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英走了。走得如此突然，還那么的年輕。
培英是老媽的鄰居。 培英兩口子租了隔壁一樓的一套房子開了間電器維修店。他們什么時候搬進大院兒來的我卻不知道， 想總會有十來年吧。而他們什么時候跟老媽結(jié)上緣分的我就更是不知曉了，只記得以前回家總會不時聽老媽叨念：小宋兩口子人真好，大事小事我總?cè)フ宜麄儙兔?。。。當時的我聽了只把它當成是鄰里間的互助，再加上每次回國就兩個來星期的假，所以盡管老媽也曾提議帶我去認識他們，我卻沒太在意或者說沒把它放在心上直到一年前的一個夜晚。
那天晚飯后老媽一定要出去走走，我叮囑她別走遠早點回來。可過了很長時間仍不見她的回來，于是我便出去尋找。 急步中沿著她平日行走的線路走了一個來回未見人影，問了下門衛(wèi)，似乎也沒留意到她走出大門。往回走路過培英家門口時我頓了下，或許老媽去了那兒？ 我想著想著就走上前輕敲了敲門但無人應(yīng)，便順勢推開虛掩著的門。一走進去即聽見從里間屋傳來老媽的聲音 — 她那語氣聽起來既熟悉又陌生。老媽見我走進了先是一驚隨后笑了起來說：“ 咦，你怎么找到這里啦”？? 就這樣我跟培英認識了。培英稱呼老媽“大媽”，老媽叫培英“媳婦 ”。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 老媽的阿爾茨海漠其實早有表現(xiàn)，只是我沒能意識到。而四年前她被車撞，更加速了這個過程。老媽曾是一個熱情直爽大方的人，無論在哪兒總能結(jié)交很多的朋友。阿爾茨海漠改變了她的行為也改變了她的生活。近期記憶的消失使她記不得自己剛剛說過的話，但她又很敏感會察言觀色。
比方說，她不知道在交談中，別人表現(xiàn)出的不耐煩是因為她不斷地重復(fù)同一句話引起的，但他人有意無意間顯出的厭倦表情，卻會讓她記到心里。逐漸增加的溝通障礙讓她變得不愿與人交流，漸漸地能說上話的人也越來越少。而培英家是老媽不多的能夠走動，且讓她感到自在踏實的地方。我多么希望有更多的鄰里親朋能理解同情她，能夠?qū)捜莶挥嬢^她一些不合常理的言行。一個失智的人也需要、也同樣應(yīng)該生活得有尊嚴。
第二天我又到了培英家，我們聊了很久很久。 培英說：“ 咳， 誰家沒老人呢。我家的門總是開著的，只要大媽愿意什么時候都可以來。姐， 你放心回去吧，我可以給你發(fā)微信和視頻，讓你隨時聽到看到大媽的消息”。
就這樣，隔三岔五我便會收到培英發(fā)來的信息： “大媽這幾天精神非常好”； “大媽今天走遠了被院兒里人看到給帶回來啦”；“我和賈姐帶大媽去吃豆腐腦，她吃的可開心啦”； “大媽今兒見我忙顧不上吃飯，給我端來饅頭還給我倒了水，讓我好感動”。。。每當看到這她留下的短短幾句話和片刻的視頻讓我那一天卸下內(nèi)心的負重，輕松地繼續(xù)接下來一天的工作。
后來培英的信息開始漸漸少了些。臨近春節(jié)時，她發(fā)來短信說：“姐，我今年和你聚不到一起了，我一直在老家看病回不去鄭州，不能迎你回來過年了”。
一回到家我便匆匆趕去培英家想要探個究竟。那天的門也是虛掩著的，推門走進去只有培英的兒子在。他對我說媽媽的時間不多了。。。
我無法想象也無法接受這事實 — 怎么可能？！那一刻我忽然感到其實自己對培英知道的是那么的少，而又是那么地渴望知道她更多，渴望著給她一個擁抱。然而能再相見的機會頃刻間變得如此渺茫。
年三十那天培英打來了電話。我安慰她好好養(yǎng)病，半年后我又會回來，那時如果她不在鄭州，我就來老家看她。。。可我的心卻默默地在對她說： 培英等著我，我要聽你的故事，做你知心的朋友。。。
培英走了，培英的家也搬走了。
院兒里的姐妹告訴我，老媽時而還會去敲培英家的門?？赡巧仍?jīng)總是開著的門早已緊閉，老媽也只能在失落中怏怏離去。她不知道培英走了， 或者她已經(jīng)不記得培英是誰了， 但培英和培英家?guī)Ыo她的親切和溫馨，卻仍留駐在她的情感里 — 那是一個失智者終究也要失去的最后陣地。
我跟培英相識緣于老媽，交往不過一年。培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從鄉(xiāng)村里出來的媳婦，有著再淳樸不過的善良。 在她短暫的生命時光里讓老媽享受到溫暖與陽光，也在我人生最抑郁的那段日子里伸出友誼的手，幫助我走出精神上的低谷。
今天再翻看她曾經(jīng)的留言無限感慨，于是寫下我們相識的故事作為對培英永遠的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