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凌晨晝夜交替時的景色嗎?
我仰望著,淺藍的微光透徹蒼穹,皎白的月輪慢慢變得黯淡無光,空氣中僅剩的絲絲寒意,也只會在晨曦的微光中慢慢消融。下雪的夜晚,甚是美麗。但即使沒有飄雪的寒夜,也能將人凍得低聲嘶吼,在這晝夜交替之際更是尤為明顯。

2009 —— 12歲
冬季,凌晨,冰冷刺骨的長途大巴車上。
我緩緩睜開雙眼,盯著被嚴霜覆蓋的車窗。絲絲微光透過車窗,在睫毛上閃爍跳動,我的面頰緊貼著自己的長發(fā),試圖能讓自己獲得一些慰藉,我長出一口氣,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噩夢了。
獨自在面目全飛的礦難尸體中搜尋,盡管腳下踩著殘缺不全的瓦礫,破碎的聲響在空蕩的心房回響,但也只能在混沌的盡頭不斷摸索,雖然明明知道已經(jīng)天隔一方,但還是會不遺余力,去尋找不可能的可能。盡管到最后的最后,悲傷、痛苦和不堪只能留給自己。
我用手指抹除車窗上緩緩融化的余霜。滑落的水珠,重新為我揭開原本世界的一角。母親打落我指尖上渾濁不堪的水珠,由此我只能靜靜的觀望著窗外。呆呆的看著,向我呼嘯而過的建筑物,還有清晨空無一人的街道。我失望極了,溫熱的嘆息逐漸變得冰冷,繼而遮住融化的窗邊,我的世界從此再無絢麗。唯獨剩下死氣沉沉的冰霜,又開始在我的心上驟然凝結。
父親以前在的時候總是叮囑我:女孩子要堅強一點,不要動不動就哭。
可是在父親走后的日子里,我總是以淚洗面,以至于到了冬季飛雪的時候,我強撐著紅腫的雙眼,飽覽天空景色的失衡,我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楚過去和未來。我癱坐在北方的雪地上,徹骨的冰冷渾然不知,只有忍不住的眼淚,撲簌簌的直流,掉落在雪地上形成一枚小巧的八面冰晶,然而透過冰晶,我看到了,看到了父親以前講故事說到的,神秘的阿拉丁。他手上的神燈閃耀著星星點點的微光,我強撐著紅腫的雙眼定睛凝望著:神燈里溫暖祥和的世界,寬廣的田野和不遇寒冬的初春。? ? 內(nèi)心繼續(xù)苛求著不實的愿望,和乞求著希望。
“他不會回來了...... 不會了......”? ? 盡管我心知肚明。
順著淚水劃過的發(fā)尖,已然結冰。沉重。就像我的內(nèi)心一樣的沉重。
“孤兒......? 沒爸的孤兒!”
這是我在學校里面聽到,同學對我說過最多的話。即使還在上小學,每一天都過得無比煎熬。我知道,他們每一個人的嘴巴里面都含著致死的砒霜,我更是對于他們的刻意挖苦,恨之入骨。
“給你卷子,孤兒!”
孤......
我用手指繞緊我的長發(fā),將怨恨的種子深深扎進心底,我用鉛筆刀輕輕在手上刻上字母 “D” ,是英文死亡的縮寫。我不怎么愛說話,所以沒有什么朋友,在加上自那以后,更是如此。我將手伸進課桌摸索著,一個蘋果。下面壓著一張歪歪扭扭字體的紙條:玨兒,不要以為我是站在你這邊的!我是怕他們孤立我,才施舍給你的蘋果!? ? 我撲哧一笑,一掃內(nèi)心里的陰霾。豆子哥是我的鄰居,天天送蘋果給我,估計八成,八成是暗戀我。我心里像恰了蜜一樣,心照不宣。掏出書包中的手鏡,煞有其事地理了理耳后的碎發(fā),再望向鏡子中憔悴的自己,剛剛消腫的雙眼,還有枯黃的長發(fā)。我,我自慚形穢。黯然收起手鏡。自從父親走了以后,所謂的親戚朋友,對我都是避而遠之。也對,怎么會有男孩子喜歡我這樣的掃把星呢?我索性將豆子哥的紙條撕得粉碎,連同蘋果一同扔向垃圾桶。靜靜的望著窗外。
外面陰天飄著小雪,但是寒意滲人,仍然有朋友之間在外面的雪地嬉笑打鬧,此時此景我盡收眼底,我的目光恍惚不停,想要躲避,但也充滿好奇。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對于眼中的景象應該是嗤之以鼻還是羨慕有佳。人生在世,姐妹之外。居然沒有一個說得上話的閨蜜,呵,真是諷刺。
“嘶......”
上一次與人廝打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我忍不住痛出了聲。因為學校天天都有人找茬,所以自己的右肘已經(jīng)滿是淤青和傷痕,活脫脫的像步驚云的麒麟臂,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當時豆叁蟬聽說之后找到了我,也就是豆子哥,哭的涕淚橫飛,使勁的搖晃我的肩膀:玨兒,你聽好了!!絕對,絕對不可以再回到這里來了?。。? 世界很.......很寬廣,總有一天,你會遇到真正善良溫柔的人們的?。。?!我在一旁捂住自己的面頰蹲坐在地上,哭的哽咽難鳴.....
我的心,在抽搐。只能任由鼻涕流滿面龐,挫淚滂沱。發(fā)瘋似的使勁點頭。手指狠狠攥住柔軟的積雪,在手指的作用力下,卻被我捏得堅硬無比,它變得不再晶瑩剔透、流光溢彩。反倒是,在折射我眼中極劇收縮的黑瞳后,它開始變得渾濁不堪。它,被我拋向雪花飛舞的桎梏天際,它和我一樣,是黑夜里最后一抹暗淡的星辰。
現(xiàn)在,我坐在大巴車上,輕輕抹除手指上余下的水漬,我舍棄了一切關于過去的訊號,也包括這顆水滴。隨著褪色的大巴車駛出坎坷的山路,我離開了礦山村。我嘆息著仰望漆皮脫落的車篷,使勁的在腦海中努力拼湊出豆子哥憨憨傻傻的模樣。謝謝你,豆子哥。
2019——22歲
我必須每天下班準時守著手機,眼巴巴的等到七點鐘,等著男朋友打來的微信電話,這是我一天里唯一的指望。我們平時的時候相隔異地,只有在網(wǎng)絡上才能如膠似漆,你一句我一句的卿卿我我、相言甚歡,我喜歡他在電話那頭低洶的怒吼,狂放的訴說著他對我的連綿愛意,而我就像可愛的小奶狗,盡可能的附和著他。他那充滿磁性,且沙啞的聲音讓我如癡如醉,如同迷夜里婉轉(zhuǎn)的音律,無時不刻在觸動著我塵封的少女初心。
不管他說些什么我都在電話里面癡癡的笑著,我們面對著空氣濃情蜜意的親吻,置若罔聞,又隔著時空裂隙深情撫摸著彼此,自顧自的說一些沒頭沒腦的情話。對此我有少許反感,又有或許期待,但是哪怕一瞬間回過神來,留給自己的只有空蕩蕩的房間。只要聲音一斷,關于他的一切,都只會留藏在走廊的微風當中,然后迅速飄散。有的時候我真的忍不住,試圖伸手去捕捉他的聲音,讓他的聲音親口告訴我,他的前世今生。
“別逗了,你們倆成天這樣有意思嗎?”? ? 住在隔壁房間的閨蜜說。“一年只能見一面,打死我都不會異地戀的?!? 她扭動著手腕,甩掉已經(jīng)凝干的面膜。臀部輕輕的倚靠在我房間的門口。
我笑盈盈的說到:“有意思啊。”? 總比你經(jīng)常被甩,強的多。我心里想。
“嚯,那您繼續(xù)聊?!? 閨蜜修理著指甲,離開了。
我繼續(xù)聽著他講的趣事,把我逗得咯咯咯直樂,這不就像在一樣身邊嗎,多真實啊。
“玨兒,聽好,后天公司放年假!” 他激動的說道, “我們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在一起!”
我激動的喜出望外,但是很快又平復下來:可是,我只能請一天的假。
“沒關系!一天又能怎么樣?”? ? “喂?玨兒?”
我緊張的掛斷了電話,一想到馬上就要見面了,心里不停的小鹿亂撞,不免的心跳漏了兩拍。
我為了,見面時的衣著一籌莫展,換來換去總是舉棋不定,總是覺的下一件衣服會更好看一些。心生猶豫之際,總是忍不住要翻出,男朋友的甜言蜜語在心底里溫韻————
——“我這個人不是太會講話,也不太喜歡把愛放在嘴邊,我只想做出表達愛你的事情”
“我的小奶狗..在這炮火連天的年代,我不求你對我有多少真愛,但至少請你不要欺騙我的感情?!? 我說。
“我怎么忍心,傷害你......”
——愛情這東西薄如蟬翼,方生方死。
你以為愛情來了,它僅僅跟你借個火。
太多人被這激情的火花閃瞎了眼。
失足墜入尸橫遍野的愛河。
但是為了你,我無所謂。
為此我費勁心思的裝扮自己,嘗試著不同的口紅色號,卷發(fā)棒夾卷著不同的及時造型,炎炎夏日我不惜套上棉衣,只為了一點點拼湊出,一個理想的自己。僅此而已。
我特意費勁口舌在公司嚴格管理下多扣出一天事假,這完全是為了能夠在麗江古城的餐廳里,與男朋友共續(xù)前緣,連我都忍不住感嘆道:這煞費苦心的勁頭,像極了愛情。
店面裝修淳樸,白色的燈罩,光亮柔和溫潤,顯得人五官通透亮麗,極富美感,這里的一切的宛如夢幻的空間回廊,在夜色朦朧的襯托下更是顯得浪漫至極。我仰起頭,透過天窗望向皎白的月輪,伴隨著點點星光,正恰好有一種,臨近鵲橋相會的錯覺讓人迷戀、緊張、窒息,讓人如癡如醉。我的內(nèi)心不免有一些忐忑,夢幻般的愿景時時刻刻的沖擊著我的心門。
剛一回過神,不知什么時候他已經(jīng)到了。面對著我傻笑的不停。我死死盯著他挺拔的高個,清秀的面龐。卻不知道為什么,我有點…… 有點忍不住想狠狠鉆進他的懷里,再去溫柔的去撫摸他的頭。
“你......別笑了,不打算對我說些什么嗎?”? ? 我在暗示他的甜言蜜語。
“說,說什么?”? ? 他顯得有些木訥。似乎有一種或有或無的拘謹,只是一個勁的傻笑,兩只眼睛咪成一條縫,沒有一絲一毫情調(diào)和體貼。如今摘掉模糊的網(wǎng)絡假面,他的聲音不再深邃迷離,我甚至有些懷疑眼前男人的真實性。
我輕輕揉了揉太陽穴,我仔細想了想,。我們,確實好久沒有見面了,關于以前的他,我已經(jīng)記不清了,但確實是與微信里的他相悖,我努力在腦海當中把開朗、木訥、幽默和沉默,把不同的元素摻雜起來縫縫補補,試圖把印象中的男友拼湊出來。
恍惚之間桌子上擺滿了,少數(shù)民族的各種美食。香氣襲人。
“吃吧?!? 男友簡短的督促,要是換做平時他一定會說:“快吃吧,寶貝,一會該涼了?!?/p>
可惜的是……
我,根本,做不到。我最終還是淪為失敗的縫補匠,他根本不是我印象里的男朋友。我僵坐在原地,腰板用力挺拔的酸疼,卻無論如何提不起手中的碗筷,我實在搞不懂,究竟是我見錯了人,還是我的男朋友迷了路?我的臉色逐漸變得陰沉難看,但是他始終看都不看我一眼,自顧自的開始他的饕餮盛宴,這讓我更加苦惱。我的淚水在這一瞬間像決了堤的大壩,我捂住臉,發(fā)了瘋似的沖出門外,眼淚更是忍不住的撲簌簌的迎風直流,就像十年前一樣的傷心難過。我,我還真的以為,能不再孤單。真的能遇到溫柔善良的人......? 我……
我不遺余力的狂奔,任憑街邊商販攤位刮傷了我的小腿,也渾然不覺。直到筋疲力竭癱坐在地上,我強撐著紅腫的雙眼,飽覽天空景色的失衡,我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楚過去和未來。
這時男朋友卻打來微信電話:我的小可愛,你在哪里?我難道惹到我們家寶貝生氣了嗎?? ?
至此,我的心頭懸吊著一顆斑駁的巨石,咯噔一聲。這,才是我的男朋友。熟悉的花言巧語,每一分鐘都在輕輕的撫慰著我內(nèi)心的創(chuàng)傷,我心頭不由得一緊。以至于到嘴邊的話欲出又止。
“你.......見過凌晨晝夜交替時的景色嗎?”? 我強忍住不再抽泣。
“聽你說過啊,你跟我說過,淺藍的微光透徹蒼穹,皎白的月輪慢慢變得黯淡無光,空氣中僅剩的絲絲寒意,也只會在晨曦的微光中慢慢消融?!? 他那充滿磁性,且沙啞的聲音在我的耳畔回響。
“那......答應我,一件事好嗎?只能在電話里說?!? 我發(fā)問道。
“什么事都可以。電話里對我說的,都算數(shù)?!?他回答道。
“答應我,別再讓我孤單?!?/p>
寫于2019年二月二十三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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