘗到上學的滋味起，我一直在變換手法，爭取不上學。九月份一開始就使我情緒一陣陣低落，頭也昏，胃也有點痛。我甚至還出五分錢的鎳幣，讓雷切爾小姐家廚師的兒子同意我用腦袋磨擦他的腦袋。他有一塊很大的金錢癬，但我并沒傳染上。

? ? ? 但是，我還為另一件事?lián)?。“所有的律師都為黑……黑人辯護嗎，阿迪克斯?”

? “當然，都這樣做，斯各梅?！?/p>

? “那為什么塞西爾說你為黑鬼辯護呢?他說起來好象你在干違法的事似的?！?/p>

? ? ? 阿迪克斯嘆了口氣?！拔抑徊贿^是為一個黑人辯護罷了——他叫湯姆·魯賓遜，住在鎮(zhèn)上的垃圾場那邊那聞小屋里。他是卡爾珀尼亞那個教會組織中的成員之一，卡爾珀尼亞很了解他們家，她說他們是安分守己的人。斯各特，你還小，有些事還不懂。我能告訴你的是，最近鎮(zhèn)上有些議論，說我不該出力為黑人辯護。這是個特殊的案子——夏季開庭期以前不會審判的。約翰·泰勒挺好，同意延期審判……”

? ? ? “要是不該為他辯護，為什么你還這樣做昵?”

? ? ? “有幾點理由，”阿迪克斯說，“主要理由是，假如我不這樣做，在鎮(zhèn)上我將抬不起頭，在立法機關(guān)就不能代表這個縣，我甚至不能要求你或者杰姆別再做某種事了。”

? ? ? “你是說要是你不為那個人辯護，我和杰姆就可以不聽你的話了嗎?”

? ? ? “大概是這樣?！?/p>

? ? ? “為什么?”

? ? ? “因為我再不能要求你們聽我的話了。斯各特，這種工作的性質(zhì)決定了每一個律師在他的一生中總要辦一個影響到他本人的案子。我想，這個就是我的案子。在學校你可能會聽到一些關(guān)于這件事的不堪入耳的議論，但如果你愿意的話，請為我做一件事：這就是抬起頭來，放下拳頭。不管誰對你說什么，也不要生氣，換個方法，用你的腦袋和別人斗……你的腦袋盡管在學習上不大靈，在這方面還是個好腦袋?！?/p>

? ? ? “阿迪克斯，我們會贏嗎?”

? ? ? “不，乖孩子。”

? ? ? “那為什么……”

? ? ? “道理很簡單，我們不能因為一百年前失敗過就不再爭取勝利了?！卑⒌峡怂拐f。

? ? ? “你說話有點象堂哥艾克·芬奇。”我說。艾克·芬奇是梅科姆縣活下來的唯一的南部聯(lián)盟的老兵。他留著胡德將軍式的胡子，對此他總吹個不停。每年阿迪克斯要帶杰姆和我至少去他家玩一次，而每次我都得和他親嘴，簡直太可怕了。我和杰姆總是恭恭敬敬地聽阿迪克斯和艾克重新講述戰(zhàn)爭時的故事。“跟你說，阿迪克斯，”艾克常常說，“我們敗就敗在密蘇里妥協(xié)案，但是，如果我要再一次經(jīng)歷這樣的事，我會象以前一樣，一步一步走到那兒，再一步一步地退回來。再說，這次該輪到我們打敗他們了……到1864年，被人叫作‘石墻’的杰克生將軍回來時——請原諒，年輕人，他這個綽號‘藍光老人’的人當時已在天堂，愿上帝讓這位偉人安息吧……”

? ? ? “過來，斯各特?！卑⒌峡怂拐f。我爬到他的膝上，把頭伸到他的下巴下面。他用手摟著我輕輕地搖著?！斑@次不同了，”他說，“這次我們不是和北方佬打仗，而是和朋友較量。但是記住這一點，不管事情變得對我們多么不利，他們?nèi)匀皇俏覀兊呐笥?，這里仍是我們的家?！?/p>

? ? ? 腦子里記著這一點，我第二天在學校院子里遇見了塞西爾·雅各布：“你準備把那句話收回去嗎，小子?”

? ? ? “我不收回去，你敢把我怎么樣?”他叫著說，“我們家的人說你爸爸給我們丟臉，那個黑鬼應該被吊死在儲水罐上!”

? ? ? 我的拳頭對準他別要打出去，突然記起了阿迪克斯的話，我放下拳頭走開了。身后傳來了“斯各特是個膽小鬼”的喊聲。這是我第一次不戰(zhàn)而退。

? ? ? 不管怎么說，如果我打了塞西爾·雅各布，我就辜負了阿迪克斯的教誨。阿迪克斯很少要求我和杰姆為他做事。為了他，我可以忍受別人喊我膽小鬼。因為記住了阿迪克斯的話，我覺得挺自豪的。我只自豪了三個星期。圣誕節(jié)到了，災難降臨了。

? ? ? 我和杰姆都帶著一種復雜的心情看待圣誕節(jié)。好的一面是圣誕樹和杰克·芬奇叔叔。每年圣誕節(jié)的前一天，我們都去梅科姆站接杰克叔叔，然后他跟我們一道度過一個星期。

? ? ? 無論怎樣嘆氣，阿迪克斯也不會讓我們在家里過圣誕節(jié)的。在我的記憶中，每年圣誕節(jié)我們都去芬奇莊園。姑媽是個好廚師，這倒是彌補了被迫和弗朗西斯一道過節(jié)的煩惱。他比我大一歲，我的原則是回避他，因為我不贊成的他都欣賞，而我最喜歡的娛樂活動他都討厭。

? ? ? 亞歷山德拉姑媽是阿迪克斯的妹妹，但是杰姆跟我說過小孩出生時有被人調(diào)換的現(xiàn)象。我肯定她生下來時被人掉了包，我爺爺奶奶得到的是克勞福德家的后裔而不是芬奇家的。律師和法官對于山脈似乎老是有些神秘的概念，要是當年我也有他們那些概念的話，我會把亞歷山德拉姑媽比作埃非爾士峰了。在我幼小的記憶中，她一直冷冰冰地矗立在那兒，拿她沒辦法。

? ? ? 圣誕節(jié)的前一天，當杰克叔叔從火車上下來時，我們等了他一會兒，直到搬運工人遞給他兩個長長的包裹。每次杰克叔叔像鳥兒似的在阿迪克斯的臉上啄幾下時，杰姆和我朦覺得好笑。他們是我們看到的相互親吻的唯一的兩個男子漢。杰克叔叔和杰姆握握手，把我抱起來在空中高高地轉(zhuǎn)幾圈，但不太高：杰克叔叔比阿迪克斯矮一個頭。他排行最小，比亞歷山德拉姑媽小。他和姑媽長得很相象。但杰克叔叔的臉型好一點，他的尖鼻子、尖下巴一點也不叫我們害怕。

? ? ? 他是那些少數(shù)從不讓我害怕的科學工作者之一，很可能是因為他的舉止從不像個醫(yī)生。每次他給杰姆或我診治小毛病，例如拔出腳上的刺時，他都告訴我們他準備干什么，為我們估計會痛到什么程度，并且解釋他使用的鑷子的用途。有一次過圣誕節(jié)時，我躲在一個角落里，腳上扎進一根彎彎的長刺。我不讓任何人靠近我。杰克叔叔抓住了我，他給我講了個牧師的故事，這人最恨去教堂做禮拜，所以每天穿著晨衣，抽著水煙筒，站在大門口，對每一個尋求精神安慰的人他都要作五分鐘的說教。聽他講故事時，我一直笑個不停。當我打斷他的故事，要他告訴我什么時候把刺拔出來時，他用鑷子夾著根血糊糊的刺，說當我捧腹大笑時，他已用力拔出來了，這就是人們所說的相對論。

? ? ? “包裹里是什么?”我指著搬運工人遞給他的包裹問。

? ? ? “這不關(guān)你的事?！彼f。

? ? ? 杰姆問：“羅斯·艾莫爾怎么樣?”

? 羅斯·艾莫爾是杰克叔叔喂的貓。那是只漂亮的黃色的雌貓。杰克叔叔說和女人在一起，時間久了他就厭煩，但和這只貓卻一直相處得很好。他把手伸進上衣的口袋里，掏出幾張快照，我們挺喜歡。

? ? “它越來越肥了?！蔽艺f。

? “我想是這樣。醫(yī)院里扔掉的手指、耳朵，它都吃?！?/p>

? “該死，說得這么惡心。”我說。

? “你說什么?”

? 阿迪克斯說：“杰克，別理她，她在逗你生氣。卡爾說這一個星期她老是罵罵咧咧的。”

? 杰克叔叔有些驚訝，但什么也沒說。除開這些詞本身的誘惑力外，我是在試驗一種模糊不清的理論，即如果阿迪克斯發(fā)現(xiàn)這些字眼是我從學校學來的，就不會讓我上學了。

? 但吃晚飯時，當我請他傳給我那該死的火腿時，杰克叔叔指著我說：“飯后過來見我，年輕的小姐。”

? 晚飯吃完后，杰克叔叔來到客廳坐下。他拍拍大腿讓我坐到他的膝頭上去。我喜歡聞他身上的味兒：他像一瓶酒似的，身上還有一種令人愉快的香味兒。他用手把我的劉海向后邊拂了拂，然后看著我：“你不太像你媽媽，倒很像阿迪克斯。你長大了，褲子也小了點?！?/p>

? “我覺得褲子正合適?！?/p>

? “你現(xiàn)在喜歡說‘該死，見鬼去吧’是嗎?”

? 我說是的。

? “我可不喜歡，”杰克叔叔說，“除非氣憤到了極點時才順便帶一句。我會在這里住一個星期，這期間，我不希望再聽到那樣的字眼。斯各特，如果你到哪兒都用那些字眼，你會惹禍的。你想成為一個有教養(yǎng)的女子，是嗎?”

? 我說不特別想。

? “你當然想。走，我們?nèi)パb飾圣誕樹吧?！?/p>

? 我們在那兒一直干到上床的時間。那天晚上，我夢見了給我和杰姆的那兩個長包裹。第二天早上，杰姆和我起來就跑去找包裹：是阿迪克斯送的禮物，他寫信要杰克叔叔給我們買的，正是我們要的禮物。

? “不要在屋里把槍瞄來瞄去?！碑斀苣穼χ鴫ι系囊粡埉嬅闇蕰r，阿迪克斯說。

? “你得教他們怎么射擊?！苯芸耸迨逭f。

? “那是你的事，”阿迪克斯說，“我給他們買這樣的禮物實在出于無奈?！?/p>

? 阿迪克斯不得不用在法庭上說話時的大嗓門才把我們從圣誕樹旁叫開。

? 他不同意我們把氣槍帶到莊園上去（我已開始想要用槍打死弗朗西斯），并且說只要我們出一點差錯就把槍收回去，永遠不給我們了。

? 芬奇莊園坐落在河邊的陡岸上，從上到下，有三百六十六級階梯，一直延伸到水中的小碼頭。順著河流往下走，地勢逐漸平坦，在那兒可以看見從前裝卸棉花的地方。在那兒芬奇家的黑奴曾經(jīng)把大包大包的棉花和其他農(nóng)產(chǎn)品裝上船只，從船上卸下冰塊、面粉、糖、農(nóng)具以及各種女式服裝。一條被壓出兩道車轍印的馬車路從河邊向外蜿蜒伸展，消失在黑魑魃的樹林中。

? 路的盡頭有一幢兩層樓的房子，樓上樓下都有走廊圍著。很早以前，我們的祖先西蒙·芬奇修建這棟房子是為了滿足他那位愛嘮叨的妻子的要求。但是，由于有個這樣的走廊，這房子與當時的普通房屋的式樣大不一樣。室內(nèi)的設(shè)計可以說明西蒙的坦率正直和對后代的絕對信任。

? 樓上有六間臥室，四間是八個女孩子住的，一間是獨子威爾卡姆·芬奇住的，還有一間留給作客的親戚朋友用。臥室都很簡樸，但是只有一個樓悌通向女孩子住的臥室，去威爾卡姆的臥室和客人的臥室只能走另一個樓梯。女孩子房間的樓梯是從樓下父母的臥室通上去的，所以，西蒙隨時知道女孩子們夜間進出的時間。

? 廚房和其他房間是隔開的，中間由一條木板釘?shù)莫M窄的過道連接，后院的柱子上有一個生了銹的大鐘，從前用來召集地里干活的人，有時也用來搬急。屋頂上有個寡婦臺回，但沒有寡婦去過那兒——從這里，西蒙可以俯瞰他的監(jiān)工，眺望河里來往的船只，觀察附近其他土地所有者的活動。

? 這所房子還有一段關(guān)于那些精明的新英格蘭人的傳說：芬奇家的一位姑娘剛剛訂了婚，為了不讓鄰近強盜把嫁妝搶去，她把所有的嫁妝都穿在身上，結(jié)果在上女孩子住的房間的樓梯時卡在門口，動彈不得，往她身上澆了好一陣水，最后才把她推了過去。我們到了莊園后，亞歷山德拉姑媽吻了杰克叔叔，弗朗西斯吻了杰克叔叔，吉米姑父默默無言地和杰克叔叔握了握手，我和杰姆把我們的禮物送給弗朗西斯，他回贈了我們一件禮物。杰姆覺得他自己年紀大一些，被大人們吸引過去了。留下我一個人和弗朗西斯在一起。他八歲了，頭發(fā)向后梳得光溜溜的。

? “你得到的圣誕節(jié)禮物是什么?”我彬彬有禮地問。

? “正是我要的東西?！彼f。弗朗西斯要了一條齊膝蓋長的褲子，一個紅色的皮革書包，五件襯衣，還有一副沒有打結(jié)的蝶形領(lǐng)帶。

? “真帶勁兒。”我言不由衷地說，“我和杰姆一人得了把氣槍，杰姆還得了一套化學器皿……”

? “我知道，是玩具器皿?！?/p>

? “不是玩具，是真的。他準備給我制造一種顯影墨水，我還要用這種墨水給迪爾寫信呢?！备ダ饰魉箚柲怯惺裁从谩?/p>

? “告訴你吧，他收到我的一封上面什么都沒有的信時，你能猜想他的面部表情會怎么樣嗎?他會莫名其妙的?！?/p>

? 與弗朗西斯談話給我一種慢慢地沉入海底的感覺。他是我見過的最叫人討灰的小孩。因為他住在奠比爾，沒法去學校告我的狀，可他想方設(shè)法把他知道的都告訴了亞歷山德拉姑媽，而姑媽又全說給阿迪克斯聽。阿迪克斯有時聽后就忘記了，有時要抓我猛訓一頓，這要看他的興致怎樣。但是我所昕到的他說話最嚴厲的一次是：“妹妹，我對他們盡了最大的努力!”這與我穿著背帶褲到處走有關(guān)。

? 亞歷山德拉姑媽對我的衣著總嘮叨不停。說什么如果我總穿條長褲，就絕對不可能成為一個有教養(yǎng)的女子。我說穿了連衣裙就什么不能干了。她卻說沒人要求我做那些只有穿長褲才能干的活。在她的眼里，我應該玩小火爐、茶具，應該佩帶我出生時她送給我的可往上加珠子的項圈。另外，我應該是爸爸寂寞生活中的一束陽光。我說穿長褲一樣可以是一束陽光，但她說一個人的舉止要像一個活潑快樂的孩子一樣。還說我生下來的時候很好，現(xiàn)在卻一年不如一年了。她的話很傷我的心，氣得我直咬牙?？墒俏覇柊⒌峡怂箷r，他說家里的陽光夠充足的了，叫我繼續(xù)玩我的去，他對我的舉止衣著沒有苛求。

? 吃圣誕晚宴時，我坐在餐室里的一張小桌旁。杰姆和弗朗西斯幫大人一起在大飯桌上吃飯。他倆早就升上大桌，姑媽還在繼續(xù)孤立我。我時常猜想她以為我會干什么，會站起來把什么東西扔掉嗎?有時候我想問問她，能不能讓我和其他人一樣在大桌上吃一回飯，我將向她證明找是很懂規(guī)矩的。不管怎么說，我在家天天吃飯，也沒聞過什么大禍。我請求阿迪克斯施加影響，他說他不能——我們是客人，她讓我們坐哪兒就坐哪兒。他還說亞歷山德拉姑媽不太了解女孩子，她自己從來沒有女孩。

? 她的烹調(diào)手藝彌補了一切：各種肉食，食品室內(nèi)菜架上的夏季疏菜，腌制的桃子，兩種蛋糕，還有一些美味佳肴，所有這些構(gòu)成了圣誕節(jié)這頓樸素的宴會。飯后，大人們來到客廳，暈暈呼呼地圍著坐下。杰姆躺到地板上，我來到后院?！按┥夏愕纳弦?。”阿迪克斯迷迷糊糊地說，所以我沒聽清他的話。

? 在屋后的臺階上，弗朗西斯和我并排坐著?！斑@是我吃過的最好的飯菜。”我說。

? “我奶奶是個了不起的廚師，”弗朗西斯說，“她準備教我?！?/p>

? “男孩子不做飯萊?！毕氲浇苣废抵鴹l圍裙的樣子，我格格地笑起來。

? “奶奶說，所有的男子都應該學會做飯萊，說男的應該體諒妻子，妻子不舒服的時候要服侍她?！备ダ饰魉拐f。

? “我不愿讓迪爾服侍我，”我說，“我倒寧愿服侍他?！?/p>

? “迪爾?”

? “是的，暫時先別談論這個，但是我們準備一到年齡就結(jié)婚。今年夏天他向我求婚來著?！?/p>

? 弗朗西斯帶著看不起的神氣哼了一聲。

? “他怎么的?”我問，“他沒什么不好?！?/p>

? “你是說奶奶提到過的每年在雷切爾小姐家過夏天的那個小矮個嗎?”

? “正是他?！?/p>

? “他的事我都知道。”弗朗西斯說。

? “什么事?”

? “奶奶說他沒有家……”

? “當然有家，他住在梅里遭安?！?/p>

? “……他總是輪流在他的親戚家住，每年夏天輪到雷切爾小姐家?！?/p>

? “弗朗西斯，不是那么回事!”

? 他笑著對我說：“有時候你太笨了，瓊·路易斯。我看你還不知道?！保?/p>

? “什么意思?”

? “如果阿迪克斯讓你和野狗一起四處亂跑，那是他的事，正像奶奶說的，那不是你的錯。我想如果阿迪克斯為黑鬼幫腔那也不是你的錯，但是我告訴你，他這樣搞會給家里其他人丟臉……”

? “弗朗西斯，見鬼去吧，你這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 “就是我剛才說的。奶奶說，他讓你們這樣沒人管教，太不像話了，現(xiàn)在他竟然為黑鬼幫起腔來，我們再沒臉在梅科姆街上走了。他把這一家人的名譽都搞壞了，這是他正在干的事?！?/p>

? 弗朗西斯站起來，從那狹窄的過道上拼命跑向舊廚房。跑到安全距離后，他喊道：“阿迪克斯為黑鬼幫腔!”

? “不是的！”我大吼一聲，“我不知道你在講什么，不過在我的氣頭上，你最好立刻住嘴!”

? 我跳下臺階，跑副過道上，輕而易舉地抓住了他的衣領(lǐng)。我要他把話收回去。

? 弗朗西斯猛地一下掙脫了，跑進舊廚房?！盀楹诠韼颓?！”他叫起來。

? 追蹤獵物時最好要沉著，什么話也不說，他肯定會感到奇怪而走出來的。弗朗西斯在廚房門口出現(xiàn)了?！澳氵€生氣嗎，瓊·路易斯?”他試探性地問。

? “沒什么可說的，”我說。

? 弗期西斯走出來，來到過道上。

? “你準備收回你的話不?弗朗西斯?”我太不沉著了。他又鉆進廚房，所以我回到臺階上。我可以耐心地等待。坐了大約五分鐘，我聽到亞歷山德拉姑媽在問；“弗朗西斯在哪兒?”

? “他在那邊的廚房里?！?/p>

? “他知道他是不許在那兒玩的?！?/p>

? 弗朗西斯來到門口叫起來：“奶奶，她把我追到這兒的，她不讓我出來?！?/p>

? “這是怎么回事，瓊·路易斯?”

? 我抬頭看看亞歷山德拉姑媽，“我沒把他追到那兒，又不是我不讓他出來。”

? “是的，是她?！备ダ饰魉菇衅饋恚八蛔屛页鰜?”。你們是鬧著玩的嗎?”

? “瓊·路易斯跟我翻臉了，奶奶?！备ダ饰魉勾舐曊f。

? “弗朗西斯，出來，離開那兒!瓊·路易斯，要是我再聽見你說一句話，就告訴你爸爸。剛才你是不是又說‘見鬼去吧’?”

? “沒有?！?/p>

? “我想我聽到了。我最好別再聽見?！?/p>

? 亞厲山德拉姑媽最能偷聽別人的話。她剛一走，弗朗西斯就趾高氣揚地走出來?！皠e想拿我開心。”他說。

? 他跳下臺階，來到院子，始終和我保持一定距離，腳踢著草叢，不時回過頭來朝我笑一笑。杰姆出現(xiàn)在走廊上，看了看我們就走開了。弗朗西斯爬上含羞樹，又下來，兩手揣在口袋里，在院子里來回溜達?！肮??！彼辛艘宦?。我問他以為他自己是誰，弗朗西斯說他想有人剛剛警告過我，叫我坐在那兒別惹他。

? “我又沒惹你?！蔽艺f。

? 弗朗西斯仔細打量了我，確信我已被制服，然后輕輕地哼著：為黑鬼幫腔……

? 這回我揮起拳頭朝他的門牙一頓猛擊，我的左手打傷了，換右手再打。但沒打幾下，杰克叔叔把我的兩個胳膊緊緊地夾在身體兩側(cè)，他說：“站著別動！”

? 亞歷山德拉姑媽走過來照頤弗朗西斯，用手絹擦去弗朗西斯的眼淚，拂拂他的頭發(fā)，摸摸他的臉蛋兒。弗朗西斯一走，阿迪克斯、杰姆、吉米姑夫都來到后面的走廊上。

? “誰挑起的?”杰克叔叔問。

? 弗朗西斯和我互相指著?！澳棠?，”他大哭起來，“她罵我是婊子婆，還打了我?！?/p>

? “是這么回事嗎?”杰克叔叔問。

? “我想是的。”我回答。

? 杰克叔叔低頭看我時，他的表情和亞歷山德拉姑媽的一樣?！拔腋阏f過，如果再用那樣的字眼。你會闖禍的。我告訴了你沒有?”

? “說過，叔叔?？墒恰?/p>

? “好吧，你闖禍了。呆在這兒別動?！?/p>

? 我在猶豫是站著還是跑開，因為半天拿不定主意耽誤了時間。我轉(zhuǎn)身就跑，但杰克叔叔更快。我突然看到草地上一只小小的螞蟻正在拼命地抱著塊面包屑。

? “只要我活著，永遠不跟你說話了!我恨你，看不起你，希望你明天就死！”這句話好象比別的東西都更使杰克叔叔受到鼓舞。我跑向阿迪克斯，想從他那兒得到安慰，但他說我是自作自受，我們該回家了。我爬進汽車，坐到后排座位上，沒對任何人說再見。一到家，我便沖進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關(guān)上門。杰姆想說幾句好話，可我不讓他說。

? 我看看我受的傷，只有七八條紅印子。我正在想著相對論時，有人敲門了。我問是誰。杰克叔叔回答了我。

? “走開!”

? 杰克叔叔說如果我這樣說話，他還要揍我，所以我不做聲了。他進來后，我退到一個墻角上，轉(zhuǎn)過身背對著他?！八垢魈兀氵€恨我嗎?”

? “請說下去，叔叔。”

? “我以為你不會怪我，”他說，“你使我很失望——你自作自受，你自己知道?！?/p>

? “我也以為你不會怪我?！?/p>

? “乖孩子，你不該到哪兒都喊人家……”

? “你不公平，”我說，“你不公平。”

? 杰克叔叔感到吃驚，“不公平，怎么不公平?”

? “你確實很好，杰克叔叔，我想盡管你這樣對待我，我還是喜歡你，但你并不太理解小孩?！?/p>

? 杰克叔叔兩手叉著腰，低頭看著我?！盀槭裁凑f我不理解小孩，瓊·路易斯小姐?像你這樣的行為用不著什么理解，脾氣倔強，不守規(guī)矩，開口罵人……”

? “你不想給我說話的機會嗎?我并不是對你頂嘴，只是要告訴你?！?/p>

? 杰克叔叔坐在床上。他的眉毛皺在一塊兒，他從眉毛下面看著我。“說吧?！彼f。

?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說，第一，你從不停下來給我機會申述我的理由——就只知道訓我。杰姆和我吵架時，阿迪克斯從來不只聽杰姆的一面之詞，他也聽我說；第二，你告訴我不要再用那樣的字眼．除非特別特別氣憤的時候。弗朗西斯這樣向我挑釁，完全有理由讓他吃點苦頭……”

? 杰克叔叔搔搔腦袋?！澳愕睦碛墒鞘裁?，斯各特?”

? “弗朗西斯罵爸爸，我才不讓他呢?！?/p>

? “弗朗西斯罵你爸爸什么?”

? “為黑鬼幫腔。我不太清楚這是什么意思，但他說話的樣子……現(xiàn)在我老實對你說，杰克叔叔，如果我再坐在那兒，讓他罵爸爸的話，那我就是個混……我向上帝發(fā)誓。”

? “他是那樣罵你爸爸的嗎?”

? “是的，叔叔，他是那樣罵的，還有別的。他說全家人的臉都讓阿迪克斯丟盡了，還說他不管教我和杰姆，讓我們胡作非為……”

? 從杰克叔叔的表情可以看出我又要倒霉了。然而，他說，“我會把事情弄清楚的，”這時我知道要倒霉的是弗朗西斯。“我決定今晚去那兒一趟?！彼f。

? “叔叔，請求你，讓這件事過去算了?！?/p>

? “我不想讓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他說，“亞歷山德拉應該知道這件事。哎呀，真是豈有此……等著，等我找了弗朗西斯再說……”

? “杰克權(quán)叔，請向我保證一件事，請求你保證不把這件事告訴阿迪克斯。他……他有一次告訴我，不管聽到別人怎樣議論他，我都不要發(fā)火，我寧愿他以為我們?yōu)閯e的事打架。請求你保證……”

? “但是找不能讓弗朗西斯說出這樣的話而不受到處罰?！?/p>

? “他已經(jīng)受到了處罰。你可以幫我把手包扎一下嗎?還在流血呢。”

? “當然可以，孩子。為你包扎好手是我最樂意干的事。到這兒來好嗎?”

? 杰克叔叔殷勤地帶我去盥洗室。他一邊清洗、包扎傷口，一邊給我講故事：一個近視眼老頭很滑稽，他喂了只貓，取名叫“鄉(xiāng)下佬”。他進城時把人行道上的裂縫全數(shù)了一遍?！斑@下好了，”他說，“你這個戴結(jié)婚戒指的手指上將留下一道與貴婦身分完全不相稱的傷疤。”

? “謝謝你。杰克叔叔?！?/p>

? “嗯，姑娘?”

? “什么是婊子婆?”

? 杰克叔叔又開始了一個很長的故事。說的是一位首相，坐在眾議院內(nèi)往空中吹羽毛，還想讓羽毛停在空中永遠不落下來，而他周圍的人都慌得不知所措。我猜想他在繞彎回答我的問題，但故事跟問題毫不相干。

? 后來，當我該上床睡覺時，我到過廳去喝水，聽到阿迪克斯和杰克叔叔在客廳里談話：

? “阿迪克斯，我永遠不結(jié)婚?！?/p>

? “為什么?”

? “我怕有孩子?！?/p>

? 阿迪克斯說：“你還有很多東西要學啊，杰克。”

? “我知道。你女兒今天下午給我上了第一課。她說我不太理解小孩，并且講了為什么。她說得很對。阿迪克斯，她告訴我本來應該怎樣對待她……唉!我對她發(fā)火，太對不起她了?！?/p>

? 阿迪克斯抿著嘴輕聲笑起來?！八哉业模阌貌恢敲窗没??！?/p>

? 我提心吊膽地等著杰克叔叔告訴阿迪克斯我的理由，但他沒說。他只是低聲說了句：“她的粗話算是學到家了，但她說的有一半她自己并不懂——她問我婊子婆是什么……”

? “你告訴她了嗎?”

? “沒有，我跟她講了梅爾本首相。”

? “杰克!看在老天爺面上，孩子問問題時，要回答他們。但不要作不必要的發(fā)揮。孩子總是孩子，但他們可以看出你在回避，比大人覺察得還快。你避而不答會把他們弄糊涂的?！卑职窒肓艘粫?，接著說，“今天下午你的回答是正確的，但理由是錯誤的。孩子們說些難聽的話是難免的，在他們發(fā)現(xiàn)說這些話不逗人喜歡時，這些難聽的話就會隨著時間的消逝而自動消失。性情急躁卻不同。斯各特該學習怎樣保持頭腦冷靜了，在即將到來的下幾個月的考驗面前，她得盡快學會。不管怎么說，她正在進步。杰姆越來越大，斯各特現(xiàn)在總愛學他的樣。有時候她很需要幫助?！?/p>

? “阿迪克斯，你從沒打過她。”

? “的確是這樣。到目前為止，嚇唬嚇唬就行了。杰克，她很聽我的話，有一半時間她達不到要求，但她在努力?！?/p>

? “這不是答案。”杰克叔叔說。

? “當然不是，答案是她明白我知道她在努力。區(qū)別就在這里。我擔心的是她和杰姆很快會看到一些很丑惡的東西。杰姆比較穩(wěn)重，這一點我放心。但斯各特在自尊心受到傷害時，很容易動手和別人打架……”

? 我等待著，料想杰克叔叔會不守諾言。但他很守信用。

? “阿迪克斯，事情會糟糕到什么程度?你還沒機會談這個問題?！痹贈]有比這更難辦的事了。我們掌握的唯一的東西是一個黑人和尤厄爾各自的口供。所有的證據(jù)就只是‘你干了——我沒干’。絕對不可能指望陪審團會相信湯姆·魯賓遜而不相信尤厄爾……你熟悉尤厄爾家的人嗎?”

? 杰克叔叔說熟悉，他還記得他們。他把他們描繪了一番，但阿迪克斯說：“你說的是他們家的上一代人，不過，現(xiàn)在這代和上一代一樣?！?/p>

? “那么你打算怎么辦?”

? “在打完官司以前，我準備刺激陪審團一下。不過……我想上訴時我們可能會贏的。杰克，我現(xiàn)在還不知道怎么辦。你知道，我原來希望一輩子不插手這種案子，但約翰·泰勒指著我說，‘這案子你來辦最合適?！?/p>

? “但愿能免掉這個災難，嗯?”

? “是的，但是，不這樣做，我有什么臉見孩子昵?杰克，你和我都知道會發(fā)生什么事，我希望并且祈禱能讓杰姆和斯各特度過這一關(guān)而不吃什么苦頭，最主要的是不要染上了梅科姆鎮(zhèn)上的通病。我不理解為什么只要一發(fā)生與黑人有關(guān)的事，有些很明智的人就會完全喪失理性……我只希望杰姆和斯各特找我要答案，而不要相信鎮(zhèn)上的那些議論。我希望他們充分相信我……瓊·路易斯?”

? 我吃了一驚，把頭探出墻角，“爸爸?”

? “睡覺去?！?/p>

? 我飛快跑回房間，爬上床去。杰克叔叔恪守了諾言，真夠朋友。但我總想不出阿迪克斯怎么知道我在聽。直到許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他是故意讓我聽見他說的每一個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