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鳥叫了三聲,他揉揉眼睛看到天終于陰沉了下來,馬路上那個墨綠色郵箱顯得越發(fā)沉默,像是有什么不能說的事情要發(fā)生。
禮拜六的早晨應該是如此安靜。他坐起來,摘下老花鏡將那份報紙折了三折放在窗邊,咖啡香氣彌漫在整個屋子,傭人正蹲在地上擺弄那個燒火爐子,上面的咖啡壺滋滋作響,他擺了擺手,輕輕說一句:等天晴了再修吧。
這是一間簡單的屋子,除了窗子按照他的要求精心設計外別無長處,他背對著窗子,冷硬的椅子讓他不知覺的挺直了身子,桌子上雜亂無章的堆滿了書,這些書的擺放位置只有他能看得懂,長久以來他就守在他的這片國度里寫寫畫畫,似乎沉睡了百年的旅行者。
而他,也確乎是老了。他記不清第一次見到妻子的模樣,記不清自己來到這個小鎮(zhèn)的年頭,只是清楚的看到窗外世界的變化,一層層建筑占據(jù)了原來香蕉樹的位置,路邊種滿了法國梧桐,遠處無時無刻爬行著一列列火車,氣噴得老高,像一位脾氣暴躁的政客。
最近他一直想給自己寫寫傳記,畢竟自己那么老了,有些東西不盡力抓住,就全都被時間這個強盜搶走了。
他攤開一些紙,拿起浸滿紫色墨水的羽毛筆;筆在空中保持著高度,他覺得手臂酸痛,因為這是他思考時的狀態(tài)。他思考的時候越來越多,有時他一天一夜都是這個樣子。年輕時,他的很多作品,包括那本獲得文學大獎的書,就是這樣寫出來的??涩F(xiàn)在,他感覺自己如此疲憊,好像再僵持一會,手臂就要脫離身體。
打開手邊的第二個抽屜,他拿出那本書,微微顫抖的雙手,讓此時顯得有些小心翼翼,他翻到37頁,里面有一張女人的照片,這是妻子年輕時候的照片。他將照片放在棕櫚色桌子上,低著頭仔細看著,窗外的風吹落了梧桐樹的葉子,打在玻璃上。
傭人慌慌張張的話語打破了這份寧靜。先生,鎮(zhèn)長讓您過去一趟有事情商量。
難道又是給這位自以為是的鎮(zhèn)長寫些歌功頌德的句子嗎?告訴他我不去!
不,不是的,不是那位鎮(zhèn)長,是新來的鎮(zhèn)長,他的軍隊已經(jīng)進城駐扎了。傭人擦了擦汗,顯然跑了一路。
他鎖緊第二個抽屜,穿好那件呢子大衣,內(nèi)側(cè)口袋鼓鼓囊囊,里面是一把手槍。
天空陰沉,他討厭在這種天氣出門,傭人拿來一把傘,他擺擺手說不用了,墨綠色的郵箱顯得更加沉默,像是有什么不能說的事情要發(fā)生。他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像當年剛來小鎮(zhèn)時候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