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1~
俗話說得好,樹有一層皮,人有一張臉,盡管方明手頭不寬裕,但在四十歲生日到來之際,他還是選擇在鎮(zhèn)里一家星級酒店里舉辦了酒宴。他邀請大頭,蘿卜,猴子這三位從小學到中學,后來成了小鎮(zhèn)風光人物的伙伴參加了酒宴。
請這三位大忙人到場,可不是容易事。早在半個月前,方明就向他們約好了時間地點。大頭名叫吳軍,是常務副鎮(zhèn)長,管的是財稅企業(yè)一塊,平日忙得一塌糊涂;蘿卜,名叫肖飛,是鎮(zhèn)上最大的商行老板,日理萬機,神龍不見首尾;猴子,名叫沈明,在鎮(zhèn)上黃金地段開著一個娛樂城,日夜陪客人吃喝玩樂。方明雖然混到如今只是農辦一個小科員,整天衣衫不整,滿腹牢騷,但三個朋友沒有半點不屑他的意思,反倒覺得這個昔日的老班長,如今玩世不恭的模樣頗有趣,是他們忙里貪閑取樂的對象,因此每逢聚會必請方明到場,聽他講不三不四,自編自造的葷段子,逗得他們開懷大笑,有時方明興致來了,拿出隨身帶的嗩吶吹上一段,足以讓他們解頤一笑,回去暢快睡上一覺。他們當面背后都叫方明為方司令,如今方司令生日請客,豈有謝絕之理,但心里都想這個平日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怎么大方起來?究竟唱的是哪一出戲?
方明為何叫方司令,這個外號有來歷。因為方明的爺爺曾在三十年代落草為寇,在清峰寨立過山頭,當過一支土匪隊伍的司令,后來日本人來了,他爺爺拉著隊伍參加了八路。因此司令的頭銜在家屬歷史中記憶猶新。記得小學四年級時,一次班級開會,班主任老師隨口問起各位家長的職業(yè)情況。
一位同學說,我爸是廠長。另一個同學說,我爸是局長。另一個同學說,我爸在部隊里當團長。這時,當班長的方明站起來,聲音宏亮地說,我爺爺當過司令!
什么司令?
老師饒有興趣地問。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在部隊里當過司令,平常大家都叫他方司令??晌覡敔斦f了,官不論大小,都是人民的勤務員。
你說得很好,方司令!
老師沖口而出,大家哈哈大笑。下課以后,喊他方司令的聲音此起彼伏,從此他的方司令的外號傳遍四方,傳遍清河鎮(zhèn)大街小巷,就連縣長都知道他的大名。因為當年他是文化宮學生樂團的嗩吶獨奏演員,曾在鎮(zhèn)人民大會堂登臺表演。當他大學畢業(yè)后,分配到縣政府招待所任副所長,縣長一有客人來,就親自打電話給他,方司令,我有客人來,晚上給我安排安排。
可惜他當到副所長不到半年,就被免職了。那年全市開展財務大檢查,重點清理企事業(yè)單位小金庫,還未等檢查組到來,招待所的一把手就慫了。他向紀委坦白交代違紀違規(guī)設立的小金庫情況,由于數額巨大,他被關進去雙開,其他班子成員統(tǒng)統(tǒng)被集體免職。
方明當著縣領導面前大喊冤枉,說自己新來乍到,又不分管財務,設立小金庫之事完全不知情,現在稀里糊涂被撤職,真是比竇娥還冤。
可申訴管申訴,紅頭文件不可能收回。于是他下放去農辦當了一個小科員,從此他意志消沉,渾渾噩噩起來。知情者倒很同情他,不知情的人覺得這個方司令,年紀輕輕不求上進,拿他的話來說,每天一張報紙,一杯茶,進了廁所揩屁股,不務正業(yè),吊兒郎當。有時到了晚上,在農辦的單人宿舍里,就會傳來他吹嗩吶的聲音,其聲音低迷消沉,大有一種郁郁不得志的情調。
~2~
酒宴原定周日十二時二十八分準時開宴,可當服務員端上酒菜時,方明大手一揮說,且慢,還有一個重要的客人沒到場,再等等!
大頭向蘿卜遞一個眼色,猴子驚奇地朝方明的臉孔多看了幾眼。
什么重要人物?
你們猜唄。
猴子突然來了興趣,我不猜也知道了,是不是那個羅圈腿阿五主任?
話音剛落,大頭噴出了一口茶水,猴子前俯后仰地笑了起來,蘿卜指著猴子將竹筷扔了過去。
你這個死猴子,阿五主任,虧你想得出來,哈哈!
阿五主任是鎮(zhèn)殘聯主任。他個子不足一米六十,走起路來兩腿分叉一搖一晃,據說這是從小老娘給他尿布裹得太緊落下的毛病。每逢鎮(zhèn)里召開各部門會議,他總是腆著大肚子,手握茶杯,左腿夾著右腿踱進來,就像水里劃槳一樣。別人都離開主席臺遠遠地坐著,而他總是選擇第一排正襟危坐。其實殘聯原是上屆殘疾人運動會在鎮(zhèn)上虛設的臨時機構,由于鎮(zhèn)里文書疏忽大意,沒有及時在公文組織機構里刪除,因此一直沿襲下來。好在阿五編制在鎮(zhèn)聾啞廠,不享受鎮(zhèn)里正科級的工資待遇,讓他保留了參加會議的資格。殘聯與農辦同一幢大樓辦公,中午休憩時,方明與阿五主任老是關門弈棋,殺得昏天黑地,有人說,方明與羅圈腿打得火熱是有緣故的,因為羅有位表妹,在鎮(zhèn)銀行當出納,小名娜娜,今年二十六歲,生得如花似玉,每逢周六,獻花的人排成了長隊。可方明從羅嘴里打聽到,娜娜喜歡吃小龍蝦,于是每星期從市場里買來一筐小龍蝦,送到她一輛蘭色的助動車架子上。每逢娜娜駕著蘭色的電瓶車下班,車兜上放著還在游動的紅色小龍蝦,真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鎮(zhèn)上的人都叫娜娜為龍蝦夫人。
說到曹操,曹操就到。只見阿五主任正從大廳轉動的玻璃門下,慢慢地踱了過來。
貴賓到了,開飯啰!
猴子用手一指笑道。
大頭說,他不配呢!
話音剛落,只見阿五主任臉色鐵青地徑自向他走來。原來問他們廠里的補助款呢,按照慣例聾啞廠補助款每月八日就撥了下來,可如今到了十一日會計那里還沒有到賬,這可讓他又氣又急,拋出來的話像針尖一樣格外刺耳。
吳大鎮(zhèn)長,你老婆的奶為何擠不下來,我們這幫崽子快要餓死啦!你知道按照法律,扣克救濟款是要槍斃的。說著他裝了一個手槍扳機姿勢。
羅圈腿的公然挑釁,弄得大頭很尷尬,因為他早把聾啞廠這單位忘了。還是方明打圓場,架著羅圈腿遠離大頭在前面一桌坐下了,否則這家伙脾氣一上來,說起話來比潑婦更粗野。
你看你這個鎮(zhèn)長當的。方明睥睨了大頭一眼說,什么事都可耽誤,殘疾人的補助款可耽誤不得,羅圈腿說要不看在我的面子上,非要上一把手那里告你呢,說你官僚主義,不關心弱體群眾的生活。
大頭當著眾人前出洋相,覺得很沒面子,不耐煩地說,方司令,你請的都是些什么人?是不是把鎮(zhèn)上福利院的大叔大媽都請來為你做壽?一個羅圈腿就讓我夠煩的。
蘿卜也憤憤不平起來,方大司令,今天我們三個出席,是給足了你的面子??赡阋舶牙却档锰懥?,什么重要客人?根本不把兄弟放在眼里。老子肚子餓了,你再不開席走人了。
悉聽尊便。方明笑著回答,然后搔搔頭發(fā),捂捂眼睛,一副諱莫如深的表情。
猴子噗哧一聲笑了起來,這小子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今天我倒要看看,有何方神圣為你捧場!什么重要客人?我看你擺擺噱頭而已。
勉從虎穴暫棲身,說破英雄驚煞人。
方明唸了一句《三國演義》詩,然后站起身,仰頭望著窗外說,來了!
二輛進口豪華奔馳轎車,一前一后沿著前方的水泥公路疾駛而來,然后扭轉豐滿的黑色屁股,威風凜凜地朝賓館大門駛來。
方明迎了出去。他的三個朋友都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心里嘀咕道,他媽的什么重要客人?這么顯擺……
~3~
其實這個重要客人與方明非親非故,認識還不到一個星期。那天下午,他騎著自行車去市第一醫(yī)院探望住院的親戚,在白果巷的路口,買了一串臭豆腐吃。就在他吃罷拍拍屁股,重新騎上車時,一個老人蹣跚著步子,從左邊小巷口蹩了出來,一不小心撞在他前車輪胎上,盡管車速很慢,但人還是倒在地上,一手捂著胸口,臉色蒼白,呼吸急促。方明揉著自己摔痛的右膊,趕緊叫上一輛出租車,將他送去了醫(yī)院。第一醫(yī)院急診科主任黃醫(yī)生介紹,這個老人患有嚴重的心臟病,剛才發(fā)作摔倒地上,幸虧他送來及時,保住了性命。他認識這個老人,還給這個老人的兒子打了一個電話。
這時,方明松了一口氣,他看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已恢復了常態(tài),便過去打招呼。那老人已有八十開外,衣著整潔,保養(yǎng)得很好,可似乎有點老年癡呆,說話結結巴巴,前言不搭后語。他明白是眼前這個人將他送到醫(yī)院,一把緊緊攥住方明的手不放松。
黃醫(yī)生上前翻了翻他的眼皮,一邊安慰說,老人家,你兒子馬上來看你了,你觀察一會無事可以回家了,以后無論如何不要一個人偷偷跑出來,多危險呀!
他兒子是不是很孝順?
是一個大孝子!你知道他兒子是誰嗎?大名鼎鼎的李寶寶,全市最大的民營企業(yè)家。
黃醫(yī)生頗為自豪的介紹道,一雙眼睛盯住方明的臉孔,仿佛像有一項重要消息向他通報似的,現在,你知道自己救的這個老頭身份吧!
他還來不及多想,李寶寶的身影就出現在急診室,有兩個一男一女的隨從跟在身邊,看來一個是秘書,一個是保鏢。李寶寶年約三十七八,留著寸頭,大眼睛,闊嘴巴,天庭飽滿,前額禿得閃閃發(fā)亮,一副鉆石王老五的長相。
我聽黃醫(yī)生說,是你將我父親送到醫(yī)院,你是我父親的救命恩人!
他一彎腰,屈膝想跪下示謝,被方明一把拉住了,使不得,萬萬使不得!我也是看他老人家摔倒了,將他扶起來送到醫(yī)院,做了一件應該做的事情,舉手之勞嘛。
你的思想境界很高,但我作為一個被救的父親兒子,一定要感謝你!
說著,他朝女秘書瞟了一眼,那秘書從漂亮的鱷魚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美鈔,被方明拒絕了。她凝媚一笑,一雙晢白的纖手掏岀一張名片遞給他,這里有我們董事長的住址和私人電話,以后有什么事……
盡管吩咐,盡管吩咐!李寶寶拍拍方明的肩膀說,我就叫你方大哥,愚弟不才,但喜歡交朋友,有的事情在本市還是兜得轉的,請你務必不要客氣,以后有什么地方用得著小弟,一定開口才好。
瞧他態(tài)度如此誠懇和熱情,方明接過名片藏在兜里,笑容滿面地說,不客氣,不客氣!
這時一個頭發(fā)雪白,身著豪華衣服的老太太,在兩個小保姆的攙扶下,顛顛巍巍地走了進來,她瞟了老頭子一眼,又將目光注視到方明身上,突然激靈一下,雙眼發(fā)光地說,哎,瑜兒,你也看你老爹來了,媽想你好苦哇!
說完,上前一把緊緊捏住他的手,就往臉孔擦眼淚。方明嚇得大吃一驚,急忙抽出手來。滿臉堆笑地說,老太家,你認錯人了,我不是瑜兒。
你是瑜兒,你是瑜兒,你沒有死……
她還要撲上來,被李寶寶攔住了,無奈只好順著她的口氣說,媽,是瑜兒,現在他要回下鄉(xiāng)到外公家里去。
噢,噢,去去回來,兒子。
老太太這才放他走了出來。
后來,李寶寶說,他原來有一位大哥,一次陪娘去下鄉(xiāng)看外公,半路出車禍死了,此事對娘刺激非常大,她悲痛過度,每見到與兒子模樣差不多的人,就會產生幻覺……
如今李寶寶出現在宴會廳內,他真的把方明看作是自己的大哥了!
李寶寶西裝革履,春風滿面,一邊打拱,一邊道喜,首先祝大哥生日快活,萬事如意!說自己公務在身,剛才方從市長那邊回來,遲到一步,望各位原諒!
他的臉孔朝向主賓席上大頭,蘿卜和猴子那邊,頻頻招手,后面的一男一女秘書,保鏢形影不離。方明將他們一一作了介紹,大頭接過名片,盡管吃驚不小,但畢竟是常務副鎮(zhèn)長的身份,臉孔露出矜持的笑容,哎,是李董事長,大駕光臨,歡迎,歡迎!
他伸出右手,被保鏢握住了。只見后面的美女秘書,示意服務員開啟一瓶香檳,自己端杯,代表老板向各位敬酒。小小的宴會廳響起了喝彩和鼓掌聲,好!好!……
這時酒店的經理聞訊趕來,臉孔由于激動,紅得像龍蝦一樣。他抱怨大頭不提前通知他,你這個當鎮(zhèn)長的,財神爺來了,也不告知小弟一聲,真是失敬,失敬呀!
方明說,別怨大頭,今天是我的生日酒宴,他是我請我的客人。
酒店經理說,哎,原來是方司令的生日宴啊,真是稀罕。小李,他吩咐手下趕快叫廚房面食師傅定制一個大蛋糕來。
蛋糕做得越大越好!李寶寶端起酒杯說,今天是我大哥的生日,請各位父老鄉(xiāng)親,親戚朋友,領導同事,吃好喝好!這桌酒水我包啦!說完,他一飲而盡,全場響起熱烈的鼓掌聲。
他叫女秘書留下,自己和保鏢先行告退。
方明將李寶寶送岀門口,大頭和酒店經理緊緊相隨。李寶寶與他們一一握手道別,然后對大頭意味深長地說,你是這里的父母官,我把大哥交給你,拜托你好好照顧吧!
當然,當然,請李董事長放心!
大頭激動得臉孔冒岀汗珠來,仿佛接受上級首長的重托,萬死不辭的模樣,待小車一駛動,他暗地狠命地捶了方明一拳,你這小子,怎么不早說有這么一位兄弟。曉得李寶寶要來,我早就把鎮(zhèn)長和書記都請來了……
這一拳打得方明差不多趴下來,他痛得齜牙咧嘴,直冒冷氣,大頭,你想謀財害命嗎?
哎喲,我的好兄弟,他一把抱住方明,我是親都親不過來,你有這個上億身價的兄弟,兄弟們臉上有光,真不愧為方司令!你這里痛嗎,他揉了揉方明的肚子,不會叫那位漂亮的女秘書按摩一下吧,哈哈!
~4~
在清河鎮(zhèn),民風淳樸,但一向有蜚短流長制造飯后消遣的新聞,自從方明生日宴上,來了這么一位神秘的大人物,激起多少人的好奇和猜測。有人從方明家屬的三代歷史查起,從他的旁支的親戚血統(tǒng)考證,可查來查去沒有與李寶寶有任何瓜葛的確鑿證據。可有位今年九十六歲的磨豆腐的張阿三,隱隱約約提供一條消息,說李寶寶的一位遠房太爺,當年曾跟方明的爺爺在鳳凰山一帶打過游擊,他們是親密無間的戰(zhàn)友??!可畢竟年代太遙遠,關系扯得太荒唐了,很難讓人信服。
大頭下定決心,一定要將此事調查得水落石出。他叫來蘿卜和猴子,互相商議一陣,就像密謀刺殺活動方案一樣。終于選擇一個月黑天高的夜晚,在郊區(qū)的一家私人會所里,悄悄地將方明請去。兄弟三個輪流把盞,把方司令灌得酩酊大醉。然后威逼誘供,套出他和李寶寶的關系。
大頭首先來硬的,叫來兩名身穿制服的男人,自稱是檢察院的,叫他交代是如何認識李寶寶的。當時,方明已斜靠在沙發(fā)上,雙頰紅如炭火,一雙眼睛發(fā)酥似的迷迷糊糊,嘴里胡亂地哼著年輕的朋友來相會的歌調……
一看見身著警服的人進來,他揮手笑嘻嘻地嚷道,警察叔叔,喝酒不犯法,喝酒不犯法!
什么李寶寶,王寶寶的,阿拉勿認得!
怎么不認識?你過生日時,他不是來祝賀,還叫你大哥。你要老實坦白,否則將你抓去吃銬子。
老子不怕。想當年老子是縣招待所頭頭,縣長都叫我方司令,難道你……們比縣長大吧。縣長說,方司令,今天我有老戰(zhàn)友來聚會,你把他們安排好,我就安排得妥妥貼貼……說著,他的聲音越來越輕,闔上眼睛酣然大睡起來。
硬的既然不行,就安排漂亮的女服務員來套他的話,這時方明完全清醒過來,他對哪個女說,既然鎮(zhèn)長安排你來伺候我,敢不敢你脫光衣服來陪我,你脫了,我就對你說真話。嚇得女服務員趕緊撤退。
后來,他叫來大頭,蘿卜和猴子,像訓孫子一樣痛罵一頓,說他們不相信他這個大哥,過去仗勢欺人,待他像撒猴似的耍他,如今他好不容易有了靠山,就刨根問底,好沒個意思。既然互相不信任,大家就散伙罷。
大哥,方司令,不是這個意思呀!
大頭笑著賠罪說,你老有出息,有貴人相助,咱兄弟高興都來不及呢!剛才是鬧著玩,鬧著玩!
對呀,大哥,鬧著玩!
蘿卜和猴子都像孫子見著爺爺似的,向他作揖說。
猴子,給你立功機會,他忽然想起什么笑道,你不是最近新開了一個什么龍蝦世界,明天上午給我訂個包房,請娜娜吃紅燒龍蝦……
好嘞!小事一樁,鄙人請客。
~5~
這是一個秋高氣爽的星期六下午,方明攜著娜娜的手臂,心滿意足地從龍蝦世界飯店出來,兩人紅光滿面,氣色很好。方明一改往日萎靡之態(tài),身穿鱷魚T恤,下穿一條湖青色的褲子,顯得既大方又瀟灑,仿佛換了一個人似的,娜娜更不用說了,寶藍色的連衣裙子,一串紅珊瑚項鏈掛在雪白的頸部,烏黑的長發(fā),漫不經心地挽成了一個發(fā)髻,顯得既時髦又風流。
正在這時,方明突然接到李寶寶女秘書的電話,叫他趕快到區(qū)交警大隊去一趟。
交警大隊?
他聽了眉毛緊攢起來,心想這個女人輕易不來電話,突然叫他到那里去干什么?
你來了,就知道了。
對方冷淡地掛了手機。
方明預感不好的事就要發(fā)生,趕緊從娜娜溫柔的手臂里掙脫出來。
親愛的,老板叫我了。他故意撒慌說。
你不是在農辦工作嗎?怎么會有老板?哦,我知道了,一定是那個財神菩薩,你趕快去罷。
方明趕到交警大隊,只見女秘書正坐在辦公室與大隊長私聊著,看樣子相互很熟。一位律師模樣的人,正坐在桌前看電腦,旁邊有位警察在旁指指點點。
見到方明,女秘書走了出來,將他拉到走廊角落,然后冷笑地說,大哥,你真會演戲呀,現在真相大白。老爺子上次住院,原來是你自行車撞倒他,現在他病情惡化,大面積心肌梗死,正在搶救……
不可能吧……
如果你不相信的話,就去民警那里說吧,他會把當天馬路的攝像播放給你。要不是這次發(fā)現他胸骨有骨折,我們還沒想到請民警調錄象呢!
方明一看錄像,確實是自行車輪胎先碰人的,可他明明看見是自己撞上車的,也許巷子窄,高墻擋住了視線,反正他現在是百口難辯,一切以錄像為準,依據交通事故鑒定結果,他負主要責任。方明無話可說,在事故鑒定單上鑒上了自己的名字。
女秘書說自己還要去醫(yī)院,有關民事賠償,會有律師找他談。
那位律師姓張,是位矮胖個子的中年人,態(tài)度和藹,笑容可掬,他說自己非常同情方先生的遭遇,換作他來說也覺得太冤枉了,真是無妄之災呀!就像好好的走路,被飛來的石頭砸了腦袋一樣。接著他根據對方家屬的意思,說充分考慮方先生客觀上的過失以及搶救傷者的積極性,提出以下最低賠償金額。
多少?
十萬元!
方明一聽,頭頓時變大了,大得腦袋快要裂了開來,這個笑面虎的律師,可謂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家伙。
十萬元,還說這是最低的賠償。也許對李家億萬富豪來說不過是拔一根汗毛而已,可對方明來說,幾乎是一筆天文數字。他在銀行里確實有十萬元儲蓄,但這是準備買新房的首付定金。
這是對方提出的賠償金,你完全可以拒絕,或者提出自己的標準。
在座的民警啟發(fā)他說,你可以對此案提出行政復議,也可以請律師打官司。你可以行使公民的權利,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
方明不知道自己怎樣走出交警隊,垂頭喪氣,有氣無力,后悔莫及,這些詞句不足以形容他沮喪的心情。奶奶的,老子的運氣為何這么糟糕?老天爺一直捉弄我,同我開玩笑……好不容易撞上了個財神爺,不想親家變冤家,明明是我救了人家,現在反而成了肇事者,還要承擔巨額賠償……
這時,他站在橋頭,撿起一塊卵石,朝下面的運河用力擲去,頓時廣闊清綠的水面激起幾朵憤怒的浪花,在他心頭蕩漾著。回到宿所,他首先把李寶寶的名片撕了個粉碎,撒落一地,然后躺在床上,無聲的眼淚順著清瘦的臉頰流了下來。這時,他想起當司令的爺爺,想起三年前由于交通事故喪生的父母親,覺得自己活在這個世上是多么的孤獨和可憐!他抓起掛在墻上的銀色的嗩吶,發(fā)泄地吹了幾下,悲愴激昂的聲音傳出了窗外。
不久,門外傳來叩門聲,原來是羅圈腿阿五主任過來探望他。羅圈腿習慣裝出開槍的手勢,氣忿不平地說,有錢人都是黑良心,哪個什么李寶寶不是個東西。方明兄弟,你是光桿司令,可俺手下有兵,十二個啞巴,十三個瘸子,還有二個瞎子,排成一隊在他公司門口逛一圈,足夠這小子喝一壺了!
阿五主任,你千萬不要胡來。
~6~
睡到半夜,方明被一陣凄厲的鈴聲震醒了。翻開電話紀錄,這個電話一共來了五次,可見對方找他心切。于是他下意識地回了過去。
原來是李寶寶打來的,是不是來索取賠償?
他的頭皮一陣發(fā)麻,可對方聲音卻是十分溫和。
是方大哥嗎,我找你好苦啊,你為什么不接電話,是不是叫你賠償損失生氣了?
當然生氣了!
方明甕聲甕氣地回答說,現在說不清楚是我先撞你父親,還是你父親先碰到我自行車,反正當時是無意識的,但我第一時間把你父親送到醫(yī)院是真的,現在事故鑒定我負主要責任,我也無話可說。但十萬元索賠的金額,是不是要我的性命?
哈,哈,李大寶笑了起來,大哥,這賠償的事咱們暫且不提好嗎?我相信大哥是一個善良而又孝順的人?,F在我想請你幫幫我忙,來我家好嗎?
來你家?幫什么忙?
我的母親瘋病又發(fā)作了,怎么勸哄都不行,老人家一心想見你,把你當作她死去的大兒子……
方明聽了一下子怔住了,他想起了那天在醫(yī)院里碰到的那位白發(fā)蒼蒼的老太太。
……
如果你同意的話,明天正好星期天,早晨我派一輛小車來接你。以后,你正常上班好了,晚上就睡在我家里,陪陪我老母,有關賠償一筆勾銷!
真是他媽的,我變成白毛女的喜兒抵債賣身了!去伺候他家老娘,李寶寶的算盤打得夠緊的??涩F在又何辦法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還是答應下來,看一步走一步吧。
清晨方明踏進李寶寶家,盡管豪華的客廳,裝飾華麗的房間,銀子打造閃閃發(fā)光的餐具,讓他瞠目結舌,但他心底總有一種久違的感覺,好像這個地方似曾相識早就來過了,被西方心理學稱為“海馬效應”吧。尤其墻上那幅張大千的山水巨畫,仿佛嵌在他童年的腦海里,他在山與水之間奔跑,嬉鬧,畫上的那頭老牛載著他來到山坡綠油油的草地上,那里有數不清的小花在向他招手……
不久,這位老太太在保姆簇擁下,迎著他走來,一邊喊著瑜兒的名字,一邊張開雙手,將方明抱在懷里。
我知道瑜兒會來,會來看娘。你下鄉(xiāng)的外公還好嗎?
娘,外公好的,他挺惦記著娘呢!
方明很自然地回答,連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殊不知這位李家外公,已埋在山崗二十多年了,墳上已長出萋萋青草。那時李寶寶才五歲,拖著長長的鼻涕。下面的話更加離奇了:老太太問他,當年在下鄉(xiāng)客車翻到山底溪水里,你是怎樣活著逃出來?
方明說,我用石頭砸了車窗玻璃,從水底下鉆了出來。
難道你會游泳嗎?我記得你從小怕水……
娘,瑜兒會游泳,你不記得了,是外公教我的……
哦,我記得了,老太太眼睛閃亮起來,瑜兒會游泳,瑜兒的水性很好!
后來呢?
后來一位老鄉(xiāng)把我救了上來。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看著這對貌似母子親密無間的情景,李寶寶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拍拍方明的肩膀說,看我媽待你這么好,我真有點吃醋了,莫非你們上輩子說不定是一對親生母子呢!現在我相信緣分兩字。
老太太盡管腦子有點糊涂,但還關注著自己正在住院的丈夫,雖然轉危為安,病情有了穩(wěn)定,但她提出讓長子陪他去一百公里開外的龍元寺,那里有一個藥師殿,請和尚做佛事,為她丈夫消災延壽,為全家平安祈福。
李寶寶本來就相信菩薩,現在有方明陪他母親去寺廟,更是求之不得。龍元寺方丈他熟悉,當年藥師殿修繕,他還捐款五十多萬。
~7~
方明去了李家居住后,逐漸與昔日的朋友減少了來往。過去與大頭,蘿卜,猴子等人,經常聚面會餐,如今他變成了稀客了,只是有什么事求他幫忙,或者隆重場合才會想到他。
一天猴子為兒子辦滿月酒,他的妻子看了貴賓名單,突然對丈夫說,你怎么不叫方司令參加?
猴子苦笑著說,這位大哥,現在請不動了。
過去他是我們的大哥,如今他是億萬富翁李寶寶的大哥了。今天他說,猴子對不起,他要陪他母親上龍元寺燒香拜佛去了。
他的母親?他的母親不是早就歿了……
你這個女人拎不清,現在他被李母收為義子了,據說待他比李寶寶還親。
噯喲,這個方司令真有本事!不僅嗩吶吹得好,而且對付女人有一套,真是老小通吃,一本萬利。還有那個漂亮的娜娜呢,兩人還在來往嗎?
你說那個愛吃小龍蝦的女人吧,現在大哥斷貨了。過去他從我飯店拿了多少龍蝦,去拍她的馬屁,現在拿去龍蝦放生了,還要求娜娜從今以后不許吃龍蝦,一聞到她吃龍蝦的氣味,他就惡心??磥矶硕喟霑怠?/p>
猴子對著妻子嘻嘻笑道,大哥還動員我以后同你少上床,說要清心寡欲,方能延年益壽。
去你的猴子,以后少跟野女人鬼混就是了!
其實我不過是逢場做戲而已,大哥也一樣,別看他裝得清高,猴子整整領帶,深思熟慮地說,大家都說他去李家是攀龍附鳳,很有實際利益的。
我看大哥不是這種人,他是受過挫折,難得糊涂,心里自有一本賬,有句老話說得好,出水才看兩腿泥呢!
就在小兩口議論的當兒,方明陪著老太太緩緩地走出了寺門,天氣晴好,陽光璀璨,山川草木茂盛,身穿紅色袈裟的智能法師送他們出了山門,互相依依惜別。在藥師殿法事整整做了三天,吃住都在廟里,聽著暮鼓晨鐘,目睹煙火繚繞,眾僧人敲槌念經的莊嚴場面,方明仿佛置身于順其自然虛無的境界,冥冥之中,心被純化,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感覺,回想近半年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看來多么荒謬,不合生活常理,但實際蘊藏著人生哲理,無論身處何方,塵世紛擾,吾心浩然,為人一定要做到真實善良,這比一切真理更為寶貴。
瞧這位李家的老太太,雖處于精神幻想的態(tài),但初心不改,在菩薩面前,顯得多么虔誠,連跪叩頭動作端正,一絲不茍。最讓方明感動的是,她特地要求法師為他長子消災祈福,并且母子倆與活菩薩合影留念,其殷切之心倒把其少子李寶寶靠后了。按照老人家的說法,榮華富貴要大家分攤,不要讓一人獨占了。
隨著他與老太太的日益接觸,他不覺得她是一個心懷喪子之疼瘋瘋顛顛的女人,而是一個充滿母愛仁慈善良的母親,如果說當初他與她接觸還有一種奉命行事,帶有幾分矯揉造作的成分,現在他被完全感動,當作自己的親生父母來對待,他覺得自己早年失去的母愛在她身上得到延續(xù),就像生命之泉,源遠流長。
幾年以后當李母仙逝的時候,方明悲慟萬分,比李寶寶還哭得傷心。他拿出自己心愛的嗩吶,傾情為這位母親演奏了《世上只有媽媽好》的曲調。
世上只有媽媽好
有媽的孩子像塊寶
投進媽媽的懷抱里
幸福享不了……
嗩吶聲深沉渾厚,凄美婉轉,催人淚下,久久縈繞李母欞前,在場的李家家族無不動容。
翌日清晨,方明悄悄地離開了李家。就在他走出院子的時候,李寶寶追了出來,他說根據母親的遺囑,分給他二百萬元的遺產。
方明說,他不是長子瑜兒,他不能接受。
李寶寶說,其實在母親心目中,你比親生兒子還親,如果你不接受,我良心日夜得不到安寧……
好吧。方明雙手接過存折,鄭重地對他說,李寶寶,你不是口口聲聲說要搞慈善事業(yè)吧,我?guī)湍銓崿F這個心愿吧。
好??!李寶寶笑了起來,方司令,我知道你搞什么項目了,是不是幫阿五主任辦好殘疾人工廠,還成立一個什么民間樂隊,走上社會……
對,我教他們吹嗩吶!
經費不夠,我再贊助……
不久,方司令又重新回到了大頭,蘿卜和猴子的圈子里,不過又多了羅圈腿阿五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