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特別喜歡躺在爸爸身上睡覺。冬日里，晚上睡覺蓋兩條被子太熱，一條被子太冷，我總會在半夜偷偷地鉆出被窩，然后掀開最上面那層被子，鉆到兩條被子中間。我更喜歡睡在爸爸身體的正上方，就好像我擠進了一輛雙層巴士。

我平躺在爸爸身上，閉上眼睛，想象著紅色的雙層巴士穿行在城市無邊的黑夜里，路邊橘紅的燈光安靜地灑在身上，在刺骨的寒風(fēng)中給人一絲溫暖的幻想。車上只有我一個乘客，爸爸是司機，我趴在窗口安靜地看著窗外的景色。梧桐樹的葉子已經(jīng)掉得差不多了，街邊的店鋪也早早地拉下了卷簾門，人行道上空無一人，這個城市仿佛是屬于我們的。我不知道爸爸要把這輛雙層巴士開往哪里，我只知道，有他的地方，就是家。

我在天馬行空的幻想中滿足地睡去，第二天醒來時，爸爸的半邊身子都麻了，可接下去的幾天，他依然愿意做我的雙層巴士，讓我爬到他身上睡覺。今晚去哪里好呢？我?guī)е蓡枺脸了ァ?/p>

我在老房子的時候，家里有個天井。我喜歡在那里養(yǎng)各種各樣的動物。養(yǎng)得最多的就是小雞和蠶寶寶。我害怕小雞，我怕它們啄我，可我又不停地養(yǎng)小雞。有一次，爸爸找來個圓形蛋糕盒，里面裝了滿滿一盒的小雞仔，我高興壞了，讓他把它們放在天井里。我打開蛋糕盒蓋那一剎那，小雞仔們興奮地往外撲騰，就像看到媽媽一樣，它們一路隨我來到了屋內(nèi)，我嚇得東躲西藏，它們也跟著我一會兒往東一會兒往西。最后，我無可奈何地蹲在了凳子上，哭喪著臉，不趕下地。爸爸見后一邊笑我膽子小，一邊將小雞仔一只一只抓回盒子里。我躲在房間里偷偷地看著天井正中那個大大的圓形蛋糕盒，蓋子上戳了幾個小孔，又加蓋了重物，我這才放心地走到天井，透過小孔近距離觀察這群毛茸茸的小東西。

我也養(yǎng)過蠶寶寶。這些現(xiàn)在看起來讓我頭皮發(fā)麻的東西，不知道為什么，在我小時候卻是可愛的代名詞。我依然把他們裝進盒子，放在天井里，那里陽光最充足。爸爸的廠里有好多桑樹，每天下班之前，他都會開著他的鏟車，去摘最高處的桑葉?！澳抢锏淖钚迈r！”他說，他的鏟車可以升得很高，上面的桑葉，別人採不到。于是那段時間，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爸爸帶著一袋子的桑葉回家。它們比我同學(xué)給我看的大，也比他們的清香。“我的蠶寶寶吃著最好的桑葉”，這讓我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優(yōu)越感。

天熱的時候，我們會在天井里洗澡。在水龍頭上接上橡膠水管，往按在天井的掛鉤上一掛，就算是個花灑了。那時我大概四歲，每次橡膠水管的水從天而降時，我都興奮地哇哇大叫，手舞足蹈。夏天陽光直射在身上的毒辣被噴涌而下的清涼取代，自來水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著光，這讓我感覺淋浴像是一種宗教儀式，充滿神圣感。屋外的知了在樹上不知疲倦地叫著，我光著腳在天井被水打濕的溫?zé)岬乃嗟厣咸?，同樣不知疲倦?/p>

當(dāng)時我的托兒所在爸爸廠里，后來他跟我說，那兒原來是國民黨的檔案室。由于爸爸經(jīng)常幫老師們的忙，老師們對我也是特別優(yōu)待。每年夏天他都會運來一桶酸梅湯原汁，老師們拿來專門裝飲料的水桶，把原汁一桶一桶往里倒，然后兌上冰水。下午的時候，小朋友們拿著小水杯一個挨一個地排在走廊里，安靜地等待老師分發(fā)飲料。

我記得，整條走廊在二樓，地板是木制的，圍欄是厚實的灰棕色，透過圍欄，可以看到樓下翠綠的大草坪，草坪上有一只白色的秋千。它安靜地站在那里，紋絲不動，在陽光充足的夏日午后和這古樸的建筑，和這大草坪，構(gòu)筑出一幅悠閑的畫面。

我會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在鋼琴房門口徘徊。我記得，它的門也是灰棕色的，給人很莊重的感覺。我一直期待著，它的門沒有關(guān)嚴實，或者正好有人從里面出來，那樣我可以偷看一眼那架鋼琴，那是全托兒所唯一的一架鋼琴。

老師上課時習(xí)慣用橘紅色的風(fēng)琴，就是下面有踏板，踩著會有風(fēng)出來的那種。在我印象中，盡管有音樂課，可是老師卻極少在我們面前演奏鋼琴，鋼琴成了整間托兒所的奢侈品。鋼琴房離我的教室不遠，每次那里傳來叮叮咚咚清脆的樂聲，我都聽得特別入迷。我并不知道老師們彈奏的樂曲叫什么名字，年幼的我只知道，我喜歡這聲音，這純粹的聲音。

我從沒要求爸爸給我買過玩具，從小的玩具幾乎都是從托兒所拿來的。那時的規(guī)矩沒有那么嚴，爸爸憑借著和老師們相熟的關(guān)系，讓我擁有了一個又一個特例。有一天放學(xué)后，爸爸和班主任領(lǐng)著我來到玩具室，讓我隨心所欲地挑選自己喜歡的玩具。我不敢挑，怯生生地看著爸爸，得到爸爸的許可，我才敢象征式地挑了幾樣。我捧著我的玩具路過鋼琴房時，看見鋼琴房的門沒有關(guān)嚴實，我透過門縫又見到了那架黑得發(fā)亮的鋼琴。它像有一種魔力，對我有一種很神圣的吸引。我用眼神暗示爸爸我想得到它，我不敢直接說出我的訴求，因為我知道，它是全院的奢侈品。我仍記得老師當(dāng)時說，除了這個，其他都可以隨便拿。爸爸笑著領(lǐng)我回了家。

我并沒有對那架鋼琴有太深的執(zhí)念，我知道，有些東西不屬于我，也不應(yīng)該屬于我。可是在我把它忘得差不多的時候，一個下午，爸爸開著他的卡車，浩浩蕩蕩地駛進弄堂里。藍色的卡車幾乎把弄堂口堵死，鄰居們紛紛出來圍觀。爸爸和他的同事們小心翼翼地從卡車上運下一樣?xùn)|西，那東西對當(dāng)時的我來說像個龐然大物——一架風(fēng)琴。是的，是那架每天出現(xiàn)在我教室里的橘紅色的風(fēng)琴。我喜出望外，爸爸卻連聲抱歉說，因為卡車沒開穩(wěn)，風(fēng)琴可能有些撞壞。我立即打開琴蓋，裝模作樣地彈奏起來。確實，有幾個按鍵被撞壞了，發(fā)不出聲響，可這一點都沒有影響我的心情。

后來，爸爸教會了我看簡譜，教會我彈《東方紅》、《小步舞曲》、《揚基歌》，《歡樂頌》……教會了我很多很多。雖然他不知道什么是指法，也認不得五線譜，但老音癡陪著小音癡，在那小小的屋檐下，在低沉的風(fēng)琴聲中，度過了閃著光一樣的童年時光。

那架風(fēng)琴，現(xiàn)在仍躺在家里的一隅。它的琴鍵已經(jīng)泛黃，越來越多的鍵已經(jīng)發(fā)不出聲響。但我仍舍不得丟掉它。踩下踏板，氣流通過風(fēng)道配合手指按下的琴鍵發(fā)出低沉而渾厚的聲響，它并不如我兒時聽到的鋼琴聲那般令人著迷。試著按下1-1-2-3-1-3-2-5，《揚基歌》的音樂響起，腦海中閃過的畫面，是每天清晨爸爸為了讓我擺脫拖拉的毛病，邊哼著加快版揚基歌，邊作勢和我比賽穿衣；是每天托兒所下課時，爸爸必定會為我摘的那朵蒲公英。

我嘟著嘴，順著風(fēng)向輕輕一吹，蒲公英的白色花瓣像旋轉(zhuǎn)的舞者，飄散在草叢里；微笑著輕輕蓋上琴蓋，閉上眼睛，任往事四散在回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