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闋

一竿風(fēng)月主。扁舟一葉，五湖煙雨。

任漂泊、水云深處，慣看浪花飛舞。

青箬笠下，白鷗來去渾無主。

問釣艇，曾載閑情否？

夜闌聽杜宇，啼徹三更苦。

滄浪漫濯，笑世人、爭蝸角，幾多利名羈旅。

算唯有、滿簍銀鱗，換將村醁共煮。

人生適意最難，且隨樵歌去。

醉臥淺汀，不管潮來去。

半篙撐斷浦，夢入蘆花絮。

忽驚歲晚，念故園、莼鱸美，幾時便歸田圃。

待重理、舊日絲綸，煙霞結(jié)伴鷗鷺。

何須更問此身，但憑扁舟渡。

萬里月明，照我瀟湘浦。

一聲欸乃處，天地皆賓主。

第二闋

夕陽紅半縷。江天寥廓，亂云來去。

暮潮急、浪花飛雪，卷起白沙千縷。

垂楊岸側(cè)，數(shù)聲短笛催人去。

望極浦，燈火星星語。

夜寒漸生霧，霜月明南浦。

孤篷自擁，念往時、垂綸手，也曾笑談今古。

到而今、鬢已星星，江湖舊侶誰顧。

惟余數(shù)卷兵書，半床蓑笠具。

且酹酒，問取沙邊鷺。

此身何所寓，天地一鷗羽。

風(fēng)濤慣歷，算只有、滄浪水，識得我輩心素。

任他世路崄巇，吾生自有涯渚。

從今便穩(wěn)釣，向煙波深處。

醉來枕石臥，夢里尋鷗侶。

醒來月掛樹，又聽魚龍語。

第三闋

煙波真釣徒。平生志不在鱸魚。

一竿竹，七尺鉤，閑伴野云孤。

春來桃浪暖，秋去蓼花疏。

得魚便沽酒，醉倒無須扶。

問此樂、何如天上，那功名、爭似水底魚。

笑他塵世里，紛紛車馬客，何日賦歸歟。

且向蘆花深處，筑個團(tuán)瓢，與沙鷗共居。

夜讀黃庭數(shù)卷，朝看赤日一丸。

有時獨坐磯頭，看水流云去。

心與俱遠(yuǎn)，不知天地，何者為吾。

但見山青水綠，鳥啼花落，便是羲皇世馀。

更何須、蓬島覓仙都。

只這水，這山，這月，這風(fēng)，與我相娛。

萬古乾坤，此意誰如。

問取磯頭石，點頭也未，笑我太迂。

第四闋

偶然桃源渡。桃花片片落溪路。

水如藍(lán)，山如黛，仿佛秦人曾住。

漁舟一葉，隨風(fēng)直入云深處。

見幾樹，紅雨霏霏，中有雞鳴犬吠，桑麻繞舍，儼然別是寰宇。

問津者、黃發(fā)垂髫，道先世、避秦來此土。

不知有漢，無論魏晉，自耕自鑿自歌舞。

嘆今人、爭名逐利，何日能悟。

我欲卜鄰，結(jié)個茅庵，春來種桃，秋來采苧。

冬來釣雪，夏來聽雨。

朝昏只有云來往，更何須、車馬喧如許。

便從此地棲遲，不記年光，只知寒暑。

有時獨坐溪頭，看桃花自舞。

問當(dāng)年、武陵人去，后來者、誰復(fù)尋此緒。

惟有青山，依舊青青，送盡夕陽今古。

一聲長嘯，天地闊、吾心自許。

第五闋

白鷗盟已固。煙波萬頃任來去。

蓼花灘，蘆花岸，都是我經(jīng)行處。

一竿裊裊，閑看浪沫飛晴雨。

釣得鯉，換酒長歌，醉后仰天，笑人間幾多愁緒。

念往昔、奔走紅塵，誤落在、名韁利鎖里。

幸而今、脫卻征衫，來伴漁樵語。

向溪山、料理釣筒，把從前、得失都交付。

但看那、沙頭雙鷺，時立時飛，自由來去。

我心亦與俱閑，任他歲月，如流水逝。

夜來風(fēng)靜，月明如水，浸我蓑衣冷于絮。

扣舷歌、聲振林樾，驚起棲鴉，撲簌南飛去。

此中真意，欲辨已忘，但見星河欲曙。

待明朝、重整釣竿，再向煙波深處。

第六闋

嚴(yán)陵瀨畔住。羊裘老子釣魚處。

客星動，動帝座，曾惹文叔回顧。

故人咫尺，何曾便入云臺路。

但七里，灘水清清，一領(lǐng)綠蓑煙雨，千秋萬古，惹得騷人頻賦。

想當(dāng)日、釣罷歸來，枕石臥、松陰日已暮。

問天子、袞冕何如，不及我、漁竿一具。

至今尚、清風(fēng)凜凜，吹薄世間圭組。

我今來此，買得扁舟，欲尋前跡，只見山禽，時來對我幽語。

似道此間，別有乾坤，不關(guān)秦漢，何論晉魏，只知風(fēng)月為主。

笑吾生、何事苦縈，到此都成塵土。

不如且理釣絲，向灘頭穩(wěn)坐，看云來去。

釣得鮮鱗，換酒同斟，醉后高眠，不管人間今古。

任他門外，朝市紛紜，總付與、寒潮自去。

第七闋

洞庭秋欲暮。君山一點青如縷。

楚天闊，湘水碧，雁字橫云南度。

荻花飛雪，蕭蕭亂撲漁人路。

卷釣索，收拾綸竿，系艇綠楊津渡。

沽來村醪獨酌，看湖心月吐。

想屈子、行吟澤畔，那堪更、逢著漁父。

滄浪濁清，何如我、一竿自做主。

任世人、笑我疏狂，我自疏狂，與天游處。

夜深沉、風(fēng)露凄清，但見星光，歷歷如雨。

醉中忽起，把酒問青天，今夕是何年，曾照古人，幾多離苦。

惟有這、洞庭波，依舊東流去。

送盡千帆，淘盡萬古，剩我孤篷，聽徹瀟湘夜雨。

待明朝、日出扶桑，依舊垂綸，向煙波深處。

第八闋

富春山下路。子陵釣臺高幾許。

白云封，蒼蘚合，仿佛仙人曾駐。

我來拜謁，清風(fēng)凜凜生毛宇。

想當(dāng)日、一領(lǐng)羊裘，便把漢家天子，等閑看取，不換人間簪組。

到如今、臺畔釣磯，依然在、煙霞最深所。

有樵人、指點斜陽，說此是、先生故處。

千載下、高風(fēng)未泯，猶激懦夫志，廉貪立懦。

我欲結(jié)茅，傍此幽棲，朝看云飛，暮聽松語。

釣竿三尺，載月一船，此生愿已足，更何慕、人間卿相輔。

但恨無、道骨仙風(fēng)，終被形骸，束縛如許。

臨風(fēng)酹酒，再拜祠下，心向往之，神與之俱，恍然見先生，披蓑向我，微笑而語。

道是“子來，吾與爾游，勿復(fù)疑阻?！?/p>

第九闋

西塞山前路。桃花流水鱖魚肥處。

白鷺飛，斜風(fēng)細(xì)雨，元真子曾垂顧。

漁歌互答，青箬笠下人如故。

釣艇穩(wěn)，穩(wěn)坐苔磯，不管浪高舟舞，但把酒、自斟自度。

憶張志和、當(dāng)時此間住。

煙波釣徒，自號玄真，來往與鷗鷺侶。

天子賜奴婢，盡歸去、換作漁家具。

但留得、數(shù)首漁歌，唱徹千古，惹我尋蹤，來尋舊釣侶。

溪邊石，猶帶當(dāng)時釣痕，斑斑如雨。

想其人，風(fēng)神蕭散，豈是尋常漁父。

人間富貴，何如我、一竿風(fēng)月主。

便從此、料理釣筒，向煙波、深處深處。

待他年、功成身退，也來此間，共結(jié)煙霞侶。

問元真、許我同游否。

第十闋

楚江秋已老。西風(fēng)吹白洞庭草。

木葉下，波聲小，雁帶寒來早。

一竿裊裊，閑看浪花翻翠葆。

釣得魚，換酒村墟，醉臥夕陽，不管旁人笑。

念往日、曾逐功名，向邯鄲、道上迷顛倒。

幸而今、識破黃粱，來伴漁樵，共說煙波好。

這閑身，已屬煙波管，任渠榮辱，不到我懷抱。

蘆花深處，新結(jié)茅廬，柴門臨水，時有閑云來繞。

夜靜月明，起來獨坐，萬籟寂，惟聞宿鳥，時驚棲不定，掠水飛過別島。

此時心，真與太虛同，不知有我，亦不知有物，但覺天地浩渺。

便欲乘鸞，乘風(fēng)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爭似此間，安穩(wěn)無煩惱。

長歌一曲，聲振林樾，驚起沙鷗，撲簌滿汀島。

第十一闋

春江曉色霽。煙霏霏，雨霏霏，柳堤花塢迷。

漁舟一葉，沖開碧浪，劃破琉璃。

收綸舉網(wǎng)，銀鱗潑刺，亂跳珠璣。

換酒青簾下，醉眠芳草，醒來日已西。

念浮生、擾擾何須，算不如、做個漁兒。

春來釣桃花流水，秋去釣鱸魚正肥。

冬釣寒江雪，夏釣采菱溪。

四時佳興，總與天隨。

夜來有月，便呼斗酒，獨酌清輝。

扣舷歌，聲滿天地，驚起鶴南飛。

問此樂、人間何有，那功名、真成底事。

看千古英雄，盡作北邙塵，惟有我、扁舟長系。

煙波老，青山不負(fù)，白首忘機(jī)。

但教鷗鷺，日日來前，莫相猜避。

任他塵世，幾度滄桑，我自垂綸，閑看風(fēng)云起。

第十二闋

寒江釣雪圖。千山鳥絕人蹤無。

孤舟老，獨釣寒江，蓑笠如鵠。

乾坤一色，但見六花亂撲。

風(fēng)刀割面，冰棱掛竹，猶自垂綸，意態(tài)閑且足。

問所獲，得魚滿簍，換酒來沽，醉后高眠，不管夜深，篷窗紙破，冷光相射，唯有月明如燭。

笑人間，多少熱客，爭趨炎，朝暮奔波，終何所得。

不如我，耐得歲寒，一竿自樂。

念古來，多少隱者，釣磯頭，但存遺跡，與名山并矗。

嚴(yán)陵臺，富春江，至今猶說。

我亦平生，心慕此流，愿從之游，恐無其骨。

且把此心，寄之毫楮，作釣雪圖，時時展對，神游其域，恍若身親歷，與天地游，與造化俱，萬慮都息。

第十三闋

五湖煙水闊。鴟夷子，曾此乘桴，飄然去，不受越羈吳。

我今效之，買得扁舟，載月與琴書。

任西東，隨所適，便是吾廬。

春游太湖，泛輕浪，觀魚躍，夏宿荷浦。

秋入松陵，看紅葉，訪鱸鄉(xiāng)，冬釣寒潭，冰下求魚。

興來則歌，倦來即臥，世間寵辱，于我何加，但覺天寬地窄。

有時獨坐，看云起岫，鳥歸山，日落嵎。

心與俱化，不知有我，但見大化，流衍太虛。

問古人，知我此樂否，陶朱公，張季鷹，共我無殊。

千載心期，一朝相遇，神交冥漠，目送飛鴻，手揮五弦，俯仰自得，意態(tài)閑舒。

酒酣耳熱，仰天大笑，聲震林樾，谷應(yīng)山嗚。

人生如此，足矣快哉，又何須，萬戶侯，金章紫綬，系此微軀。

從此逝，煙波老，從今不羨，天上仙都。

第十四闋

桃花春水漲。武陵溪口，片片紅霞，隨流下，疑是仙源浪。

漁人驚起，舉網(wǎng)得魚，皆是落英釀。

烹鮮佐酒，醉看云來，不知身在，何鄉(xiāng)何壤。

但覺心神，豁然開朗，如脫塵網(wǎng)。

循源而上，欲窮其處，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舍舟登岸，行數(shù)十武，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桑竹之屬，往來種作，怡然歡暢。

問今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但聞秦喪。

邀至其家，設(shè)酒殺雞，作食共餉。

村中聞有此人，咸來問訊，自云先世，避秦來此，遂與外絕，不復(fù)來往。

停數(shù)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君自珍重，莫相忘?！?br>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志之，冀重訪。

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太守遣人，隨其往，尋向所志，遂迷不復(fù)得，竟成虛妄。

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guī)往，未果，尋病終，后遂無問津者，空留悵惘。

惟余桃花，歲歲開放，流水年年，空自蕩漾。

我今來此，不見秦人，但見云山，青嶂疊嶂。

聊賦此詞，以志向往，與世外仙源，神交冥漠，永結(jié)遐想。

第十五闋

青箬笠，綠蓑衣，斜風(fēng)細(xì)雨，不須歸。

此是玄真，千古漁歌，唱徹?zé)熿椤?/p>

我今效之，一竿一艇，來往釣磯。

春水船如天上坐，桃花浪暖鱖魚肥。

夏來采蓮，荷葉叢中，醉不知。

秋月明，垂釣柳陰，夜涼如水，露沾衣。

冬雪滿江，獨釣寒磯，萬籟寂，惟見蓑笠，與雪齊飛。

四時佳興，與天無違。

所得魚，換酒歸，醉后狂歌，聲振林霏。

問人生，何樂如之。

笑彼冠蓋，終日營營，徒自疲。

爭似我，無榮無辱，無是無非，一任斜陽，送盡余暉。

臥看云起，坐看鳥歸，心與太虛，同一機(jī)。

萬古長空，一朝風(fēng)月，此意誰知。

但把釣竿，長系煙波，任他塵世，幾度星移。

我是煙波舊釣徒，不知秦漢，無論隋唐，但見春秋，代序如馳。

白發(fā)盈頭，猶自垂綸，向碧漪。

待得他年，功成行滿，乘鸞鶴，歸去來兮，與天游，不復(fù)疑。

第十六闋

月明今夜好。放舟中流，任其所之，不系纜，不撐篙。

但見銀盤，涌出波濤，萬里清光，照我白鬢毛。

舉杯邀月，對影三人，醉舞婆娑，不知東方之既白，但覺天地為屋，星斗為肴。

扣舷而歌，歌曰：“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

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p>

客有吹洞簫者，倚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余音裊裊，不絕如縷。

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

我聞之，愀然危坐，問客曰：“何為其然也？”

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

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郁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

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況吾與子，漁樵于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

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

挾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

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于悲風(fēng)?！?br>

我聞言，笑而應(yīng)之，舉杯更酌，肴核既盡，杯盤狼藉。

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此樂何極，千古風(fēng)流，盡在此夜，何羨乎王侯。

從今而后，但以月為友，以酒為儔，以江為池，以舟為樓。

任他世事，如云變幻，我自逍遙，與天同游。

第十七闋

蘆花蕩里住。秋深雪滿汀洲路。

一蓬煙雨，半篙寒水，便是吾廬。

白鷗來去，與我相狎，兩忘機(jī)，不猜不慮。

有時得魚，換酒歸來，醉倒不知，日之暮。

任他月落烏啼，霜滿天，總不回顧。

念平生，所交唯此，一竿一艇，一蓑一笠，一琴一鶴，一童一嫗。

此外更無長物，身外浮云，何足顧。

笑世人，營營役役，終日奔忙，為蠅頭利，蝸角名，自縛如繭，老死不知悟。

何如我，煙波老，風(fēng)月主，與造化游，與太虛處。

夜來風(fēng)起，蘆荻蕭蕭，疑是金戈鐵馬，萬騎爭赴。

推篷看，卻是江濤，與風(fēng)相搏，激起千堆雪，亂舞。

須臾風(fēng)定，江天一色，明月如霜，照見沙頭，雙宿鷺。

此景清絕，不可以言，但以心遇。

便欲乘此清風(fēng)，歸去來兮，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不如我，在人間，卻有此趣。

第十八闋

垂虹橋畔住。三高祠下吊千古。

范蠡舟，鱸鄉(xiāng)亭，張翰莼鱸，陸羽茶灶，遺跡尚存，惹我頻顧。

想當(dāng)日，三賢高蹈，功成身退，泛舟江湖，豈為名誤。

我今來此，一葦航之，欲繼其蹤，恐無其度。

但見橋影臥波，如長虹飲澗，吞吐煙雨。

七十二峰，青入窗，時見漁帆，來去無數(shù)。

我亦漁者，理釣其間，日與鷗鷺伍。

春釣桃花水，夏釣荷浦，秋釣鱸魚，冬釣寒渚。

四時得魚，足供炊煮，有余則換酒，與鄰翁共酌，醉后高眠，不問朝暮。

人生適意，貴在自得，何須千鐘粟，萬間廈，但得一竿，一艇，一蓑，一笠，足以終老，此外皆塵土。

看古今，多少英雄，化作北邙狐兔。

惟有江湖，依舊東流，送盡斜陽，閱盡今古。

我亦與俱，長歌擊楫，聲滿江天，驚起沙鷗，亂飛如雨。

此意誰同，惟有垂虹橋下，千年流水，與吾心語。

第十九闋

漁家傲，秋色里，水云寬。

數(shù)間茅屋，臨水自成歡。

短笛無腔，信口吹，驚起沙鷺，飛過前灘。

收綸罷釣，得魚換酒，醉倚篷窗，看月團(tuán)圞。

兒女繞膝，荊妻補(bǔ)網(wǎng)，笑語燈前，不知有寒，但覺心暖。

念世間，多少離亂，多少饑寒，多少征夫，望鄉(xiāng)淚不干。

多少思婦，空閨夢，幾時殘。

何如我，一家團(tuán)圞，飽食暖衣，無榮無辱，無驚無怖，無愁無嘆。

雖在江湖，遠(yuǎn)勝朝端。

便教黃金印，斗大懸，也不換我，這漁家樂，這般平安。

但恐他年，世路艱難，風(fēng)濤險惡，欲隱無山。

那時節(jié)，何處尋，這桃源，這武陵灘。

不如趁早，結(jié)個茅庵，深深隱，煙霞里，云水間。

與漁樵，共往還。

一卷黃庭，一竿竹，一只艇，一綸竿。

此外復(fù)何求，逍遙天地間。

從今永作煙波老，不羨仙，不羨官，只羨這，漁家傲，歲歲年年。

第二十闋

楚江秋已暮。蕭蕭木葉下寒渚。

雁橫南浦，人倚西樓，望斷天涯路。

念故園，莼鱸正美，歸期又誤。

嘆年來，蹤跡似萍，飄泊何所住。

幸有漁竿，相伴煙波，慰我寂寥，解我愁緒。

一葉扁舟，載月明，隨潮去。

夜泊楓橋，聽寒山鐘，驚起棲烏。

起看星河，欲落未落，霜滿江樹。

此時心，一片冰壺，與月同素。

念往昔，奔走風(fēng)塵，幾多榮辱，幾多歡苦。

都付與，江聲東注。

且傾斗酒，獨酌獨飲，醉后狂歌，聲振林樾，不知東方，漸已白露。

但見江天，一碧如洗，心與俱凈，萬慮皆去。

從此逝，從吾所好，煙波老，風(fēng)月主。

問人生，如此足矣，又何須，萬戶侯，金張第，徒自誤。

長歌一曲，寄與故人，知我者，其惟江上，數(shù)峰青處。

第二十一闋

春波暖，柳絲長，桃花水漲鱖魚香。

攜竿出戶，緩步溪旁，選個磯頭，垂綸而坐，意態(tài)洋洋。

風(fēng)來水面，時送落英，片片沾裳。

魚浮微動，知是餌吞，急提竿起，銀鱗閃爍，亂躍寒塘。

得魚雖小，其樂無疆。

烹鮮佐酒，細(xì)酌慢嘗，醉臥芳草，看蝶舞蜂忙。

聽鶯語，燕穿楊，一派春光，收入詩囊。

念人生，何者最樂，莫如春日，垂綸水鄉(xiāng)。

無案牘之勞形，無絲竹之亂耳，但有青山綠水，伴我徜徉。

身閑心逸，與化俱忘，不知老之將至，但覺日月長。

或問余，何不歸去，耕讀田園，教子課桑。

余笑曰：田園雖好，終有俗事，何如這，江湖之上，煙波之中，一竿風(fēng)月，萬古清涼。

且待我，釣盡春波，釣盡秋光，釣盡冬雪，釣盡夏陽。

然后與天地，同歸大荒，永不相忘。

這便是我，平生志向。

第二十二闋

夏日炎蒸苦。人間無處避煩暑。

攜竿入山，溯溪而上，忽見一潭，深不可度。

其水清澈，其石嵯峨，其樹參天，其陰如幕。

上有飛瀑，自天而下，濺雪噴珠，涼氣侵骨，神為之爽，心為之舞。

解衣坐石，垂綸潭中，雖無魚上，亦自怡悅，但得清涼，勝飲玉露。

日午饑來，摘野果，掬清泉，足以充腹。

倦來臥石，枕流漱石，聽松濤，如聞天樂，悠然自足。

念世間，多少熱客，奔走名利，揮汗如雨，何時得此，清涼之福。

我今得之，豈非天賜，當(dāng)永葆之，莫使塵俗，來相侵瀆。

日暮忘歸，但見新月，出于東山之上，照我歸途，清光滿谷。

臨流照影，顧而樂之，此身如在，冰壺之腹。

歸臥篷窗，夜不能寐，但聞溪聲，與松濤，與風(fēng)聲，與蟲聲，與吾心，相應(yīng)相和，如奏一曲，太古之樂。

不知東方，之既白。

第二十三闋

秋江澹沱，一碧萬頃，凈如練，凈如羅。

數(shù)點青山，遙相映，如髻如螺。

一葉扁舟，蕩漾其中，如天上坐。

老漁于此，獨釣寒波，意態(tài)閑適，如古之高士，披裘坐石，不與人過。

竿長丈許，綸細(xì)如絲，鉤直無餌，但垂之，意不在魚，在山之高，水之清，云之白，雁之過。

風(fēng)起蘋末，吹皺綠波，帶來桂香，陣陣清和。

時見落葉，飄飄下，如蝶舞，如雨墮。

偶有漁歌，起于別浦，遙相和，聲振林樾，山谷響，如擊磬，如鳴珂。

我聞之，亦欲和，但恐驚，天上人，與山中仙，水底鼉。

且自斟，一壺酒，對青山，對綠水，對白云，對蒼波。

醉后不知，日已暮，但見月，出于東山之上，明如玉，潔如珂。

照我蓬窗，清光滿座，此時心，一片澄澈，如秋潭，無滓，如古井，無波。

萬古長空，一朝風(fēng)月，此意誰知，但付與，這江聲，與櫓聲，與秋聲，與吾歌。

從今而后，永守此志，不渝不磨。

第二十四闋

朔風(fēng)起，彤云布，大雪紛紛下。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惟有寒江上，一葉扁舟，孤篷如鐵。

老漁蓑笠，獨釣其間，與雪俱白，與冰俱潔。

竿凍欲折，綸僵欲絕，猶自垂綸，意殊不屑。

得魚與否，在所不計，但以此心，與天地接。

暮色四合，寒江寂寥，惟聞雪聲，簌簌如屑。

起看四野，皓然一色，不知何處，是山是澤，但覺身，在琉璃界，與世隔絕。

此時心境，與太虛同，無塵無滓，無悲無悅，無生無滅。

但見萬象，森然在目，而吾心，寂然不動，如古井，如寒月。

忽有孤鴻，自天邊來，哀鳴數(shù)聲，向南飛越。

似與我說，天地雖大，豈無歸宿，何苦在此，獨守寒冽。

我笑不應(yīng)，但指篷窗，有酒在列，足以御寒，足以自悅。

人生適意，貴在心愜，豈在形跡，豈在煖熱。

鴻聞我言，似有所悟，振翅而去，沒于暮雪。

我亦收竿，歸篷高臥，聽雪壓篷，聲聲如裂。

夢入混沌，與天地一，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但覺此身，與太虛，同無別。

第二十五闋

偶逢樵者，于山之麓，相與問答，意甚歡暢。

樵問漁曰：“子之業(yè)，何樂之有，而終其身，于煙波之上？”

漁笑曰：“子不知水之樂，猶我不知山之樂，請為子言，其大略狀。

春水桃花，鱖魚正肥，舉網(wǎng)得之，換酒而歸，醉臥船頭，任風(fēng)吹衣，此一樂也。

夏月荷開，香滿湖面，夜泊其間，與月為伴，清露沾裳，不知晨旦，此二樂也。

秋江澄碧，一望無際，垂綸而坐，心與天契，得魚忘筌，得意忘世，此三樂也。

冬雪滿江，獨釣寒磯，萬籟俱寂，惟見雪飛，心與俱化，不知寒威，此四樂也。

四時之樂，無窮如是，豈子之樵，所得比擬？”

樵曰：“不然。子言水樂，我言山樂，請為子陳，其略可度。

春山草木，欣欣向榮，采薪其間，時聞鶯聲，心與物化，不知世情，此一樂也。

夏入深林，松風(fēng)謖謖，避暑其間，如飲冰玉，渴飲山泉，饑食野蔌，此二樂也。

秋登高嶺，萬山紅遍，望之如錦，目為之眩，砍得枯枝，足供炊爨，此三樂也。

冬入深山，雪深沒膝，踏雪尋梅，詩興橫逸，負(fù)薪而歸，暮鴉投急，此四樂也。

四時之樂，亦無窮盡，豈子之漁，所能獨擅？”

漁樵相視，大笑而起，各得其樂，何須相訾。

但見夕陽，在山在水，人影散亂，歌聲四起。

我亦歸舟，載月而去，從此不問，人間臧否。

但以此心，寄之漁樵，與山與水，永以為好，終吾身而已。

第二十六闋

武陵深處，有桃源，秦人所住。

避嬴政，虎狼之暴，來此幽阻。

遂與外人間隔，不復(fù)知，有漢有魏有晉，但見花開，葉落如雨。

自耕自鑿，自婚自娶，自老自死，自歌自舞，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

我聞而慕，欲往從之，問津無處。

忽一日，乘舟入山，循溪而上，忘路遠(yuǎn)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shù)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漁人甚異之，復(fù)前行，欲窮其林。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fù)行數(shù)十步，豁然開朗。

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

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發(fā)垂髫，并怡然自樂。

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

便要還家，設(shè)酒殺雞作食。

村中聞有此人，咸來問訊。

自云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fù)出焉，遂與外人間隔。

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嘆惋。

余人各復(fù)延至其家，皆出酒食。

停數(shù)日，辭去。

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br>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志之。

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

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志，遂迷，不復(fù)得路。

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guī)往，未果，尋病終。

后遂無問津者，惟余桃花，歲歲開落，流水年年，空自東去，惹后人，空自思慕。

我今來此，亦無所見，但見云山，蒼蒼如故。

聊賦此詞，以志吾慕，與世外桃源，神交千古。

第二十七闋

垂虹橋畔，有三高祠，祀范蠡、張翰、陸龜蒙。

千古高風(fēng)，令人仰止，我今來此，酹酒一觥。

想鴟夷子，功成身退，泛舟五湖，與西子同，豈為名鎖，豈為利籠。

想季鷹，見秋風(fēng)起，思吳中莼羹鱸膾，便命駕歸，不為官所囿，不為爵所崇。

想魯望，自號江湖散人，與漁樵侶，與鷗鷺盟，詩酒自娛，終老其中。

三賢往矣，高風(fēng)猶存，千載之下，令人肅恭。

我亦漁者，生于千載之后，欲繼其蹤。

雖才不及，志則與同。

但愿得一竿，一艇，一蓑，一笠，終老煙波，與三賢并，雖不能至，心向往之，神與之通。

祠下徘徊，瞻仰遺容，仿佛見之，眉宇清風(fēng)。

酹酒再拜，默默以禱，愿賜靈犀，一通愚蒙，使我從此，心無掛礙，與天地游，與造化終。

日暮歸舟，江天寥廓，回望祠宇，煙靄朦朧。

但見三高，在虛無縹緲中，與我招手，似有所囑，如有所諷。

我自領(lǐng)會，不須言詮，但以此心，付之長篙，一撐入，煙波深處，不知所蹤。

從今而后，我與三高，神交冥漠，雖隔千載，如同一室，永不相忘，永以為好，永以為宗。

第二十八闋

洞庭浩渺，八百里，水天一色。

君山如黛，浮于其上，如螺如髻，如舟如舄。

相傳堯女，舜妃所化，號曰湘君，至今祠之。

其山多竹，斑痕如淚，傳為二妃，哭舜之處，至今猶濕。

我今來此，泊舟山下，登臨憑吊，不勝欷歔。

想上古時，舜帝南巡，崩于蒼梧，葬于九疑。

二妃追之，至洞庭湖，聞舜已崩，慟哭而絕，遂化為此山，與湖永俱。

其精魂不泯，時為湘靈，鼓瑟于夜，聲極凄楚，聞?wù)邏櫆I，不能自持。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裊裊兮秋風(fēng)，洞庭波兮木葉下。”

屈子之辭，寫其情狀，千載而下，猶令人悲。

我聞其事，亦為愴然，酹酒以祭，奠此一卮。

愿二妃靈，安此幽墟，勿復(fù)凄凄，以傷其姿。

但見湖上，煙波浩渺，風(fēng)月無邊，足以棲遲。

何不化悲為樂，與造化游，與天地嬉，鼓瑟為樂，以娛清時。

我言未已，忽聞湖上，有瑟聲起，其聲悠揚(yáng)，不復(fù)悲凄，但覺清和，如春風(fēng)拂，如甘雨滋。

心知其意，為之一慰，鼓枻而去，不復(fù)凝眉。

從此洞庭，月白風(fēng)清，山靈水活，永無歔欷。

第二十九闋

秋夜氣爽，月明如晝，泛舟中流，任其所之。

江天一色，無纖云，無微飔，但見銀盤，涌于東方，光照萬象，徹于毫厘。

水天一碧，如琉璃，如玻璃，如古銅鏡，無塵可棲。

我舟如葉，蕩漾其中，如在天上，如在冰壺，如在玉池，神為之怡。

起而扣舷，歌明月之詩，誦窈窕之章，聲振林木，響遏行云。

有鶴自南來，翔于水上，鳴聲清越，與歌相和，如知音人，解我琴心。

歌罷酒酣，枕舟而臥，不知東方之既白，但覺此身，與月同輝，與天同壽，與化同泯。

忽憶東坡，赤壁之游，亦如此夜，如此月明，如此酒醇。

彼與客游，我獨一人，然其樂何殊，其意何分。

彼之所見，我亦見之；彼之所感，我亦感之；彼之所樂，我亦樂之。

千載而下，心與相通，神與相親。

何必同時，何必同舟，但得此意，便為同群。

我今所樂，非獨此夜，非獨此月，非獨此酒，非獨此身。

但以此心，與天地合，與古賢通，與萬物一，與大道鄰。

便足千古，便足千秋，便足永世，便足長春。

扣舷再歌，歌曰：“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p>

歌聲漸遠(yuǎn)，沒于煙津，不知我之所在，但見月在西，水在東，心在無何有之鄉(xiāng)，與道相親。

第三十闋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實迷途其未遠(yuǎn)，覺今是而昨非。

舟遙遙以輕飏，風(fēng)飄飄而吹衣。

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

僮仆歡迎，稚子候門。

三徑就荒，松菊猶存。

攜幼入室，有酒盈樽。

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

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

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shè)而常關(guān)。

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

云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

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

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

世與我而相違，復(fù)駕言兮焉求？

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

農(nóng)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于西疇。

或命巾車，或棹孤舟。

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jīng)丘。

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

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內(nèi)復(fù)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

胡為乎遑遑欲何之？

富貴非吾愿，帝鄉(xiāng)不可期。

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

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

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fù)奚疑！

我今歸矣，從陶令游，耕于南畝，釣于西疇。

有酒盈樽，有書滿樓，有子繞膝，有妻同舟。

此外何求，此外何憂，但以此心，與天地游，與造化儔，永矢弗渝，終吾春秋。

一竿風(fēng)月，釣盡江湖，三十闋詞，寫盡吾心，寄與知者，共此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