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回想起來就像昨天夜里落幕的電影。
小時候頑皮,房頂下水道,爬高上低到處撒歡,玩得花樣多,也玩得野,一大群孩子里我是“常有娃娃頭”,盡興發(fā)揮領導組織能力,單位院子里的所有孩子們哪門哪戶我了如指掌……
我的名聲慢慢傳出去,一種是“這姑娘熱鬧的”,一種是“這是個孬女子”。
頂著名聲,有的,沒的,好事,壞事,扣在身上的就多了。
大概10歲左右,一件事找上門來,同班女同學被她媽領著來我家“算賬”!這個女同學,個子小小的,圓臉盤小眼睛,白皮膚上星星點點的雀斑,不過我當時覺得她在班里算是好看的那一種吧。她媽媽跟她長得很像,除了眼神。
差不多晚上九十點鐘快睡覺的樣子,她媽領著她吭哧吭哧的爬上四樓我家,隔著竹門簾嚷嚷,讓我媽看她閨女的臉。
我媽請人進屋,她媽跨進門情緒激動邊說邊指,指我一下,指她閨女一下。她閨女的臉破了,有幾道血印子,在她的白臉上像粉墻時候被胡亂畫了油漆。她低著頭,卻用眼睛瞟我。
我坐在水泥地板鋪著的涼席上,蒙圈。
我媽把我吼起來,站到她們面前,我比那女同學高了快一頭,我看著自己曬得黢黑的左肩膀,覺得莫名其妙。
我媽開始哭,厲害我,說我不聽話,怎么能打架呢?
女同學她媽補充,不是打架,是打人。
我聽明白了,女同學說我打了她,她白臉上的血印子是我揍的!她媽認定是我,胖手指頭指指點點就差戳在我胸脯上!我媽也認定我,給受害者賠禮道歉,表決要“嚴格”教育我。
這女同學,跟我既不是很熟,也無冤無仇。根本,無交集么!
我雖調皮,但從不做壞事。成績平平,卻也是聽話學生。
我心里像著了一團火,委屈、憤怒、羞恥 … 火越燒越旺,我捏緊拳頭,真想一拳砸在她頭上。
后來,控訴者走了。
我媽給了半個解釋機會,我說了幾句,她就打斷我。她認定是我干的,我說得都是狡辯!她又抓典型事例印證,說我平時就瘋,惹了事情闖了禍是遲早,以后不許下樓瘋,不許跟樓下那些孩子胡混……句句利刃。
自信心崩盤,在遭遇別人指責的時候,連泥帶水一并把我的一切否定,沒有理解,沒有愛,沒有保護,沒有說話的機會。最親的人,抽離了愛,就是世界末日。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不該出生的廢物,我是個混蛋, 我做得一切都是嫌疑犯的行為!
第二天,我一早到學校,把女同學堵在教室門后,揍了一頓,而且狠狠地威脅她,我就是打你了,下一次還打??!
第一次打架。是被打架。
我的怒火燒了三十年
我覺得我是一個“壞孩子”。
我在小學打架。中學打架。打得不多,但每次打都是割裂,都是打回原形,都是淋雞血。
我仍然努力做一個好孩子,漸漸學習成績優(yōu)秀了,各種花開燦爛榮譽加身,可心里是空的。所有的好,都是為了“證明”自己好。所有的努力,都是害怕“鄙夷”拼命的逃離。
我“偏離”了自己,認為自己不夠好。
走向了“自卑”,認為自己不夠好。
即使去努力證明,拿到了“證據”,也是心虛的。
只要被冤枉,有了嫌疑犯上身的感覺,就燒著了,控制不住心里燃燒的自己。
我受傷,在黑暗里舔舐自己的傷口。又齜牙面對黑暗里那些中傷。黑暗里看不見未來的光茫,常常傷及無辜,陷入更加責備自己的地獄。
直到當媽媽,我被帶回到小孩時空。
我想象我是孩子,想象我是那個愛我的孩子的媽媽。
我準備了滿滿當當的愛,我就是需要被愛被信任的那個孩子,我要像愛我小時候一樣愛她們。
我當了三個孩子的媽媽!
重新尋找愛的通道,走出去,離開黑暗。
我心里的火慢慢的成了零星灰燼。
可我仍然看見那些灰燼里閃著令我“恐懼”的微光。
我回到我身邊
成年后,我試著跟媽媽溝通,想把所有的委屈,走過的彎路,回過頭走回去,抱抱那個曾經的我。
媽媽說,她不記得了。
聽她說,我一頭栽進懸崖的感覺。被遺忘的委屈,模糊在她,深刻在我。
我自己回頭,順著記憶給自己打開手電筒。
如果,我仍然是那個快樂無憂的孩子。無論別人怎么看待評價我,那個都是我本真的樣子。
我可以跟女同學的媽,我媽,說我沒有打她,為自己堅定的辯白。
我可以告訴女同學,我跟你不熟,你受傷只有你自己知道事實是什么?請你告訴她們!
我可以委屈,也可以流淚,告訴我媽,我是被冤枉的,我沒有打人,而且你說的話我也感到很受傷。
我卸掉一身的盔甲,也卸掉堅硬的刺,我想我回到了那個溫暖的自己。我喜歡這樣的感覺。
我走回到自己身邊,把攥緊的拳頭松開,給自己一個最溫暖的抱抱。
這個抱抱,我已等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