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沒回家了，媽媽的花兒許是又開了吧。
01
有關(guān)媽媽的記憶是從六歲開始的。
因為爸媽工作的原因，我一歲時就被送回老家給爺爺奶奶帶了。
六歲之前的記憶里，有一個小院子，有一棟小樓，有一棵秋天就灑滿金色的樹，有好多任我“欺負”的哥哥姐姐，有疼我的爺爺奶奶。唯獨沒有父母。
六歲之前，不曾知道，世上居然有叫父母的人的存在。當(dāng)時只是天真地以為，此刻在自己身邊的人就是自己的全部了。
六歲之前的日子是美好的。
每天都會有奶奶熬的湯喝。雖然那時我已經(jīng)上幼兒園了，是該在園里吃的，但奶奶還是會在中午送湯來。老師們都很無奈，但也默許了。后來聽奶奶說，這是剛上學(xué)時落下的臭毛病。
想當(dāng)初，剛滿四歲的我硬是被一雙無形的巨手拎起來，丟到幼兒園里去了。從此，我不得不和我那“上房吹風(fēng)，院里打滾，別家蹭飯，欺壓哥姐”的快樂時光說再見了。
第一天上學(xué)的我，是被奶奶連哄帶騙“糊弄”著去的。穿著新裙子，背著漂亮的包包。去的路上，我是很開心的，竟然還唱起了電視碟帶里的小曲。不知道為什么，從記事起，我的耳邊就充斥著這些兒歌。更不明白，為什么家里會有這么多碟帶。
要到幼兒園了。遠遠的，我看到了一座七彩的小屋，屋外還有滑梯。我興奮地沖了過去，在滑梯里上躥下跳。
但，新鮮感很快消散了。在一陣難聽的鈴聲響起后，我被奶奶拖到了一個小房間里。坐在我周圍的人都“正襟危坐”著。只見他們把雙手整齊地重疊著，連那腰板都挺得筆直?？粗@一塊塊可愛的橡皮立在書桌前，我笑出了聲。一個穿著漂亮衣服的小姐姐站在房間前端說著什么，坐在后面的我什么都聽不見。
這房間里真熱呀。那熱氣熏著我，十分難受，我腦子開始犯暈。沒多會兒，我便掙脫了奶奶的手，沖到外面去了。
我哭著吵著要回家，不想再在這兒待了。奶奶只好哄著我，說著這七彩屋的各種神奇之處?？晌覅s不去聽，一心只想快點離開這兒。哄了好久，我還是哭鬧著。奶奶許是累了，嘆息到:你以為我舍得你離開我，舍得把你送到這兒來嗎？還不是你爸媽怕你玩野了，想讓你提早開始學(xué)習(xí)。他們也是為了你好啊。
爸媽是誰？我聽蒙了。
后來，在奶奶的一星期窗下伴讀和骨頭湯的安撫下，我總算是適應(yīng)了這七彩屋里的生活。
而那雙巨手后面的人始終沒有露面。
02
那是一個下著小雨的陰暗午后。正在睡午覺的我被老師從小床上叫醒。帶著一身起床氣，我見到了家里的大姐姐。
大姐姐神色緊張地和老師說著什么。隨后，我便被大姐姐領(lǐng)回了家。
不知道為什么，那天的家里，出奇地安靜，完全沒有了往日里的吵鬧勁兒。院里的那棵樹，顏色灰蒙蒙的，葉子也耷拉著，像是剛被罵過的小孩，委屈極了，完全沒有一個夏天的生機樣兒。哥哥姐姐們不知道去哪兒了，電視里還放著那些兒歌。“走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上……”
走在回鄉(xiāng)下的小路上。大姐姐在前面帶著路，小哥哥在后面保護著我。我在中間，開心地唱著小曲，偶爾還扯一扯路邊的野草，摘一朵漂亮的野花。
走了很久，終于來到了一個看起來十分落寞的院落前。那四周的土墻已露出了黃色的心臟，院里也已雜草叢生，那口生了銹的老井還在咿咿呀呀地叫著，仿佛你要的不是他里面的水，你要的，可能是他的血。他痛得叫了起來。
我好奇地觀察著，好奇地逛著。一個不小心被一個門檻絆了一下，手中的冰棍“啪”的一聲穿上黃色的衣服，躺在地上不動了。啊，我可憐的冰棍。我趕緊把它撿起來拿到井邊去洗。
來到井邊，二姐姐正在那兒抽水洗臉。是水太涼了嗎？她的眼睛都洗紅了。我湊上去洗冰棍?？烧l能料到，我的手剛一伸出去，我的冰棍就被二姐姐打落在地了。
“吃吃吃，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有心情吃冰棍？你不知道爺爺沒了嗎？你還有心情在這兒吃冰棍？”二姐姐朝我咆哮道，眼睛里冒出了淚花。
被她這么一頓臭罵后，看著地上的冰棍，看著她更加紅紅的眼睛，我跟著她一起哭起來。
我哭著來到堂屋，見爺爺躺在一塊兒木板上。他眼睛閉著，就像睡著了一樣。我試著叫醒他。太陽已經(jīng)出來嘍，爺爺不能賴床了，快起來吧。起來，拉著我的手上街去，上次答應(yīng)給我買的糖還沒有買哩。
可爺爺沒有醒來，他面無表情地躺在那兒。只有墻上的黑白照片對我笑了，現(xiàn)在。
03
爺爺沒了后，他的兒子們都回來了。我的爸爸媽媽也回來了。
那天，我是聽奶奶說的，說是我爸媽回來了。終于，那些個存在于我腦子里的灰色身影們要回來了。
我拉著奶奶，跑到路口的樹樁上坐下，等著那兩個叫父母的人的到來。他們會長什么樣呢？
我們等啊等，等了好一陣。終于，遠處傳來了嘈雜的人聲。應(yīng)該有十幾個男女吧，他們朝我們這邊走來，聲音越來越大了。
那個長得高高大大的男人一定是我爸吧，那個漂亮的女人一定是我媽吧。我開心地對著他們招手。只見，那幾個男男女女只是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然后感嘆到:“老五的姑娘都長這么大了呀？”，隨后，從我身邊走過去，和奶奶說話去了。到底誰是我爸，誰是我媽？
等到我的頭發(fā)都被摸亂了，一對男女才出現(xiàn)在我面前。他們正對我笑哩?？墒?，看著他們，我實在是笑不出來。
男人雖然長得挺俊的，但身材矮小。女人也并不美。他們是我的父母？
爺爺走了，奶奶無法一個人帶這么多的孩子。一段磨合期后，這個小院子里的小家散了，大家都回到了自己真正的家里。而我，也跟著那對夫婦來到了云南。當(dāng)然，奶奶必須跟著。不然，我是不會走的。
04
來到云南后，奶奶和我們分開住，她大概是想過幾天清閑日子了吧。男人對我很好，我也開始叫他“爸爸”了。但，我始終不愿喚女人一聲“媽”。為什么呢？
因為，她為了肚子里的弟弟，剪了我留了多年的長發(fā)。一想到，我再也不能梳好看的辮子了，我便對女人恨得牙癢癢。
對女人的討厭一天天積壓著。常和她對著干。常把她氣得流鼻血。
那些年，她的脾氣十分暴躁。一言不合就會抽家伙打我。有時是因為我犯了錯，有時是不明所以。以至后來，我常覺得自己是她的撒氣桶。
她不高興了，誰都打。她會拿掃帚打三妹，三妹跑到爸爸后面躲著，然后，她連著爸爸一起收拾了。更可氣的是，她打了人，她還有脾氣了。她會躺在床上，便哭便罵著爸爸，罵著我們，搞得我們不知如何是好，還得去哄她。
她會拿自行車剎車線打我。那一下子下去呀，馬上感覺身上著了火，掀開衣服一看，皮開肉綻的，紋理分明。她說這叫:干筍炒牛肉。這誰發(fā)明的菜？
她因為英語差沒考上高中。所以，打我們很小起，便被逼著去上英語班。記得有次我逃了英語課，一回家她就給我上了一盤干筍炒牛肉。自此，再也沒有逃過課。
她是重視教育的嗎？也許是吧。
她常說:你們只有好好讀書才能改變命運，才能跳出這個階層。
為了讀書這件事，我和兩個妹妹沒少挨打。
不會發(fā)平翹舌，打。不會背one.two.three……，打。不會算數(shù)，打?？疾缓茫?。貪玩，打。
她一直奉行著“不打不成才”的教條教育孩子。但，奇怪的是，我們居然沒有被打壞，反倒是成長得格外好。我們姐妹三個加我弟成績都很好，基本都是名列前茅。
但小時候卻從來不以為自己的成績是她打出來的。在心里是十分恨她的，恨她逼著我學(xué)各種東西，恨她破壞了我的快樂童年。
她打我，我沒有辦法，只得去找奶奶訴苦。奶奶知道后，自然是要和她去理論的?？烧l知，她的脾氣已經(jīng)暴躁到可以和奶奶對罵了。奶奶都對她沒有了辦法。
05
我恨她，我故意氣她，她持續(xù)暴躁。我們常因為一些小事爭吵。她常說我脾氣古怪，不是她生的。對，我也常覺得她不是我媽。她太偏心了。
我明顯感覺到，她是不愛我的，她只愛弟弟妹妹。如果我和弟弟妹妹們吵架或打架了，挨打的那個人一定是我。她一上來，什么都不問就打我。
可以說，我小時候是活在怕被她打的陰影里的。那是一種可怕的暗示，像是你做什么稍有不留神就會被抽一鞭子。
記得，有次我在家看店。（小時候干得最多的事就是學(xué)習(xí)，看店。）她有事要出去，便叮囑我門外的車是多少錢，客人來拿的時候記得收錢。我點頭聽著，但沒多會兒就忘了要收多少錢來著？50塊？5塊？
后來，我收了別人五塊，但實際上是要收五十的。她回來的時候，那人剛給過我錢準(zhǔn)備騎車走。看著我手里的五塊，她二話沒說，直接上去把那人攔了下來。她當(dāng)著眾人的面罵我傻，罵我神經(jīng)病，怪我記錯了價錢。
呵。虎毒還不食子呢。她居然為了45塊錢，斷然抹去了我們之間的母女之情。于是，我又不得不在心里記她一筆。愈發(fā)疏遠了她。
雖然現(xiàn)在想來，覺得她當(dāng)時那樣是可以理解的。當(dāng)時，家里是太窮了。家里的擔(dān)子太重，都壓在了她和爸爸的身上，他們已喘不上氣來。她就像是《生死場》里的那個母親，赤貧下，她沒法愛她的孩子。這是環(huán)境對人性的扭曲。
06
后來在她的強權(quán)統(tǒng)治下，開始叫她“媽媽”了。但卻是心口不一的。我和她之間的較量也持續(xù)上演著。兩天一小鬧，三天一大吵。而這個家，也被我兩搞得烏煙瘴氣的。
爸爸說我越來越像媽媽了。脾氣暴躁，性格沖動，十分強勢。有嗎？我變成了我最討厭的她了？
或許正是應(yīng)了那句“不失去就不懂得珍惜”。在我要離開云南，回老家讀高中的時候，我居然哭了。原來，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個暴躁女人在我身邊罵我，打我，鼓勵我，監(jiān)督我。我離不開她了。
在車站里，我第一次深刻體會那離別的滋味。她送我上車，沖我笑著招手再見。突然覺得，今天的她好溫柔。那溫柔化作一條絲線把我和她連在一起，就像生命剛開始的那樣。而我，在線的拉扯下，每離開她一步，都會被扯地生痛。
媽，我不要回去讀書，我不要去考好大學(xué)，我不要離開你，可以嗎？
不可以，她在我心里咆哮著。
07
剛回四川時，我整日以淚洗面。我太想那個女人了。我開始每周給家里打電話。只是想再聽聽她那暴躁的說話口氣，聽聽她罵我。
但她說她再也不會罵我，不會打我了，因為我已經(jīng)長大了，是大姑娘了，要學(xué)會自己管自己了。她不想再管我了。
她好偏心喔。她明明還在管著弟弟妹妹們，怎么就單單不管我了呢？我感覺自己像是被她流放了。我想念她的管教。
每周的電話里，她都會極其溫柔地問問我的學(xué)習(xí)情況，生活情況。她說現(xiàn)在家里條件一天天好了，想吃什么，想買什么，就讓我自己去買，別為她省錢，在外地要照顧好自己。每次電話，我都會照例流下傷心的淚水。不為別的，只是怪上帝沒有早些賜我一個這么溫柔，這么愛我的媽媽，卻讓我的童年始終籠罩在陰影里。
每次假期回家，爸爸媽媽都對我偏愛有加。不再使喚我做家務(wù)，也不再罵我打我，他們開始尊重我的想法了。如果我和弟弟妹妹們拌嘴了，那么，挨罵的那人一定是他們。劇情像是發(fā)生了驚天大逆轉(zhuǎn)，我在家里的地位變得這么高了？
后來，爸爸說，我長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教育我了。他們也打不動我了。
是呀，我好像是長大了。他們也開始老了。
08
后來，我和另外兩個妹妹都陸陸續(xù)續(xù)出來讀書，家里就剩下我爸我媽我弟三人了。
家里日子一天天好起來。媽媽身上的擔(dān)子也似乎輕了許多，她不用再為一地雞毛暴跳如雷了。媽媽開始喜歡上了養(yǎng)花。
她對那些花格外上心。每天早上起來，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給我們做早飯，而是去看看她的那些花兒。給茉莉花除除草，給山茶花澆澆水，給梔子花挪挪位，給玫瑰花修修枝，給桂花施施肥，給綠蘿噴噴水，給……
當(dāng)她把她的花兒們都照看好了，她才會洗手給我們做早飯。但那時，我們已經(jīng)餓到自己出門吃去了。等她反應(yīng)過來，家里也就只剩賴床的三妹了。
媽媽會記得給花兒們買肥料，卻常常忘了給我們買愛吃的水果。于是，我們常常打趣說，那些花兒是我們的五妹，現(xiàn)在媽媽最疼的是她，我們都失寵了。
映像里，媽媽和奶奶是十分不和的。大概是中國大多數(shù)的婆媳關(guān)系都是這樣吧。我小時候，她們沒少吵架，也沒少背著對方在我面前說彼此壞話。
媽媽常抱怨的一件事，是她過三十歲生日時，弟弟生病，讓奶奶去買菜。奶奶明知道是我媽生日，但她沒有買肉，就買了些素菜打發(fā)了。媽媽對這件事一直很介懷。她埋怨奶奶的偏心，埋怨奶奶只愛她的親女兒----小娘。原來，大人也是會說虧欠的。
奶奶則常常抱怨媽媽的專權(quán)跋扈，抱怨媽媽把她兒子管成那樣。
我呢，夾在她們中間，也不知道該站在哪一邊。也就只是安靜地當(dāng)一個樹洞，聽聽她們的抱怨，并不去深究誰對誰錯。
最近幾年，不知道為什么，媽媽和奶奶的關(guān)系突然變好了。而且，已經(jīng)好到容不下我的地步了。
二爸家修房子，奶奶搬來我家住。媽媽相當(dāng)熱情地邀請奶奶來家里住，但奶奶說自己一個人習(xí)慣了，就住樓下的單間好了。沒辦法，媽媽只得依了老人家。
自從奶奶搬了過來，我媽每晚都會去奶奶那兒坐坐，和奶奶擺會兒龍門陣。她也時常給奶奶買些牛奶，油啥的。我爸對于這些變化也相當(dāng)稱奇。
我上次回家，楞是每晚被我媽逼著去給奶奶道晚安，常被要求去和奶奶睡。有時我不想去，我媽居然把我和我的被子枕頭一塊兒丟出家門去。這日子沒法過了。
奶奶也開始對媽媽贊不離口。常對我說:要聽話，不要惹你媽生氣。
我…… 看來，是我不受她們待見了，我走還不行嗎？
09
媽媽的花兒是開了。
“或許，你會驚羨于我“五妹”現(xiàn)時的可愛與美麗。但，請別忘了，當(dāng)初她的芽兒也是浸透了心酸的淚泉，灑滿了犧牲的血雨?！?/p>
這里面，有我的血，有我的淚，也有我媽的血和淚。有我們?nèi)业难蜏I。
這么多年了，我們一直等著盼著她開呢?，F(xiàn)在，她終于開了。
媽媽再也不是那個暴躁易怒的女人了。我喜歡說，她是媳婦熬成婆了。
屬于媽媽的美好時代到來了。
她再也不用為我們的課業(yè)操心了，我們都已學(xué)有所成。她再也不用為了幾塊錢大動肝火了，家里已經(jīng)富裕起來。她再也不用在烈日下像男人一樣辛苦工作了，家里的日子已經(jīng)好過太多。
我喜歡媽媽的花兒，她們那樣明艷動人。愿她們永遠開放在我的家里，開在媽媽的生活里，替我陪著那個我愛的女人。愿歲月好好待這些花兒，好好待我愛的那個女人。
媽媽的花兒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