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歌里面唱:“搖啊搖搖啊搖,搖到外婆橋”“那是外婆拄著杖,將我手輕輕挽”,“外婆”這個詞語,從小就具有無限親和神奇的力量。
我的外婆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那個女兒就是我媽了??傉f幺女能得到父母最深的愛,我媽卻總直言不諱的埋怨外婆不是個溫暖的好媽媽。我據(jù)理力爭,因為她確確實實是個挺棒的外婆。
(一)外婆講故事
外婆總喜歡聊天,什么都聊,見誰都聊。這種嗜好應該是從我?guī)讱q開始就發(fā)現(xiàn)了,因為她總有講不完的故事。想起來,無數(shù)個夏日的夜晚坐她懷里聽故事可以算作我童年最美妙的回憶之一了。
我常想外婆怎么就那么多故事呢?為什么同一個故事她講得就是比學校里的老師講得好,怎么聽也聽不厭呢?我曾經(jīng)問過外婆這個問題,每次她都笑得雙眼瞇成縫,卻也不跟我說什么,自顧自的做事兒去了。
外婆的故事有神奇的力量,常叫人分不清是故事還是事實。也是一個夏日,我和哥哥午睡剛醒,放在柜臺上的微風扇嗒拉嗒拉有意無意的轉(zhuǎn)著,透過老式的防盜網(wǎng)向外看去,壩子里已經(jīng)呈現(xiàn)出懶洋洋的太陽落山的金黃色,那些綠色植物散發(fā)出一種暴曬后的耷拉氣息,家里門窗緊閉,我有一搭沒一搭的叫著外婆,沒人應。
我看著壩子里走過來三個長發(fā)及腰的人,辨不清男女,手里提著臟兮兮的尼龍口袋,另一只手還拄著隨手掰斷的樹干拐杖,她們齜牙咧嘴的對我笑,喚我開門。我心想這不是外婆故事里常常出現(xiàn)的啃了妹妹手指頭的熊嘎婆嗎?我和哥哥站在窗邊沖他們做鬼臉,大笑著說“你來呀你來呀,我給你開門”
鬼使神差的我打開了后門,她們就從壩子里繞過來,我連忙關(guān)門,卻被門檻絆了一跤,這時外婆出現(xiàn)了,把我往屋里一拖,就關(guān)上了門。
記憶到這里就結(jié)束了。很多年后,我問起外婆這件事,她茫茫然,笑著說可能是老了記性不好。再問哥哥,哥哥也說不清有沒有這回事。我想不起來后來外婆有沒有罰我抄書,也辨不清這故事的真假,大概是幾歲孩子記憶里的故事總帶有自己的臆想吧。
可你卻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外婆的故事對我的影響力至切至深。
(二)外婆的哈哈笑
我的外婆與我媽媽的母親記憶里的樣子是不一樣的。
我媽說外婆年輕時總兇得很,一言不合就開罵。我說外婆年輕時那么厲害呀,我媽就啞口無言。
我記憶中外婆總是笑著的,一副天生老好人的樣子。外婆住舅舅家時,我常過去玩,總能看到一些和外婆年紀相仿的人拿來各種各樣好吃的塞給外婆,我在旁邊看著她們嘮家長里短眉眼間全是笑意,覺得這時光真好。
每個暑假,我都得和外婆住幾天,也得和外婆睡一張床。我們常常一聊就是凌晨三四點,兩個人像個小孩兒似的哈哈大笑,我還得騰出一只手來捂住外婆的嘴,悄悄說:“外婆小點聲小點聲,舅舅她們都睡了。”
正是無數(shù)個這樣的哈哈笑,才使我成為一個樂觀的人。當時我們在笑的,并不是無聊的笑話,是外婆這一生所遭遇的種種艱難,她都用一種侃大山的方式說了出來,她不懂這就是我們常說常寫的快意恩仇瀟灑人生之類,她就明白要樂呵樂呵的活著。
(三)外婆的小九九
據(jù)我媽說,她作為幺女并沒有享受到來自外婆更大更多的好處。但作為我媽的女兒,我卻享受到了。
較之舅舅們,我們家庭條件算不得好。于是這就產(chǎn)生個了一個契機:外婆總是源源不斷的從舅舅家往我們家搬來各種各樣好吃的東西。
所以你會發(fā)現(xiàn),她常常跨著一個包,連舅舅三歲的小孫女都知道:“祖母,你別把糖藏包里了,給我吃一顆嘛?!?/p>
外婆的小九九總被拆穿,可她依舊樂此不疲。
外婆那代人是在生死之間掙扎過的人,所以對于吃,她總是格外珍惜。塞滿了各種零食的包,也是她對我們最深的愛。
(四)外婆逐漸老去
昨天帶外婆去醫(yī)院,本來路癡的我再帶著外婆就更加焦灼。
我一邊導航定位一邊打車,外婆不慌不忙的向每個行人聊天詢問。很多人沒理她,她就跟另外的人聊。
嘀嘀打車,她坐上去就開始掏錢,我告訴她不用給錢,放心坐車吧。
回來的時候我說坐地鐵,她笑著說還沒坐過呢。
她拿著水杯,我提醒她要把水杯給安檢員驗,她沒聽清,把乘車卡遞給了安檢員。安檢員也不惱,輕聲說著:阿姨,水杯給我驗一下”,她笑了笑說“原來是水杯啊,我還沒坐過地鐵勒?!?/p>
我教她刷卡進去,她快步走過去,生怕那門關(guān)了。上輕軌時,她又舉著卡問我:“還要在哪里刷卡?”
外婆老了,小的時候是她帶我乘火車,是她領(lǐng)我到處吃喝玩樂,如今的她就像被世界滯留在那個年代里面了,她跟不上這飛速發(fā)展的社會,腿腳跟不上,思想也跟不上了。
她就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自得其樂,其實也挺好。
(五)
朋友奶奶去世了,他回家奔喪。
我還記得他奶奶的樣子,我剛上高一那會兒喜歡往他家跑,他奶奶就坐在門前看我們嬉笑打鬧,然后自己也笑了起來,我也喚她奶奶。
高中畢業(yè)我們很少再見,去年我去他新開張的店里時,奶奶也在。多年未見,還是老遠就認出了我,喚我的名字。
朋友說奶奶去世時是笑著的,走得很安詳。在奶奶離世前的最后幾個月,她的所有孫兒再遠再忙都回家來守著她一兩個晚上,去世的那天中午,她還給奶奶喂了飯,那段時間,身為廚師的他變著法兒給奶奶做好吃的。
我問他:是不是怕遺憾?
他沉默著沒說話。
生死輪回,自然天理,無法改變。我的人生和外婆的人生從最初就交匯纏繞,即使在未來的日子里,我們會經(jīng)歷難以避免的漸行漸遠生離死別。總可以選擇在有限的時間里做些什么,既然時間的長度注定有限制,我們何不拓展它的寬度,增加它的重量呢?
(六)
在這漫長的人生中,我們都背負著感情前行。背負著親情、愛情、友情和那些匆匆來過又匆匆離去的人留下的難以回報的恩情。
年少的時候我們總覺得那些都是枷鎖和鏈條,可后來才明白,如果沒有他們,我們就不會擁有展翅高飛時視風雨為無物的堅硬羽翼。
怕前方荊棘密布,怕無人分享哀怒。想到外婆,就好像暗夜里突然升起了一個對自己微笑的太陽,外婆所帶給我的,除了愛與感動、面對生活的韌性,還有各種無形的力量吧。
這伴隨著我一生的力量,將和我一起長高、長大、又成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