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蒼蠅后面追得歡快,兩旁的人紛紛躲閃。
我仰頭看到人們的嫌棄眼神,同這視界的灰暗如出一轍。
他們俯視蒼生,自居為萬物之靈,自詡為靈長類,以靈動自夸,以尊長自居,以群居營生。
他們創(chuàng)造、學(xué)習(xí)和使用語言,擅長給各種動物起外號、賦引申義、編陰陽怪氣的話。比如說,狗眼看人低。
我很不懂,靈長類明明自恃高高在上,俯視蕓蕓眾生,這難道不是看低嗎?是“人眼看狗低”才對吧?
狗眼看人低?人在我面前大多威武挺拔,想看到頭,我還得仰著脖子。這和“狗眼看人低”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視界突然分裂成眾多小視界,我似乎被關(guān)在晶體小球中,里面看到的世界就是這副模樣。
我穩(wěn)穩(wěn)地飛過一些模糊的柱子,我猜測這些柱子是行人。
他們的動作實在太慢,仿佛被困蜜澤,每一步都帶著時間黏滯的阻澀,和柱子沒什么兩樣。他們懶,動作遲緩,所以生活艱難。
這便是自然的道理,就擺在那里,不由分說。慢的東西,一般長壽。若是動得慢,還短命,那這一生估計就只剩下從襁褓爬向墳?zāi)沟暮喍叹嚯x。
而動得快,損耗多,短命。沒辦法,進化如此,我們只好靠數(shù)量優(yōu)勢和快速繁衍留下生命火種。
我徑直飛到一處白墻,停下扇動翅膀。
眼中是一個純白的棱球,每一個面都平整光滑,每一條棱都清晰可辨,這是我所能看到的最美的景致。大多數(shù)時候,視界凌亂且模糊。
我還是沒能忍住搓搓小手。小手一搓,眼中就出現(xiàn)眾多小手。雖然如今孑然一身,但這些小手總能讓我明白,作為集體的一份子,身后是千千萬萬弟兄,我從未孤單。
搓手委實是給天敵創(chuàng)造了可趁之機,但是沒有辦法,繁殖的使命比我這條賤命神圣得多,能成為龐大家族的一份子,能為家族作一份自己的貢獻(xiàn),我死尤有榮。
況且,那些傻愣愣的慢柱子,還不至于敏捷到可以吃掉我的地步。
我看到一根柱子緩緩靠近,在每一個小視界的碎片里。這人也許發(fā)現(xiàn)了我,但可以為家族多作一份貢獻(xiàn)的時候沒必要大驚小怪。
反正我們又不是蚊子,那些嘴尖心歹的娘們,居然靠吮吸人柱子的血繁衍生息,生活太艱難,選的這冒犯他人、鋌而走險的路子,那份辛苦就讓她們自己承擔(dān)吧,好自為之。
那根人柱子又走近了些,我也多撒下些小后代。
再說了,我們長得遭人厭惡,人柱子都不舍得用手來拍、來吃我們(他們嫌棄我們臟,味道差,這挺好)。
而那些娘們打扮得細(xì)胳膊細(xì)腿,肚里除了用于生存的家伙什兒,就只有一團卵和一只用于裝人血的空囊。拍死了,就剩小小一灘,再輕輕一彈,就消失在空中。
那人在朝我揮手?哈哈哈,朋友,你真友善吶,還是說想法太幼稚了呢,隔著這么老遠(yuǎn)拍我,是幻想自己的手能伸長嗎?果然是四肢越發(fā)達(dá),頭腦越簡單。
說到哪了?哦,對了,要我說啊,那些娘們的嗡嗡聲太煩人了。偷人血,還那么明目張膽,那么招人討厭,你不是找……”
我看著手里的蒼蠅拍,看向拍子底下,被壓癟、不成人形的蒼蠅。它化作一灘看起來又臟又粘稠的東西,彩翅閃著炫目的光,在臟得發(fā)黃的墻上那么顯眼、那么鮮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