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思》
燕草如碧絲， 秦桑低綠枝。
當(dāng)君懷歸日， 是妾斷腸時。
春風(fēng)不相識， 何事入羅幃。
（一）
我姓燕，名輕靈。
我從小就有個夢想，如一只燕子般，在廣袤的天空馳騁飛揚(yáng)。
我的頭頂上確實(shí)有片天，那片天卻只能約束我的自由。我的那片天叫做我的爹爹，燕云十八寨大寨主燕云霞。
爹爹說，他也有個夢想：有個女兒，婉約賢淑。與人談，輕聲如細(xì)雨；路上行，纖纖作細(xì)步；待字閨中，只把琴棋書畫學(xué)。
只不過他的夢想在我三歲的時候就已破滅。我，不愛女紅愛武功。
爹爹架不住我的央求，問我要學(xué)什么武功。
我說，輕功。
輕功到底比舞刀弄槍的好，爹爹滿口答應(yīng)，碰上敵人，打不過跑還不行么？
我卻是不這么想，我只想仗著一身輕功，飛出爹爹的這片小天。至于武功，這燕云十八寨，這燕州城，這江湖，又有幾個人能是爹爹的對手？
要么不學(xué)，要學(xué)就要學(xué)一門可以打敗爹爹的武功。
燕云十八寨是不可能有這門武功的，燕州城或許還有。
（二）
那一天我趁爹爹不備，偷溜下山。下山后駕著一匹馬策馬狂奔。好歹在這燕州城，闖上一闖。
馬卻是失了控，狂奔不止。我拉著韁繩，厲聲高喝，還是勒令不下來。小馬兒帶著我沿著燕州城的街道一路奔馳，眼見著就要撞到對面一輛馬車，我嚇得不由自主地閉上了雙眼。
那人，那眼神，那份氣息，我永世難忘。
當(dāng)我抹開自己的雙手，見到的是個皮膚黝黑的大叔，他徒手把我的小馬兒給拽停了下來。
我知道他一定是個有本事的人。后來我叫他小黑。他還有個主子，小黑叫他公子，我叫他的公子小白。
我有種直覺，這就是我要找的人。你要問我為什么的話，我也不知道。就像有的人玩骰子，他覺得會開大，那么十有八九會開大，可是你要是問他為什么會開大，他也是說不上來的。
我一向崇拜有本事的人。我決定跟著小黑。
我跟了一路，嘮叨了一路，小黑對我說話的字?jǐn)?shù)卻不超過五根手指。我愈發(fā)篤定他便我要找的人。有本事的人一般都話不多，話多的人大都是沒本事的人，因?yàn)樗麄冃枰谜Z言來偽裝自己。
我決定向小黑攤牌，我要拜他為師。
（三）
小黑和小白是很有趣的一個組合。一個整天繃著一張黑臉，氣宇軒昂；一個每時每刻一張白嫩漂亮的臉蛋上掛著一個微笑，一看就是個小白臉。
只不過小黑基本不說話，我只能找小白套話。小白也是個難纏的角色，十句話里透不出一句痛快話，我就知道小白臉就是沒有小黑臉說話爽快。
我天南地北地胡謅，我就不信沒有他們感興趣的話題。果不其然，他們聽到燕云十八寨的時候明顯眼神異樣。我就著這個話題，終于探出他們的意圖。他們希望我?guī)麄內(nèi)ヒ姷?/p>
人便是如此，身上有別人渴望的東西，才有與人談判的條件。
小黑沒有答應(yīng)收我為徒，他說要先考察我一個月。他不輕易收徒。但是他可以指點(diǎn)我的武功。
我沒有反對，拜師學(xué)藝，拜不拜師不是我的目的，學(xué)藝才是我的目的。我也跟他們說，一月為限，一月之后再考慮是否帶他們?nèi)パ嘣剖苏?/p>
（四）
小黑問我，為什么要跟他學(xué)武功。
我說，我覺得他是個有本事的人。
他又問我，為什么要學(xué)武功。
我說，我要打敗一個人。
小黑說，他的武功只會殺人。
我不禁一陣忐忑。但我又想了想，小黑估計是想嚇唬我，讓我知難而退。
我們住在野外的一個叢林深處。
小黑說，老天是最可怕的對手，能在非人的環(huán)境中生存下來才能練就最強(qiáng)的武功。
我有點(diǎn)害怕，但還是硬著頭皮堅(jiān)持，我不想讓小黑看不起我。
小黑交代了我一些注意事項(xiàng)后，就把我丟在了叢林里。他說一天后他來找我，看看我有何體會。說完，他便走了。他果然是個有本事的人，他一個閃身就不見了蹤跡，跟他一比，我的輕功感覺就像是小孩子的玩意。
我第一次一個人在荒野中生活。我想不如在原地呆著等到明天。等著等著我的肚子就餓了，我想去找點(diǎn)野果子來吃?？墒菂s都是些我沒見過的果子，我想起小黑交代的話，荒野中不能隨便亂吃果子，很多果子都有劇毒。
可是我很餓，我靈機(jī)一動，不如抓個小動物烤來吃。我是很佩服我自個的，我覺得我簡直是個天才。但是很快就被自己蠢哭了。小動物我倒是沒找到，卻碰上了一只大老虎，嚇得我兩腿發(fā)軟，又因?yàn)轲I，輕功也施展不開來。我被大老虎追著一路跑，到處亂竄。
等我停下腳步，已是天黑。饑腸轆轆，更是迷失了方向。我蹲坐在地上，直想哭。小黑會不會找不到我了？我會不會就這么一個人在這里，最后要么餓死，要么被毒果子毒死，要么被野獸吃了。
我一夜都沒敢閉眼，蜷縮在一個樹洞內(nèi)。平時悅耳動聽的蟲鳴鳥叫此時聽來確實(shí)如此恐怖。
這一夜很長，長得要把我那雙恨不得張開一萬米的眼皮都給遮住。我不知道第二天清晨是何時到來，在我以為已經(jīng)過去了一個年頭之后，我才意識到這里叢林密布，沒有白天黑夜，這里只有黑夜。
我很困，困得要閉上眼睛，卻在一剎那看到了那只追趕我的大老虎。我嚇得一個激靈，卻沒有多余的力氣繼續(xù)奔跑。
恐懼。原來死亡的恐懼感是這樣。
當(dāng)老虎撲向我的那一刻，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么結(jié)束了。
小黑來了，他還是那么冷酷，那么淡定從容。他一只手就把老虎給擊斃了?？吹剿菑堄肋h(yuǎn)緊繃的黑臉，我笑了，那一刻我覺得黑臉是世界上最可靠的一張臉。
（五）
小黑問我，是否體會到死亡的恐怖，是否還想跟他學(xué)武。
我說，體會到了那種恐怖，卻更加堅(jiān)定了要學(xué)武的念頭，因?yàn)槲也幌氡粴ⅰ?/p>
我讓小黑把老虎的皮給剝下來給我。他問我做什么用，我說，那是秘密。
小黑似乎被我學(xué)武的堅(jiān)定信念所影響。他終于開始教我真正的武功。
他的招式很簡單，但是卻非常實(shí)用?？?、準(zhǔn)、狠。他還有一套心法，叫做冰心訣。
“爾其動也，風(fēng)雨如晦，雷電共作；爾其靜也，體象皎鏡，星開碧落……”小黑一字字念道。
我說，這不是《碧落賦》么？
小黑說，原來你知道《碧落賦》啊。
我說，那不是廢話么？但是你拿首《碧落賦》誆我是冰心訣是想干啥？
小黑說，他只是覺得這幾句詞說起來很酷而且剛好和冰心訣的心法吻合，所以把他加在了冰心訣的心法前面。
我忍不住噗嗤一聲，第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小黑也可以如此有趣。
冰心訣是很有用的，小黑的招式也是很實(shí)用的，配合上小黑每天給我灌輸?shù)闹R，我已經(jīng)漸漸可以在荒野叢林中安然生存。其實(shí)我的冰心訣只學(xué)了個皮毛，小黑的招式我施展起來也是有形無實(shí)，但是我知道只要我有危險，小黑就會出現(xiàn)。
原來他一直都在，在某個暗處保護(hù)著我。
我一直帶著一個包，隨身不離。
小黑問我，那是什么。
我笑著對他說，女孩子家的玩意，他也有興趣了么？
小黑就不再問我了。
（六）
大半個月后的一天，我遇上了一群人，一群蒙面黑衣人。他們手持刀劍，將我團(tuán)團(tuán)圍住。我嘴里叼著一根野草，神態(tài)自若，我已經(jīng)對每天出現(xiàn)的未知危險很是淡定。因?yàn)槲抑烙幸粋€可靠得不能再可靠的人就在我的身邊，有時候我忍不住會去想，這些危險是不是都是他故意制造出來考驗(yàn)我的。
可是，我漸漸的發(fā)現(xiàn)這一次不一樣。蒙面人似乎是動真格的，我仗著這些天所需勉力支撐著。我知道小黑要是再不出現(xiàn)，我可能真的要掛了。
小黑總是來的那么及時，在我要接受死亡的那一刻，他又來了。依舊那么冷酷，那么淡定。有他在，所有危險仿佛都不是危險。
我安靜地看著他和蒙面人廝殺。已經(jīng)有幾個蒙面人被他擊斃，可是蒙面人卻仿佛無窮無盡。小黑漸漸地有點(diǎn)體力不支。
小黑問我，是否還有體力，趕緊逃。
我搖了搖頭道，我怎么可能丟下他。
我說完就見一個蒙面人一刀要砍下他，他避無可避，我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一瞬間爆發(fā)出一股力量。手起，刀落。我第一次殺人，怔怔地望著手里帶血的刀，一時無措。
殺或者被殺，只能是兩者之一。我的晃神終究要付出代價，我挨了另一個蒙面人一刀，當(dāng)我倒下的那一刻，我看到那種永遠(yuǎn)緊繃的黑臉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表情，那個表情充滿憤怒、害怕，或許還有其他我不明白的東西。
我保持意識的最后一刻，只聽小黑大吼一聲，接著是蒙面人的一片哀嚎。后面發(fā)生了什么，我已經(jīng)不無法知道。
（七）
醒來的那一刻，陽光很好，小黑還是那張緊繃的黑臉。小白也在。
小白微笑著對我說道：“不知道說你命大還是你真不要命了?！彼f著甩甩手上的一件大棉襖。
那是一件虎皮棉襖，我做的。我的針線活雖然不好，但是在爹爹的逼迫下勉強(qiáng)還是可以做成一件棉襖的。
我記得那件大棉襖一直放在我的包里。我一把從小白手里搶過大棉襖，棉襖散了開來，里面掉出一面鏡子，一面破碎的鏡子。
原來虧著這件大棉襖和這面鏡子，我撿回了一條命。
小黑和小白很不解地問我，我怎么會隨身帶著一面鏡子。
我只是笑著說，愛美有時候可能會救人一命。
我養(yǎng)了幾天的傷，一直到一個月后的期限。
一個月后的那天，小黑說他不能收我為徒。
我笑著回他說，我也已經(jīng)不想拜他為師。
有些人明顯有比師傅更合適的身份。
我記得那會已經(jīng)是秋天，秋老虎的季節(jié)，格外悶熱。我和小黑站在郊外的叢林中，一陣風(fēng)吹來，居然吹來一股春意。我把大棉襖塞到小黑的懷里，一個扭頭健步如飛。
我邊跑，邊拋下一句，我會帶你們?nèi)パ嘣剖苏摹?/p>
因?yàn)槲蚁胱尩娨娺@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