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初，我上初中，學校在逍遙津西南角，一個巷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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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時，班主任是教政治的男教師。他高個，長臉，一雙豆莢小眼。第一次和同學見面，他不拘言笑，神情嚴肅，說話尖刻，像大人訓斥孩子。同學們面面相覷，個個噤若寒蟬。當時的政治課，除了時政，就是思想品德，內容空泛，不像哲學，令人啟悟。他上課，是照本宣科，就像一潭死水，泛著迂腐的熏臭。印象極深的是，他的聲音尖利，像機床車鐵器，發(fā)出的刺耳聲，其間夾雜著北方口音。有人背下叫他“豆莢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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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時，他一準會出現(xiàn)在教室門口。有時，他叉著腰，虎著臉，兩眼像草原里的狼，發(fā)出攝人的藍光。同學們知道，今天一準有人要倒霉。果然，他走進教室，厲聲道：“宋二，給我站起來，為什么上英語課講話。”宋二，一個毛頭小子，喜性愛動。他怯生生地站起來，紅著臉，捋著頭，兩眼怒瞅著窗外，嘴巴低聲嘟?！拔覜]有講話啊！”豆莢眼走到宋二桌前，揪著他衣領，拽出座位：“還想狡辯，給我站到教室外面涼快去！”宋二的兩眼射出了仇恨，人卻站在了門口。教室氣氛，瞬間緊張起來，好像一根火柴，就能點燃空氣似得，我感到窒息。接著，他說什么，我全然不知。我想起，剛看的一部電影，里面的動物學家說“馬尾巴的功能”，兼有趨逐蚊蠅的作用。講臺上，叨叨不休的他，就像一匹被叮咬的瘋馬，甩動著尾巴，在滿世界拍打蚊蠅。半個小時后，他有些口干舌燥，大慨尾巴也甩累了，照例的拖堂訓斥，謝幕。同學們如釋重負，“轟”地一陣風，溜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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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者，傳道授業(yè)解惑也。同學們開始想，上學年的班主任了。她教數(shù)學課，總是捧著一摞作業(yè)本，上面撂著一把木制三角尺。她說話溫柔可親，像三月的春風。有時，她走到學生跟前，輕聲說：“這堂課很難嗎？如果不懂，放學到我辦公室去，再給你講解一遍。但上課思想要集中，不要做小動作噢！”這位同學，紅著臉，低著頭，心里充滿感激。據(jù)說，老師是李鴻章的曾孫兒媳婦，過去曾是大家閨秀，一位知性女人。她家住李府，一個深宅大院里，一間斗室。她當班主任一年間，對所有學生進行了一次家訪。在同學眼里，她即是老師，更像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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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是個大四合院，三面低矮的平房是教室，中間是操場，教室窗戶，對著操場。一天上課，同學們看見，“豆莢眼”把校長自行車，翻立在操場上。他動作嫻熟，調圈、緊固、上油、擦拭，所有程序，有條不紊。同學們投以鄙夷的目光，既便做好事，應該學習雷鋒，默默無聞，不應在眾目睽睽之下，顯擺。下課時，宋二諷刺他說：“假積極，想入黨。”這話，竟傳到他耳朵。宋二挨整，是自然的事，卻殃及全班男生。他通知，全體男生，中午放學，打掃學校環(huán)境衛(wèi)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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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可以端起來的，尤其是面子。一旦端起來，并放下不來?！岸骨v眼”覺得自己是個人物，尤其是在學生面前?，F(xiàn)在，有學生砸他面子，他確實有點放不下來了。他想，不教育教育他們，自己顏面何存？其實，老師安排學生勞動，本無可非議。問題是，在特定的氛圍，特定的時間，安排不恰當?shù)膭趧?，學生不能不產生抵觸情緒，以及懷疑老師動機不純，有惡意整飾學生之嫌。那天中午，男生個個義憤填膺，背下罵他是缺德鬼，但當他面，只能忍氣吞聲，敢怒而不敢言。豈不知，他惡意整人的變態(tài)心理，傷害了學生的自尊心。其結果，師生關系惡化，男生開始憎惡他，以至發(fā)展到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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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多行不義必自斃?！碑斎唬@話指對敵人，用在此處，多為不當。但是，“豆莢眼”身為老師，不為師道，用之煞強。宋二，心中早已點燃了復仇烈火?！岸骨v眼”住學校，朝北的窗戶，面向深巷。傍晚，宋二撿塊磚頭，走到他窗下，見四下無人，“啪”磚頭砸碎玻璃，人消失在夜幕中。接著，每隔數(shù)日，如法炮制?！岸骨v眼”終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臉拉得老長，像個鞋拔子。他知道是誰干的，但逮不住正形，只能自生悶氣，抑郁寡歡。他去教室少了，無端訓斥人，也有所收斂?，F(xiàn)在，我甚至有點可憐他，過去喜歡吹胡子瞪眼睛訓人的膽氣，好像被狼叼走了。校園里，他看見人，竟低著頭，繞道而行，他的眼睛更小了，像兩粒毛豆米，粘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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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有人寫了一張大字報。列舉他從傳道、授業(yè)、解惑三個方面，缺乏為人之師資格，并譴責他惡意懲罰學生，最后強烈要求學校，撤換其班主任。大字報，在同學中傳看，并簽署姓名。第二天，這張大字報，貼在校園醒目之處，成為轟動全校的新聞。那天，“豆莢眼”是什么時間看到的，我不知道。但是，可以猜到，一定是面如豬肝，氣喘如牛。后來，學校將他調離教學崗位，安排到校辦工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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