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高二九班余一一，我喜歡我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張?zhí)大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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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英語老師的話來說，我是一個青春期晚到的小孩，學(xué)習(xí)挺好的不良少女。

在本校上完初中順利保送高中實(shí)驗(yàn)班，乖乖女長大變成了油鹽不進(jìn)的問題學(xué)生，偏偏在每次考試中名列前茅。

小說都不敢這么寫。

這是我本學(xué)期第二十二次被送到張?zhí)大系霓k公室。我一直樂此不疲的制造各種麻煩，只為了讓自己變成他的工作重心。

小孩的愛很幼稚，我喜歡看他在各科老師面前為我說好話的小心翼翼，喜歡看他為我的青春期焦頭爛額的樣子，喜歡他同我談心時的無可奈何卻處處關(guān)照。

其實(shí)我最喜歡考試后的總結(jié)班會，張?zhí)大蠒M眼笑意地念出我的名字，對所有同學(xué)宣布我是他的驕傲。

我每天發(fā)了狠的學(xué)習(xí)，又絞盡腦汁地想，天真的以為能憑借自己聰明的腦瓜包攬他全部的目光所及。

我玩著自己的手指站在英語老師身后，盡管她刻意壓低了分貝，可我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小張老師啊，一一是個好苗子。這孩子，老不交作業(yè)，各科老師都愁啊?！?/p>

英語老師姓樊，在渝北一中教書多年，在同學(xué)家長眼中是當(dāng)之無愧的模范教師。從業(yè)三十年，樊老師已經(jīng)兩鬢微霜，我知道她是真心實(shí)意的為學(xué)生好。

對不住了樊老師，我也不想的。

張?zhí)大衔⑽澲?，認(rèn)真的像小孩子聽老師講話一樣，純良乖巧。

我忍住不再去看他，裝起了漫不經(jīng)心。

隱約發(fā)覺他的目光越過了所有，然后停在我的身上。外面起了風(fēng)，夏風(fēng)漫卷著一聲極輕的笑掠過我耳畔，惹得癢癢的，令人愈發(fā)手足無措。

我靠著窗沿插著兜，地上總有可以吸引我的事物，剝落的墻皮、落灰的糖紙，三兩筆涂鴉跳躍著勾勒出小人滑稽的樣子，我自動帶入了自己的臉。

習(xí)慣性地掉進(jìn)思維黑洞，穿梭、再闖入。

談話接近了尾聲，張?zhí)大峡粗业鮾豪僧?dāng)?shù)臉幼樱恢朗怯幸膺€是無意，笑著對英語老師打包票說，把她交給我吧，您放心好了。

可憐我幼小的心靈，又一次為張?zhí)大虾莺莸卣鹗幜恕?/p>

英語老師踩著上課鈴走了，課間的嘈雜聲淹沒在輕柔的晨光里，漸漸遠(yuǎn)去。我一動不動，好像對接下來要面對的懲罰和訓(xùn)誡漠不關(guān)心。

表面的云淡風(fēng)輕掩蓋了所有，包括暗涌不安的內(nèi)心。這是我上高中以來一貫的“生存法則”。

想象中推心置腹的長篇大論并沒有到來，張?zhí)大习崃税岩巫咏o我坐，聲音溫柔得不像話，“坐。”

他好整以暇的等我開口，我甚至開始懷疑，他是否早已看穿了我本就不堪一擊的“倒追計(jì)劃”。

很好，我心里開始發(fā)虛了。

我稀里糊涂的坐下，稀里糊涂的冒出“他長得真高”的念頭。平視才能看得到他頸間的護(hù)身符，還有襯衫口松著的兩枚扣子恰到好處的讓我瞄到了他精致的鎖骨。

我慌忙移開了視線，心里默念三遍非禮勿視。

“一一？”張?zhí)大虾寐牭穆曇粼谖业念^頂上方盤旋，我下意識抬起頭，對上他盛滿笑意的眼睛。

我的小學(xué)生坐姿好像被嘲笑了。

有些沒由來的憤然和尷尬，我鼓著紅透的臉，手簡直不知道該放在哪里，最后被他輕輕握住了手腕，好好的放回自己腿上。

張?zhí)大嫌钟盟敲运廊瞬粌斆臍馀菀魡栁艺f，又不是第一次來老師的辦公室了，緊張什么呢。

我紅著臉不敢看他，支支吾吾的說張老師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一一，老師從來不覺得你是我的麻煩?！?/p>

他身上有太陽的味道，倏爾將我包圍。某種柔軟在心底慢慢鋪陳，好像在確認(rèn)著什么，就連苦夏的蟬鳴也溫柔了許多。

這一次，心跳的聲音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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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不喜歡張?zhí)大稀?/p>

在校期間成績優(yōu)異，畢業(yè)后選擇了最愛的教師職業(yè)，工作能力突出，是學(xué)校重點(diǎn)培養(yǎng)的師資力量。

為人謙遜溫和，通情達(dá)理，年僅二十四歲就當(dāng)了班主任，可見學(xué)校對他的信任程度。

所有人都喜歡他，他好看的皮囊，他的文人風(fēng)骨與有趣的靈魂。

我只是喜歡他的人當(dāng)中，再平凡不過的樣子。

午后落雨了，大家都在午睡。雨聲敲打在清脆的屋檐，重慶撲面而來的潮濕空氣讓我狠狠的打了一個噴嚏。我醒了。起身去關(guān)窗戶的時候，發(fā)現(xiàn)室內(nèi)外造成的溫差在窗子上凝成了一面霧網(wǎng)。

沒有人醒來，我對著灰色的鏡面，鬼使神差地寫下了他的名字。

張?zhí)大稀?/p>

無名的甜蜜與雀躍填滿左心房，貫通全身的血液，無一不在提醒著我。

張?zhí)大希液孟肽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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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的大雨依舊沒有停歇的趨勢，我的雨具落在了宿舍里。南方的雨常常越下越大，雨簾密密的織湊，卷起灰白的殘?jiān)疲屓舜贿^氣來。我被困在教學(xué)樓里上自習(xí)，室友二三早已趁著大雨將歇的時機(jī)回到了寢室。

課間時分，我突然想偷偷去找張?zhí)大?，單純碰碰運(yùn)氣，于是熟稔的從三樓拐角的樓梯口一路沖到六樓。所有教師辦公室都依次亮著燈，看來老師們也都被大雨攔住了去路。

我暗自竊喜，但很快就笑不出來了。整層樓安靜得可怕，夾雜著窗外暴雨的洗刷，偶爾有椅子挪動的刺耳聲音和低聲的竊竊私語，以往再平常不過的氛圍變得有些可怖。

我大氣都不敢出一下，躡手躡腳地摸到高二班主任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開著，從我的角度能看見張?zhí)大戏腹ぷ鞯谋秤啊?/p>

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躊躇了一會兒，我試探地開口：“張老師？”

張?zhí)大舷蚝笸狭艘幌罗D(zhuǎn)椅，仰頭靠在椅背上，柔和的光線勾勒出他流暢的下頜線，白天一絲不茍的襯衫領(lǐng)口松散著，有一種慵懶的美感。

見我發(fā)怔的呆呆模樣，張?zhí)大蠌暮韲道镆绯鲆宦暤偷偷男?，隨后很不在意地扯了扯領(lǐng)帶。

我在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中聽見他問，一一，有什么事嗎。

我毫不避諱的與他對視，他的一雙眼睛似乎是含情的矢車菊，使我想起了樊老師課上講過的一句英文。

直譯為，你的眼波中流淌著羅曼蒂克的藍(l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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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一次在他無意識的深情中敗下陣來。

我的聲音微微顫抖，或許是因?yàn)槁鲁龅淖志涮幯?，竟意外聽起來軟糯的九曲回腸。

“張老師，我九點(diǎn)半下晚自習(xí)?！?/p>

我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小心翼翼的希冀，不知道他能不能讀懂。我怕他讀懂了，又怕他讀不懂?！皬埨蠋熓裁磿r候回家？”

他朝我笑，滿眼單純無辜，好像有光在閃?！暗扔晖０?。”

我不死心，還要將自己絕對的私心曝露給他：“張老師，潛臺詞你聽得懂嗎……”

張真源挑眉，什么？

“沒什么?！?/p>

我抑制住淚水奪眶而出的沖動，轉(zhuǎn)身就跑。

語文老師怎么會聽不懂潛臺詞。原來我自以為高明的倒追在他眼里只是小孩渴望愛所做出的幼稚而拙劣的行為手段。原來我們之間除卻一個老師對學(xué)生本能的關(guān)懷，什么都不剩了。

原來他眼里的深情是與生俱來的，無關(guān)風(fēng)月，無關(guān)愛意。

少年的愛，可笑又無用。

易挫又孤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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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書包抱在懷里，一路淋著雨回到了宿舍。幾個舍友姐妹看到我落湯雞的樣子面面相覷，但誰也沒敢問我今天抽的是什么瘋。

我什么都沒說，洗了澡濕著頭發(fā)倒頭就睡。夜里兩點(diǎn)如愿發(fā)了高燒，東倒西歪爬起來找水喝，結(jié)果連人帶壺摔在地上，被舍友手忙腳亂的送到醫(yī)院。

雨還在下。

張?zhí)大鲜橇璩口s過來的，他把幾個小姑娘趕回學(xué)校睡覺，意思是不想讓她們耽誤明天的課程，然后抱著昏迷不醒的我跑上跑下的掛號輸液。

我穿著他的外套，身上滾燙的嚇人，歪在張?zhí)大系膽牙锉怀榈羲辛狻?/p>

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是蔚藍(lán)色的大海，窗外有翠綠的梧桐樹。南濱路上川流不息，嘉陵江底撈不起月亮。心上人的足跡消失在春泥小徑，我毫不猶豫地從崖上一躍而下。

這個夢醒了。冷汗打濕了我的后背。

張?zhí)大系妮喞赡：饾u變得清晰，周身有他彌留的溫暖，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充斥著整個鼻腔，提醒我當(dāng)下一切的真實(shí)性。

張?zhí)大系拖骂^，用口型說我不乖。他應(yīng)該不知道我看懂了?？粗詭Ь胍獾男θ?，我也勉強(qiáng)壓著嘴角笑了笑，心里泛著酸楚。明明自己已經(jīng)又困又累了，還要照顧安撫我。

是人民教師的責(zé)任嗎。我難受的閉上眼睛，39℃高燒燒得我不省人事。來不及去想了，昏睡過去的前一秒我認(rèn)定，這不是我一個人的獨(dú)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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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zhí)大显囘^打我父親的電話，無人接聽；試著聯(lián)系我的母親，我母親的電話號碼是空號。后來他在手機(jī)上找到了一年前的學(xué)生家長信息登記表，我母親的名字后面赫然寫著已去世三個字。

他被屏幕上的光刺痛了眼，寂靜的輸液室一片黑暗。他捂住心慌的胸口，悄悄拉過我的手，眼睫遮住了復(fù)雜的情緒。

身邊的女孩睡不安穩(wěn)，張?zhí)大习炎约旱氖址旁谖业念~頭，他的手冰涼的，我稍稍松了眉頭，下意識緊緊抓住他的手。

雨停了。

再醒來的時候，我的腦袋枕著張?zhí)大系募绨?，右臉頰上留下了紅紅的痕跡。他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胳膊，湊上來用手指點(diǎn)點(diǎn)我暈紅的臉蛋，聲音有些啞了。

張?zhí)大系淖旖菑澇闪艘粋€小小的括號，他笑著打趣我：“沒燒傻真是個奇跡呀小傻瓜?！?/p>

我沒說話，他真以為我還沒從昏迷中緩過勁兒，摸了摸我的額頭試溫度。

“奇怪，護(hù)士都說你沒那么燒了。”

我捏了捏他的指尖，小聲安撫道：“張老師，我沒事?！蔽衣犚娝那乃闪丝跉?，自言自語說還好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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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風(fēng)晚來的熱潮吹向山城，雨水綿綿不絕的降落在霧氣彌漫的地平線，湮沒了遠(yuǎn)方的太陽。這幾天里陰雨不斷，我住在醫(yī)院，病情總是反復(fù)。

是上呼吸道感染加上受涼導(dǎo)致的發(fā)燒，沒過幾天就惡化轉(zhuǎn)為炎癥，醫(yī)生建議住院治療。

我后悔當(dāng)初的頭腦一熱，讓自己原本就虛弱的身體雪上加霜。

好在我也嘗到了甜頭。張?zhí)大蠒砼阒?，一下班就回家把早上煲好的粥帶來醫(yī)院，看著我因?yàn)檩斠憾[的手輕輕嘶聲，認(rèn)命的一口一口耐心地喂我吃。

逐漸的，我可以允許自己在睡前撒著嬌要他唱歌給我聽，而他會點(diǎn)點(diǎn)我的額頭，小聲說病友都睡了不合適。

和我一個病房的都是小朋友，那天晚上他們好奇的打量著張?zhí)大希『⒆勇?，都喜歡帥哥美女。

有一個小妹妹羞澀的搶過我的話，對張?zhí)大险f哥哥你唱嘛，我們也想聽。

這年頭的小妹妹這么會的嗎。

我們幾個小朋友眼巴巴的看著張?zhí)大?，看得他心窩軟乎乎的。我輕輕戳了戳他的梨渦，反被他制住了雙手。他笑著說別鬧，笑容像糖果一樣甜。

“窗外的麻雀，在電線桿上多嘴。你說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覺……”

他是看著遠(yuǎn)方唱的，遠(yuǎn)方有仲夏的蟬鳴，盛夏的烈陽，還有瘋長的枝椏。小麻雀雖不是鴛鴦，卻彼此守著窠臼，恩愛兩不疑。

我想我也看到了。

我在張?zhí)大系臏厝崂镆稽c(diǎn)一點(diǎn)沉溺，月色負(fù)責(zé)裝飾這個夢，而他負(fù)責(zé)入夢來。在夢里，他就是我全部的風(fēng)景。

“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p>

最后這一句，他是看著我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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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zhí)大鲜堑任宜炝瞬抛叩摹?/p>

走之前他替我把被角掖好，一臉溫柔的悄悄和幾個小朋友商量，不要吵醒姐姐噢?！靶∨笥褌兛刹豢梢源饝?yīng)哥哥，哥哥不在的時候你們幫忙照顧姐姐呀?！?/p>

得到了小朋友的承諾，張?zhí)大厦嗣⒆觽兊念^，盡顯人民教師的慈愛。“謝謝小乖們呀。”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圓，可是我對他的愛意一無所知。

等我醒來，張?zhí)大弦呀?jīng)不在床邊了，我心里空落落的。摸摸床單，他真的走了，連一點(diǎn)余溫都沒留下。

我兀自失落了好久，隔壁床的小男孩跑過來，遞給我糖吃，眨眨黑亮的大眼睛問我：“姐姐……那個哥哥是你的老公嗎？”

小朋友不知道怎么去形容這種關(guān)系，小腦瓜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直覺告訴自己，只有爸爸媽媽之間才會這樣關(guān)心和親昵。媽媽說過，爸爸是她的老公，那哥哥是不是也是姐姐的老公呢。

我一個手抖，差點(diǎn)把糖弄掉。我嘿嘿干笑了兩聲，尷尬的解釋道：“不是噢，哥哥只是姐姐的老師呢?！?/p>

其實(shí)心里甜蜜的要死，比吃了小朋友的糖還要甜。

我坐在床上發(fā)愣，張?zhí)大纤偷恼Z文筆記還在手邊躺著。我忽然想，張老師有沒有可能，也會喜歡我呢。即使我是他的學(xué)生，即使我們有將近七歲的年齡差。

我好幼稚啊，可是我想和他有個家。

晚上張?zhí)大洗蛄穗娫掃^來，說了一通關(guān)心我的話后，假裝不經(jīng)意地提起，學(xué)校讓他帶實(shí)習(xí)老師當(dāng)徒弟的事。

“今天盧老師剛來我們要交流交流，你早點(diǎn)休息。”

言下之意是，他今天不會來了。

我知道他的那個徒弟小盧老師是新來的實(shí)習(xí)老師，比張?zhí)大线€要大一歲。人長得很漂亮，名字也好聽，叫盧映。小盧老師剛從省師大研究生畢業(yè)，正在讀博，被渝北一中一眼看中，先留校實(shí)習(xí)，培養(yǎng)教學(xué)能力。

她是張?zhí)大系膸熃?，和他一樣是極優(yōu)秀的那一類人。

后來張?zhí)大弦矝]有再來過，我賭氣拉上窗簾，不去看月亮。

月色很美，只是沒有七里香哄我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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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院了，被母親的摯友宋阿姨接回家照料。

母親去的早，父親沒過多久再婚了，我和外婆生活在一起。外婆年紀(jì)大了身體不太好，我便申請了住校，想著她能安度晚年。如果說還有最親近的人，那就只有宋阿姨了。

還有她比我小兩歲的兒子姜文。

十四歲的男童如今已經(jīng)長到一米八幾，小時候天天跟在后頭的奶團(tuán)子愛面子不再叫我姐姐。宋阿姨模樣就好，姜文長大后更是有棱有角。

這個男童有點(diǎn)拽。

我還是有點(diǎn)低燒，跟著宋阿姨搖搖晃晃的走，感覺頭重腳輕的。回到宋阿姨家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diǎn)鐘了，姜文在里屋戴著耳機(jī)寫作業(yè)，宋阿姨喊了一聲，你小余姐來了。

他沒動，我跌跌撞撞的往里屋走，他剛好起身，一下扶住了我。

我抬起頭，眼皮已經(jīng)開始打架，姜文都長這么高了啊。記憶中他還是那個小跟屁蟲，笑起來沒有嘴角。

姜文皺著眉試了試我額頭的溫度，他的眉幾乎要攢成小山丘，像是質(zhì)問我語氣卻不自覺的柔和了，最后只剩下心疼?！坝嘁灰唬憔褪沁@么照顧好自己的？”

姜文掐了掐我的腰，他總是喜歡在我手無縛雞之力的時候欺負(fù)我，好一雪他小時候叫我姐姐的前恥。

“早知道是這樣我就跟阿婆說把你接到我們家來住啊。余一一，你也才16歲，逞什么能當(dāng)大人啊?！?/p>

我嫌他吵，推開他想去洗個熱水澡，沒走幾步就歪在了床上。姜文沖上來攬住我的肩，傻孩子還搖著我叫我醒醒，他一邊手忙腳亂的找溫度計(jì)一邊叫媽。

因?yàn)槲沂遣√?，所以理所?dāng)然的霸占了姜文的床。

明天是雙休日，姜文不用上學(xué)，他擔(dān)起了看護(hù)我的重要職責(zé)。毛巾水盆臺燈少年，我又做了個夢，夢里是月光，還有個男孩在唱七里香。

姜文徹夜難眠，只管守著我，看窗外的月亮，那樣圓。

“余一一，要是月亮?xí)f話就好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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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阿姨家伙食好，所謂食補(bǔ)，我的身體壯實(shí)了不少，沒過幾天病就好了。我和姜文每天在家吃完早飯才出發(fā)，我坐在他自行車的后座，他不止一次吐槽我好沉。

的確，我吃了他家不少大米，還都還不上。

姜文一直笑個不停，讓我以身相許，我不。

我只喜歡張?zhí)大夏菢拥挠袨榍嗄辏墒旆€(wěn)重，可以給足我安全感。

“抓緊我的衣服，‘文娛號’要出發(fā)了！”

我的雙臂死死勒住了姜文，他一路風(fēng)風(fēng)火火騎得飛快，我這個老大姐不免心驚肉跳。初二和高一隔了整整兩層，他還非要幫我背著書包送我上樓，美其名曰替阿婆照顧我。

我和姜文都是我外婆帶大的，當(dāng)年宋阿姨和丈夫下海經(jīng)商，把小阿文托付給我媽就走了。我和姜文在鄉(xiāng)間摸魚爬樹，我總是帶著他調(diào)皮搗蛋，欺負(fù)他的時候不少。

現(xiàn)在小孩倒反過來照顧我了，真是大大滴欣慰。

到了教室門口，他往我書包里塞了一個小面包，又仗著身高故意揉亂我的頭發(fā)，讓所有同學(xué)都看到?！拔母缃o你準(zhǔn)備的，餓了就吃?！?/p>

臭屁小孩，沒大沒小。

今天是語文早讀，張?zhí)大锨『脧奈疑磉呑哌^，我報(bào)復(fù)性地對姜文笑得甜蜜，用力的詮釋什么叫歲月靜好。我有酒窩的，只是不經(jīng)常用，我自認(rèn)為如果我普通的笑起來，應(yīng)該會很好看，于是我這么做了。

姜文一副見鬼了的樣子，和我拜拜之后就落荒而逃。

不是吧，我笑起來真的有這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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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jié)課是語文課，張?zhí)大狭?xí)慣在講課前和大家溫柔地聊聊生活。放在以前，我會托著下巴認(rèn)真聽，即使是一些瑣碎的嘮叨，我也覺得格外幸福。今天倒覺得有些百無聊賴了。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異樣，當(dāng)我是大病初愈沒什么精神，所以目光總會在我身上稍作停留，帶著溫吞的笑意。

我好像看起來哪兒哪兒都不自然。

下了課，“課代表記得給我送一下作業(yè)?！?/p>

張?zhí)大现挥形乙粋€課代表，他親自任命的。他說他只需要我一個就夠了。

現(xiàn)在想想，這是我的報(bào)應(yīng)啊。

到了中午我才慢吞吞的把作業(yè)抱上去，小盧老師正在給組內(nèi)訂餐，詢問張?zhí)大系南埠脮r，他溫柔的笑著說隨你的口味就好。

說真的，沒有人會對溫柔有抵抗力。

他們可以相處很久，而我只是他的學(xué)生，就連敲他辦公室的門都要想出一個蹩腳的理由。

我把作業(yè)放下，一聲不吭的準(zhǔn)備離開，卻被小盧老師叫住了。

“等一下小妹妹，你的嘴唇有點(diǎn)白，不舒服嗎？”

我尷尬的停在門口，這一句小妹妹叫的我心窩軟乎乎的。小盧老師朝我走過來，把一枚袋裝的大棗放在我手心，甜甜的笑了?！俺园伞！?/p>

還是那句話，沒有人會對溫柔有抵抗力。

張?zhí)大线@時候才探出來一個腦袋：“不舒服要和老師說啊?！?/p>

眼前黑了一秒鐘，心里好像有什么很寶貝的東西碎了一地，匆匆撿拾不惜鮮血淋漓，仍然徒勞無功。我乖巧的點(diǎn)點(diǎn)頭，在自導(dǎo)自演的劇目中黯然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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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生理期肚子痛，我強(qiáng)忍著上完晚自習(xí)，撥通了姜文的電話。“喂姜文，你下晚自習(xí)了吧？方便在教學(xué)樓前面見一面嗎？”

“好。”

下樓的時候腳下一軟，險(xiǎn)些跌了一跤，我咬著牙一步步向下挪動，黑暗里只有我眼里倔強(qiáng)的光在閃，要堅(jiān)持不住了。

抬頭燈忽地亮起，是姜文黑亮的眼睛滿是焦急。我氣若游絲的叫著姜文，他著急了，把我抱起來就往校門口走，“跟我回家?！?/p>

恍惚中我在校門口看見了張?zhí)大虾捅R映，他們在等同一班車，有說有笑。

我輕輕嘆氣，被姜文側(cè)耳聽到。他突然停下來，也學(xué)著我的樣子長長的嘆息一聲，我成功的被逗笑了。他說，“小余姐，天黑請閉眼。”

我知道小孩的苦心，偷偷笑他幼稚被他抓包。像小時候那樣，這次我們倆身份調(diào)轉(zhuǎn)，我趴在他的背上，他馱著我向前走。

以前爸爸也是這么馱著我的?？墒撬F(xiàn)在有了自己的家庭，也有了一個小公主。

我很想流淚，小腹痛得厲害，如同有萬只螞蟻啃噬著神經(jīng)，不堪一擊。摟緊了姜文的脖子，我說，“你不許笑話我?！?/p>

然后我的眼淚就來了，像水龍頭一樣關(guān)不上。我藏在姜文的太平洋寬肩后面，哭濕了他的后背。他沉默著，心疼又心痛。

余一一我長大了我可以照顧你一輩子。

姜文還是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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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來學(xué)校了。

說不高興是假的，這個連我家長會都沒來過一次的父親突然來學(xué)校看望我，我透過窗外看見他的時候，還在匆匆整理自己窩囊的領(lǐng)口。

我笑著去攀男人的手臂，卻被不著痕跡的避開，我收拾好自己零碎的情緒，他開口叫我，一如從前童年的那些日子。

“閨女，走，爸爸請你喝奶茶。”

父親牽著我的手走過馬路，熟練的在車流中用自己高大的身體護(hù)住我。他老了，掌心也更加的粗糲，手上的繭又干又硬。我已經(jīng)不屬于父親的家庭了，母親去世后他整日以淚洗面，新繼母溫柔體貼，想必他們的家庭很幸福。

可是我呢，我沒有家了。

思緒萬千被一聲鳴笛斬?cái)?，心酸淚水直往肚子里咽化作不能再輕的嘆息，隨風(fēng)而逝。

父親還給我點(diǎn)了小蛋糕，芋泥味的。他早已忘記了我的喜好，我不敢奢求其他，害怕被人狠狠地揭了傷疤。

我低著頭斯文的吃著，突然聽見他說：“你外婆沒了，前天晚上咽的氣。”

蛋糕被猛地打翻，耳畔狠狠地嗡嗡作響。不知過了多久，我從淚光里抬起頭，伸手想尋求父親的一點(diǎn)溫暖，這希望卻被眼前的男人親自打碎。

他起身去結(jié)賬，只丟下一句，“我給你外婆買了最好的棺木，葬在沙坪壩的松鶴園。她說她最喜歡四時常青的地方，你去看看她吧?！?/p>

太殘忍了。

我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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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廁所里哭夠了，我給張?zhí)大习l(fā)消息請了兩天假。

還收到了父親轉(zhuǎn)來的一千元。

我沒有錢了。

隨手收了就把手機(jī)關(guān)機(jī)，步行去松鶴園的路并不是那么長，卻像蓄滿水的厚厚海綿，每一步路都陷在回憶里。

春天里簪在耳邊的那朵茉莉，布滿皺紋的雙手輕擷花蕊，笑瞇瞇的望向春光里的小孫女；夏日西瓜中間最甜的那一口遞向我，清脆的甜意流淌在心間；仲秋時節(jié)拂落我頭頂?shù)穆淙~，銀白的發(fā)閃著光，我牽住她因常年勞作而干裂的手，硬生生的扎人，她慈愛的笑，說一點(diǎn)也不疼；大約在冬季，雪落了滿頭，我傻氣地說著關(guān)于未來那個人的期許，沒聽見她喃喃自語說，我的一一啊，一定要幸福平安。

模糊的視線提醒我，要擦干淚水繼續(xù)向前，可我恨自己，沒有見到外婆的最后一面，甚至那幾通來電都匆匆錯過。

不知道是怎么撐到外婆的墓前，老人如花一樣的笑顏雋永了黑白，是永遠(yuǎn)無法逾越的生與死的距離。

忘記回家的路了。

跌跌撞撞想去酒吧里買醉，卻因?yàn)槲礉M十八歲而被趕出來，買了兩瓶啤酒，稀里糊涂的喝下綿密的氣泡，才借著路燈看到張?zhí)大蠐?dān)憂的臉。

他不由分說的把我架起來，扯平我校服的后擺，搶過我的啤酒瓶，一氣呵成的丟進(jìn)垃圾桶。他似乎看不見我醉紅的臉，語氣不容置疑，只有簡短的兩個字，回家。

我哪里還有家啊，試圖掙脫張?zhí)大系目刂?，換來的是他更緊的束縛，生怕我跑了。

順勢倒在他身上，說過什么醉話我已經(jīng)忘記了，依稀記得他溫?zé)岬男靥藕徒┯驳纳眢w。我生理性的流淚，他用大手捂住我的眼睛，溫柔的氣息輕輕落在耳畔，

“別想了?！?/p>

我大膽的扯著張?zhí)大系囊骂I(lǐng)，踮起腳尖湊過去想吻他，他皺著眉，在我們之間的距離小于十厘米的時候慢慢向后靠，似是不解。

“一一，我是張老師?！?/p>

眼尾拖出兩道洇紅的水溝，我肯定自己是醉了，再一次靠近他竟沒有遭到拒絕，而我在我們氣息糾纏的一瞬將這一切叫停，肆意地把雙手貼上他的臉頰，“我喜歡你?！?/p>

張?zhí)大仙钗豢跉?，神情?fù)雜的抱我在懷里，擁抱是很短暫，因?yàn)樗桓乙膊荒埽o予我更多的溫存。

我安靜了，貪婪的感受著他的溫度，也只是稍縱即逝。自頭頂上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張?zhí)大喜荒苷f，他的女孩還有很遠(yuǎn)的未來。

至少現(xiàn)在，他不能愛我。

張?zhí)大戏鲋业募绨蚩恐鴫Ρ谡?，在征得我的同意后用我的指紋打開我的手機(jī)，給星標(biāo)聯(lián)系人姜文打電話。

對方是少年，張?zhí)大系捻盗税担瑴貪櫟纳ひ舻皿w地自報(bào)家門后，有條不紊的說明來意和他占用我電話的原委。

姜文是打車過來的，他下車后朝我們的方向飛奔過來，二話不說的把我打橫抱起，也顧不得向張?zhí)大辖忉屖裁矗腥酥g的默契使他們對視后迅速的點(diǎn)頭。

張?zhí)大线€想囑咐些什么，姜文已經(jīng)抱著我跑遠(yuǎn)，他伸出的手默默收回，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沉重的嘆息，她會等我嗎，張?zhí)大系哪X海里一直盤旋著這個問題。

或許是他一廂情愿呢，一切都太朦朧。

坐在車上，姜文輕輕撥開我的頭發(fā)，露出一雙緊皺的眉，窒息感致密的的鍍在他心上，搖下車窗，他很想問問我，為什么總是照顧不好自己。

寂寂夜色里他被路燈刺痛雙眼，劃不開的希望，沉悶的鈍痛壓著他的呼吸，為什么。

姜文也不知道為什么。

從小到大的生活都有她的身影，她是小時候護(hù)著他的姐姐，也是會一輩子偏向他的那個人。

我睡得不太安穩(wěn)，隱隱約約感覺到姜文的手冰涼的貼在我的臉頰，很舒服很安心。他伸手撫平我的眉心，握住我的手，又不敢太緊，怕把我吵醒。

電話鈴聲響起后姜文立即接通，從母親口中得知阿婆去世的噩耗。

他的心在不斷的下墜。

隱忍的眼淚太輕易地落在黑色T恤，星星點(diǎn)點(diǎn)留下深淺不一的斑駁痕跡，漸漸收緊的拳頭，姜文咬一咬牙，把眼淚逼回去——他還要做我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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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站在張?zhí)大系霓k公室門口，沒有敲門的一分鐘里，是我回憶起那天晚上的全部的窘迫。

十七歲的我還尚不能面對，自己酒后吐真言被自己的暗戀對象也就是我的老師知道這件事。

而現(xiàn)在，我被張?zhí)大霞s談了。

盡管他依舊溫柔，可我這顆不安的心臟還是熾熱的跳動著，他微笑的弧度看來是一把溫柔刀，刀刀割人性命。

我瞇著眼睛按下門把手，意外地發(fā)現(xiàn)辦公室里只有張?zhí)大弦粋€人。

他站起來迎我，被他關(guān)上的門悄悄落了鎖，我大咧咧的只顧往前走。

張?zhí)大铣铱拷y質(zhì)鏡框隱隱泛著清光，使我聯(lián)想到小說里斯文敗類的樣子。他推了推眼鏡，唇邊的笑意溫和，手卻不自主的落在我身后的窗臺。

我緊張的吞了吞口水，張?zhí)大系哪樤谘矍安粩喾糯?，感覺到腰后面一片冰涼，我的手臂顫了顫，有些期待的禁忌。他蹙眉，指腹輕輕放在我眉間，點(diǎn)了點(diǎn)。

“有什么難過的要告訴老師，不要逞強(qiáng)，老師才能幫你解決?！?/p>

安靜的午后，溫柔帶著些許的涼意漫卷，我跌入他的深邃瞳孔，恍然發(fā)現(xiàn)他的睫毛軟軟的，像要拂掃在我臉上，暖暖的柔光下，他的睫根是淺橙色的。

我胡亂的點(diǎn)點(diǎn)頭，或許早已掉進(jìn)了名為張?zhí)大系臏厝嵯葳濉?/p>

他的眼睛會笑，彎成一道月牙橋。

“張老師會永遠(yuǎn)站在你這邊?！?/p>

比任何情話都動聽，淺嘗輒止的甘之如飴，眼淚是青春，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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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拒了姜文和宋阿姨的好意，我實(shí)在是看不得姜文一雙濕漉漉的狗勾眼看著我，低著頭撒嬌叫我姐姐的模樣。

習(xí)慣了在校住宿的節(jié)奏，每天下了晚自習(xí)就在教學(xué)樓前面站一站，望著六樓那個依然燈火通明的窗口，張?zhí)大戏腹ぷ鞯纳碛案‖F(xiàn)在腦海，看到燈都熄滅，然后在隱約有腳步聲回蕩在樓梯間時轉(zhuǎn)身就跑。

有時也會望著那一片黑暗出神，姜文輕輕拍了拍我一側(cè)的肩膀，等我轉(zhuǎn)頭又拍拍另一邊，趁這個時候把我愛吃的面包塞進(jìn)我的書包，每天都如此。

高二結(jié)束了。

升高三的那個暑假天氣無常，上一秒鐘是晴天，下一刻就下起雨，把我們淋的濕透。我和室友站在操場的大棚下躲雨，張?zhí)大贤蝗怀霈F(xiàn)在視線里，拿著兩把傘朝我們的方向沖過來。

他氣喘吁吁，眼睛卻亮晶晶的，“回宿舍換套衣服吧，別著涼了?！?/p>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好像被神明偏愛幾分。

張?zhí)大纤瓦^幾次傘，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他也送，傘下只有我們兩個人，他撐傘，偏過頭與我說話，亮亮的天光落在眼底，而我拘謹(jǐn)?shù)恼驹谒磉?，總覺得自己一米六多的身高與他不相宜。

他遞給我東西時會欠身，我們走在一起時他也總是放慢步調(diào)，和我并肩前行。

后來他愛穿襯衫的夏天也結(jié)束了。

我高三了，被接到宋阿姨家住，姜文卻不敢多打擾我，每當(dāng)我回頭看向門外，他端著一杯牛奶猶豫要不要進(jìn)來。

我邀請他進(jìn)來說話，他也只是把牛奶放下就走，朝我揮揮的手輕輕耷拉下來，好像垂頭喪氣的小人。

我沖姜文擺了擺手，笑了。

你要問姜文是我的誰？跟我的親弟弟是一樣的。

我只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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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誓師大會上，張?zhí)大献鳛槟贻p老師代表鄭重宣誓，而我作為前廣播站成員，需要守在演播室里控場。

他的聲音有著極強(qiáng)的穿透力，磁性的嗓音通過呲啦呲啦的電流傳來，好像在我耳邊低語。

我遠(yuǎn)遠(yuǎn)望著主席臺上的青年，白襯衫打領(lǐng)帶，在天地中他清瘦挺拔的身影仿佛有著大大的能量，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確信——跟隨他、被他指引。

顯示器里是他放大的清雋臉龐，一字一句承載著重量，薄荷色領(lǐng)帶被微風(fēng)吹起一角，他被光所偏愛。

溫潤的眉是遠(yuǎn)山掠過的黛色痕跡，林清玄先生說過，愛的開始是一個眼色，愛的最后是無限的穹蒼。

我想自己是墜入這穹蒼里了。

他的笑，他的溫柔。

張?zhí)大鲜俏以谏罾锵蛏频撵浩?，是我的港，保我渡過一劫一難。海的中央只為他而藍(lán)，一艘小船有了方向卻無法靠岸。

穿過腕間起伏流淌的青色脈搏，他是青山，我卻不能做環(huán)繞他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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斟酌下筆，這次的作文題目還是讓我沒忍住，寫了我和外婆之間的故事。寫到結(jié)尾忍不住落淚，暈開了些許字跡。

我擦擦眼淚試圖補(bǔ)救，于事無補(bǔ)，黑色的筆跡沾染了水痕，猶如化開的沉香，在純白色的紙張上寥落了。

交上去的時候我還一陣忐忑。

等作文批完發(fā)還回來，清瘦剛勁的紅色字跡只有簡短的兩個字，讓我禁不住的鼻酸。

“別哭。”

最愛讀張?zhí)大系脑u語，他的字體像他的人一樣，順順當(dāng)當(dāng)、有棱有角。

還記得有一次我的文章批判這世俗，他并沒有給我打低分，也沒有叫我去訓(xùn)話。他在評語里說青春不止夢想希冀，可以守著執(zhí)著負(fù)隅頑抗，只是別傷到自己。

我的叫囂和糜爛他都接受，張?zhí)大线€細(xì)細(xì)想過，我不是溫柔清亮的月色，我是浪漫與沖動的玫瑰囚，適當(dāng)沉溺和死水表面呼吸的清醒愚昧也是一種活法。

最喜歡他穿風(fēng)衣，風(fēng)中消逝的春天在他的懷里，壞種在夢境里滋長，溜走的罅浮是我握不住的隙，始終是一毫一厘的遙遠(yuǎn)距離。

日子過得可真快啊。

臨考前的那天張?zhí)大纤徒o我一支真知棒，說吃了糖果，就會一切順利。他一臉期盼的看我撕開糖衣，把它含進(jìn)嘴里。

他笑著摸了摸我的頭，我假裝看不見他眼眶泛起的淚光，像每個時刻我想要他心安所做的，捏了捏他的指尖。

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短暫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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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zhí)大险驹诳键c(diǎn)的門口，匆忙的尋找著我的身影，人群中我看到他向我招手，我奔向他，他笑著摸了摸我的頭，嘴里念叨著一切順利，然后握緊我的肩膀，認(rèn)真的看了我一眼，說加油。

今天我高考。

真的如張?zhí)大纤福磺许樌?/p>

我站在學(xué)校門口的馬路邊，一眼就能看到姜文以絕對的身高優(yōu)勢在人群中顯眼，他抱著一捧花，笑容燦爛的朝我揮手。

姜文幾天后就要中考，他說什么都要來接我，因?yàn)槲沂撬尿湴痢?/p>

下了天橋，我?guī)缀跏且宦沸∨?，姜文朝我張開雙臂，我不帶猶豫的撲進(jìn)他懷里，他的懷抱很結(jié)實(shí)，我不用踮腳，他會彎腰。

男孩女孩相擁的美好畫面就像一根刺扎進(jìn)張?zhí)大系男母C，握在手心里的真知棒往口袋深處推了推，不去打擾是他最后的成全。

張?zhí)大洗怪酆?，抿了抿嘴，呼出一口氣?zhǔn)備離開，我叫住他，“張老師——”

我露出燦爛的笑容，以后呢，還會有聯(lián)系嗎。

“您辛苦了?！?/p>

我深深的鞠了一躬，張?zhí)大显陲L(fēng)中慌亂的掙扎著，還是忍住再摸摸我發(fā)頂?shù)臎_動——他笑了笑，裝作不在意的沖我揮揮手，邊說邊后退：

“下次見。”

張?zhí)大掀缴谝淮?，逃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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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我以為我和張?zhí)大系娜松辉儆腥魏谓徊纥c(diǎn)的時候，班長在群里通知所有人，過兩天會舉行謝師宴和同學(xué)聚會，只有張老師一個人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參加。

該來的躲不掉，已經(jīng)說出口的悸動，再來一次對我來說也并不難。

事實(shí)證明我錯了。

從我進(jìn)門，張?zhí)大系囊暰€就一直落在我身上，我悄悄移開目光，后背依稀有灼熱的感覺，顫抖著在背上燒開一個洞。

渾身都不自在。

我隨著同學(xué)們一起舉杯，到我和他碰杯，冰塊撞在杯壁叮當(dāng)作響，碳酸的氣泡滿溢，好像那年夏天怎么也咽不下的酸澀，時至今日，那種喉嚨一緊的實(shí)感還縈繞在心頭。

握緊手中的高腳杯，我沒有多喝，昏暗角落里張?zhí)大夏橆a都紅透，唇上沾染了一抹暗紅，酒漬的櫻桃鮮艷欲滴。

酒過三巡，張?zhí)大险f送我回家，班長打趣我說，上學(xué)那會兒張老師就最偏心一一。張?zhí)大侠业氖滞笸庾撸Φ啦恢?，卻也掙脫不得。

嘉陵江邊人少，牽住的雙手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變?yōu)槭赶嗫郏瑥執(zhí)大涎隽搜鲱^，輕笑出聲。他靠著欄桿停下腳步，眼睛亮晶晶的笑，低下頭來垂詢我，

“有沒有什么想和張老師說的，嗯？”

含混著酒氣的鼻息就近在眉睫，視線相交我竟捕捉到他眼里的一絲怯意。我如醉酒那天，把手貼在他的雙頰，“我喜歡你?！?/p>

張?zhí)大峡戳宋液芫?，眼中流淌著繾綣深情的愛意，化不開。他撥開我臉上的發(fā)絲，湊近了些，我踮著腳貼了貼他的鼻尖。

他的臉紅了，結(jié)結(jié)巴巴的問：“我…我可以吻你嗎？”

我愣了愣，他彎下腰，虔誠地托起我的后腦，裹著微醺的晚風(fēng)侵襲而來。我迎合著他，任由他加深這個曾經(jīng)未完成的吻。

喘息的幾秒鐘內(nèi)，他說，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