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是什么，能讓我們：讀你千遍也不厭倦？

當年，身在法國的畢加索得知張大千要拜訪他，他也很納悶，他說，最懂藝術的人，應該是中國人啊。

中國人的藝術品位現(xiàn)在已經(jīng)只能靠記憶了，但是，我們的老祖宗確實是最懂藝術的。

5000年前，在尼羅河文明、兩河文明和黃河文明都是從象形文字開始的，但是留存下來并且至今沿用的只有我們黃河文明的漢字。

象形文字代表了中國古人的藝術創(chuàng)造力，而造字之法更體現(xiàn)了漢字的藝術性：“周禮八歲入小學，保氏教國子，先以六書。一曰指事。二曰象形。三曰形聲。四曰會意。五曰轉注。六曰假借?！?/p>

漢字最初是仿照物體形狀的簡圖，然后加上人為的標記，出現(xiàn)了指事字，將兩幅圖或兩個字組合而成為會意字。除了用字之法外，字體也有不同的衍變，從金文、篆書、到隸書、楷書、行書、草書等，書法之妙，也是藝術體現(xiàn)。

2.

在東方百家爭鳴的戰(zhàn)國時期，西方誕生了歐幾里得幾何、阿基米德數(shù)學、亞里士多德形式邏輯思維。西方文明以字母符號開始，而中華文明依然執(zhí)著地在象形文字中發(fā)展自己，獨具特色。漢字的精妙在于字與義之間沒有明確的文法規(guī)定，這種以形表意的方式使?jié)h字本身有著濃郁的詩情畫意，還有漢字與漢字之間的巧妙組合，如雙聲連綿詞、疊韻聯(lián)綿詞。

20世界初，美國意象派詩人龐德從象形文字中獲得靈感，他說，一個漢字本身就是一首優(yōu)美的詩。漢字是世界上任何一種語言中的最特殊一種，更加豐富，更加視覺化。一個字，意思太豐富，比如“道”，比如“氣”。

象形文字的以形表意不僅是文字的表達方式，而且也是思維的方式。朱熹稱為“三經(jīng)”的“賦比興”就是形象思維的表達方式。鐘嶸在《詩品》中說：“文已盡而意有余，興也；因物喻志，比也；直書其事，寓言為物，賦也?！蓖ㄋc講，直接說一件事情，就是賦；找到本體和喻體，就是比；意猶未盡、言不盡意的，就是興。

比和興，是最難也是最常用的表達方式，這也是象征思維的體現(xiàn)。

就拿音樂聲來說，就有“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白樂天筆下的噼啪聲；

“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李賀《李憑箜篌引》；

“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戰(zhàn)場。浮云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風揚”---韓愈《聽穎師彈琴》。

許多詩詞運用通感，就是把不同的感覺打通貫穿起來。

“衣微雨香青氛氳”（李賀）

象形文字就如一幅幅畫，給了中國詩人想象和形象思維的空間，為他們提供了色彩斑斕的語言修辭材料。這樣的漢字，才能寫出詩中有畫的詩篇，“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保ㄖx靈運 唐）

有了這樣的意境，就可以使字和意之間、能指和所指之間不是十分明確和固定的，所以又“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老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語言如海面上的冰山，還有更多的意義潛藏在文字之外，這些意義的把握理解，和讀者的閱歷經(jīng)歷有很大的關系。到后面發(fā)展而起來的“禪宗”，那是更加撲朔迷離，禪宗提倡以心傳心、不立文字。一些具有禪緣慧根的詩人之作，更是讓人領略其機鋒，如“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無可上人）。這種”言有盡而意無窮“（蘇軾），表達的內涵遠超出了字面意義。這是以字母為基本組成部分的西方語言無法做到的。

3.

中國古典文學藝術創(chuàng)作，大致可以分為三個層次。

一個是直抒胸臆，如漢賦，大肆渲染，重筆濃抹。但是一目了然，看多了覺得索然無味。

另一個是托物言志，詩人要在景物和思想中找到一個恰當?shù)钠鹾宵c。

第三個就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前面提到過的言有盡而意無窮。

這三個層次，好如我們三個階段的人生：意氣風發(fā)的少年，一心求勝的青壯年和逐漸悟得的中年。

而第三個層次最為高級。

比如“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影入深林，復照青苔上?！保ㄍ蹙S《山林》）人和深林，意猶未盡。感受到的東西只是一座橋梁，它最后導致一件藝術作品的出現(xiàn)。只有感情、感受，才能達到藝術境界。

用最精煉含蓄的文字，達到最大語境的發(fā)揮，古代詩人做得很到位。所謂“弄一車兵器，不如寸鐵殺人”。

唐宋以后，詩詞走向凝練，不再豪爽筆墨，而是意高筆減。

“一葉落知天下秋”

“草嫩侵殺短，冰輕著雨消”

又比如“沉魚落雁”，形容美女讓人好生羨妒。但是它的出處是來自于關于動物的一段話，“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莊子 齊物論》），后宋之問說：“鳥驚魚畏”的原因歸結為見到了美色”，由此演化為沉魚落雁。

“沉魚落雁”，沒有一個字寫美的，但是，意義卻是美女，漢字的藝術聯(lián)想，那么博大精深哎。

4.

我最欣賞的是辛棄疾的詞：“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說不盡的惆悵，放到現(xiàn)今世界來，映照了最現(xiàn)實的世界：每個人都在抱怨著這個世界周圍的一切，什么階層固化，什么不要輸在某條線上，但是，真要說出為什么抱怨，卻無法說出個所以然，好像無法說出口，只能嘆口氣，看看天，又開始無關緊要嘀咕起來。

什么言辭都比不上辛兄這段啊。那藝術韻味，就是大音希聲。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保ㄌ諟Y明）

木心說得好：“最好的東西總是讓人快樂又傷心的，魏晉人夜聽人吹笛，曰：奈何奈何？”

我覺得，最好的藝術也是這樣。

學習藝術，就從我們天天接觸的漢字開始，從詩詞開始。

藝術是什么？

就是在你“歡笑情如舊，蕭疏鬢已斑”（韋應物）的時候，能讓你欲言又止，欲說還休，欲罷不能，欲走還留的表達方式。你以為你已經(jīng)忙得不再需要這些東西，所以你覺得空虛，但是，總有一天，在你“一柱一弦思華年”的時候，會和你不期而遇，投回到你自己的內心，這時，你才知道不空虛不是呼朋引伴撩撥挑戰(zhàn)，而是不因外物變化的寂然不動的心境。

一如“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焉動容，視通萬里。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眉睫之間，卷書風云之色”（《文心雕龍》）

漢字而組成的詩賦文采都把這些給涵蓋了。

讀你千遍也不厭倦，讀你的感覺像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