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片刻聽得身周平靜下來，我這才抬起頭，一仰臉卻正遇見一對眸子，含著笑，抬著的一雙手護(hù)在我的腦后。
“衛(wèi)大哥？！”我驚道。
“你還好嗎？有沒有哪里受了傷？”他皺著眉看著我。
我搖搖頭，這才驚覺不妥，人還俯在他胸膛上，趕忙起身，轉(zhuǎn)身整衣縷發(fā)，拍著身上的灰土，他也站起身來，我再回身時，見他手背盡是被碎石擦破的傷口都盈盈地滲出血來，我忙從袖中抽出絲帕，也顧不上什么禮數(shù)，只管在他手背上繞了繞打了個結(jié)。
一面絮絮地說：“回去找個郎中涂些藥，傷口里有泥土碎石什么的，得要好好清理才是，先用帕子包了吧，可別不管不顧的，小傷更容不得小覷?！?/p>
纏好傷口，我這才放了手輕輕退后一步，他正待要說什么，卻聽有人遠(yuǎn)遠(yuǎn)喊我的名子，轉(zhuǎn)過身，看見鳳瀾姐姐和兩個丫環(huán)從寺院出來四下喊我，我應(yīng)了她們后，她們這才跑至身畔，她們卻被我們身后那場突如其來的禍?zhǔn)聡樍艘惶P瀾姐姐忙上下打量我，急道：“如何？有沒有受傷？”
我搖頭道：“不曾受傷，多虧衛(wèi)大人相救?！兵P瀾姐姐這才看見站在身后的衛(wèi)江，忙上前行禮：“多謝衛(wèi)大人出手……”
“鳳瀾姐姐不必客氣，救下你們眾人，是我的榮幸才是?！闭f罷，又想起昨日地那番話，眾人又笑。他又轉(zhuǎn)而向我看來：“不過錦繡姑娘想是受了驚嚇，快快回去請郎中看看哪里受了傷沒有?！?/p>
“說的是，有勞衛(wèi)大人提醒，我們這就回去，哎呀，衛(wèi)大人也受了傷，不如隨我們一起去看郎中吧？”鳳瀾姐姐一眼看見他手上纏著的手帕。
“皮外傷罷了，我還有公事在身，得閑，再去看望，看望幾位。”言罷，輕咳一聲，鳳瀾姐姐也是一心掛著我，不多說什么，向衛(wèi)江行了禮便轉(zhuǎn)身去了，我走了幾步，回了頭，他還在，目光只是追著我，手上傷在流血，卻還不去找郎中，怔在那里做甚。
我心道，嘆口氣坐轎而去了。
鳳瀾姐姐一回去便找了郎中來，其實我并無大礙，只是手腕擦破了點傷，鳳瀾姐姐又教開了些壓驚藥熬了才放下心來。
當(dāng)晚，鳳瀾姐姐勸我不要上臺去了，我說沒事。
整晚衛(wèi)江都沒有出現(xiàn)，心里多少寄掛著有些不安。
第二日，正在房里拂琴，卻只是手指在琴弦上胡亂撥動著，不知拂的是什么曲子，玫兒急急地從樓下跑來，推開房門急喘著說：“錦繡姐，衛(wèi)，衛(wèi)大人，來了，在，花廳，想見，見你?！?/p>
我忙站起來，道：“急的什么，你去吧，我就來。”她吐了吐舌頭，笑著去了。
我說她不必急，自己卻先到鏡前端詳一番，拿了朵珠花別在鬢角，看了一看，又扯下來放了，嘆口氣，轉(zhuǎn)身慢慢地下樓去。
到花廳前頓住，還是低頭看了看衣衫，理了理頭發(fā)，這才一步邁了進(jìn)去。
衛(wèi)江正在端看墻上掛的一幅仿周昉的仕女圖，聽見有人，轉(zhuǎn)過身，見是我忙走前幾步，指著我的手腕問：“也還是受傷了？”
我抬起手來看了看，對他笑道：“不過皮外傷罷了?！?/p>
他只是點點頭，與我坐在桌旁。
我去看他的手，纏了布，還是有血滲著些，心下一驚，傷卻是不如昨日看得那樣，應(yīng)該是深了很，否則怎會還有血流著？
他見我直看，將手放下用長袖掩了。
“練武時常常受傷，這點不算事。”他輕描淡寫地說著，從衣襟里拿出一個小包來推在我的面前：“這個，是你的。”
我輕輕展開，里面包著一個淺紅色的小圓盒，一看便知是胭脂水粉之類的。
“你昨日掉了那盒已經(jīng)碎了，只好買了盒新的，不知合不合用，我也不懂。”說著飲了一口茶。
我看那盒胭脂忙道：“我昨日那盒不過幾紋錢，你這盒怕是要一兩銀子了，我不能要?！辈挥每?，只是那錦盒的作工也不是幾紋錢可以買來的。
他怔了怔道：“哦，貴一些的不是更好？正好配你用?！?/p>
“這……不如，我算銀子給你……”我急急地說著，去袖籠里摸銀子。
“我是來賣你胭脂的么？”他笑著看我，“快快收下，我還有事要去辦，不打擾了，改日再來?！闭f著便起身要走。
我也忙站起，說了句：“那我就收下了，多謝衛(wèi)大哥。”他回身一笑，轉(zhuǎn)身挑簾走了出去。
片刻才醒覺，記得來給我胭脂，怎地不記得還我絲帕呢？
十一
“聽說那個殺顧員外的兇手捉到了?！?/p>
當(dāng)我傍晚從樓上下來準(zhǔn)備去前廳時，路過雅馨亭聽幾個姐妹如是說，我立時停下腳步。
“那個衛(wèi)大人真是厲害，不過幾日，就捉到了真兇，是什么人這么兇殘？”一個姐妹問。
“聽縣衙那個小吏說是顧員外當(dāng)年的一個仇家，不過又說在牢里沒兩日不等審，突發(fā)惡疾死了?！?/p>
“會是這樣？”我這才舉步前行，一輪圓月慢慢隱進(jìn)云里去了。
院子打烊時，天上飄起了小雨，我還是倚著窗看那濛濛細(xì)雨瀝瀝地打濕了一整個城鎮(zhèn)，遠(yuǎn)遠(yuǎn)轉(zhuǎn)來的笛聲與雨縈在一起，讓本就陰郁的夜又憑添了許多的憂愁，那些怒開的菊花已經(jīng)用盡了力氣，一場秋雨后，色彩褪去，一絲絲柔軟的花瓣便被奪了生命一般慢慢地枯萎下去，一盆盆都無精打采地立在雨里，等待著終究到來的結(jié)束。
我手里握著的茶也漸漸涼了都是不覺，這個案子若是結(jié)了，他便不會再來了。
快到天亮?xí)r，才去小睡了一會兒，醒來，披了斗篷就往外走，鳳瀾姐姐在后面喚我：“下著雨又往哪里去？”
“以為你還在睡不想去擾你，我出去走走，悶得緊，不消一會兒就回來?！蔽艺f。
“拿了傘再去?！彼D(zhuǎn)回去拿傘，我已經(jīng)推門而出，走出一會兒聽她在后面喊我，我拐個彎上了石橋。
心里本就想淋淋雨，便慢慢地走，到了湖畔雨竟然下得有些大了，我緊了緊斗篷站到一處亭廊下去，忽聽頭頂有人大聲喧嘩，抬頭看，卻是聽湖軒茶樓上的幾個賓客在飲酒說笑，不知說了什么笑話，聲音大過了雨聲。
我依然望著湖水不做理會，樓上的聲音越發(fā)大起來，只聽一人道：“常平兄將來若得了江南第一首富，別忘了兄弟幾個，隨便灑幾個小錢打發(fā)打發(fā)，我們也知足了?！?/p>
“兄弟見外了不是？我莫某此次若是成功，便不忘幾位兄弟的情義，一想那些珠寶盡為我所用，就似那神仙也要紅了雙眼呀?！闭f完眾人又是一番說笑，推杯換盞之聲不絕于耳。
片刻，又一人壓低聲音道：“常平兄，若是那張家守墳的回來如何是好？”
“放心吧柳兄，那老家伙早讓我派人送回老家去了?！北娙擞质且环`笑，我聽不下去，轉(zhuǎn)身離開亭廊往湖的另一面走去。
如夜，小雨依然未停，幾道黑影向著山后而去，后半山坡處有兩道黑影早已等在那里，一片松林里夾裹著一座若大的墳，一看便知是大戶人家的墳冢，兩只火把不大的光暈之下，四周的高大松樹更顯得鬼影幢幢，可是兩道黑影卻視而不見，與見后來幾人聚頭后，一個個眼神里都帶著極度的興奮。
他們走上前交頭接耳一番后便拿出工具在墳旁挖掘。
一柱香的功夫過后，墳被挖開，露出一個若大的黑漆漆的大棺材！
四人中，讓一人到四周望風(fēng)，三人下到墳坑中使撬棍插入棺材邊沿，幾番用力，但聽吱呀呀數(shù)聲，那沉重的棺材蓋便被開啟，他們丟下工具，合力一推，棺材蓋子應(yīng)聲倒在一旁。
“哈哈常平兄，你若不做這江南第一首富，豈不枉了這等好機會？看這黃金白銀，這張家老頭真真是有錢的緊哪。”一個個張著貪婪的雙眼瞪著棺材里那具尸身四周圍著的成堆的寶物，卻根本無視躺在棺材里那具緊閉雙眼的死尸。
“嘿嘿，看這顆珠子，拿去京城少說也賣得幾十萬兩，再看這鐲子，上好的玉呀?！?/p>
正待往隨身的袋子里裝時，突然一個聲音從背后朗聲說道：“如此好買賣也分衛(wèi)某一份如何？”
這突然出現(xiàn)的聲音教那些人大吃一驚，回首處見一人手持寒光閃閃的鋼刀立在一側(cè)，一層黑紗厚厚地掩了面目，目光灼灼逼人。
“你是何人？膽敢來搶常二爺?shù)纳?？活得膩煩了？”一旁拎了袋子的獨眼人惡狠狠地說道。
“我在和莫常平說話，你算哪根蔥？”來人冷冷一句教那獨眼火冒三丈，正要上前，常平一把將他拉住，抱拳笑道：“不知少俠何方人士，竟然知我名諱，你我以往是否打過交道？不如去了面具讓莫某知曉?！?/p>
“沒必要?！眮砣死淅涞?。
“既然少俠不肯說，莫某也不勉強，不過今日遇到也算緣份，這樣吧，這幾個銀錠子少俠拿去，少說也有幾百兩，咱們就算交個朋友，日后有買賣大家一起發(fā)財如何？”說著指了指棺材一角堆在一起的幾個大銀元寶。
常平來個先禮后兵，以為自己如此大方，對方也應(yīng)該知足，誰知，來人卻不領(lǐng)這個情，看也不看那些銀子，傲慢地將雙手在胸前一抱，冷笑道：“曲曲幾錠銀子能值幾個錢？”
幾人相互交換了個眼神，看來這人是存心來搗亂的！常平身邊一高個道：“你倒是胃口頗大，給你幾個銀子算是給你面子，如果你不要這個面子，那連命也別要了！”說著將刀在身前劃過一道反射著火光的弧線，金光一閃，邁步?jīng)_了上去。
眼看那閃著寒光的刀尖堪堪直逼面門，來人卻也不驚慌，抬手一擋，在高個的腕上一彈一轉(zhuǎn)，刀便落入來人的手里，莫常平只是看見那把刀刺入棺材外壁上，而高個卻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里，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似乎在和來人面對面地說什么話。
獨眼大喊高個幾聲，高個未動，看看不對，又舉著刀沖了上去。
十一
可是人未近前，卻眼見高個的頭咕嚕嚕地離開了自己的身體一路滾到獨眼腳邊，一雙眼睛還死死地瞪著前方。獨眼駭了一跳，咬牙切齒地罵了句臟話，舉刀而上，卻保持著這個動作站在原地也是一動也不動了。
莫常平看著，心里忽地有些著慌，這平白跳出來的年輕人到底是誰？不要錢財，卻只要人命，出手利落，手段殘忍，而，沖上去的獨眼此時也站著不動，再一刻，卻見他雙手分家，自己的刀從咽喉刺入，從后腦穿出，人直挺挺地向后仰倒在地，血不斷地從洞開的喉嚨里冒出來，他只是發(fā)出幾聲嗚咽就再也沒了動靜。
莫常平臉色一變后退一步道：“你，你究竟是何人？”
來人又是一聲冷笑，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顆鴿卵般大小的珍珠在手里把玩道：“這顆珠子也是價值連城，莫常平，你還是很喜歡將別人的東西據(jù)為己有。”
莫常平退到棺材旁，不說話，一手只是在腰間摸著自己那柄短劍。
“你，是張家的，什么人？”莫常平猜測此人必定是與這張家有關(guān)，“我等只是愛財心切，再不敢了，少俠，你就放過莫某，莫某日后再不敢做此事了。”說著突然發(fā)足奔來，一柄劍寒光一閃向著來人心頭便刺，來人雙腿不動，只是抬手一阻一彈一推，莫常平手中短劍便
“鐺”一聲飛出落在一旁，莫常平捂著發(fā)麻的右手倒退幾步，胸口急喘幾下咳出一團(tuán)血來，臉色立時轉(zhuǎn)白，倒在棺材旁，瞪著來人，眼中盡是恐懼之色。
“今日教你死的明白。還記得十五年前濟(jì)南洛家嗎？”來人走在棺材前，看著里面那具尸身，嘆口氣，抬腳將棺材蓋踢回棺材上。
莫常平看著那人，聽他提及十五年前的濟(jì)南洛家時，心下恍然，眼中漫出了恐懼的神色，多年前的那場事又回到腦海里。
“你是洛家何人？”他雖口氣并不避諱，可是明顯地發(fā)出了顫抖之音。
“你是承認(rèn)了？那死得也能瞑目了?！眮砣藫炱鹉潜虅ψ呓Ｆ?，后者伏在地上，腦海里只有四個字：報應(yīng)到了！
那人說著欺身上前一把捏了莫常平的下巴，將那顆珠子往其口里一塞，一手捂了，又往其腹部一擊，莫常平吃痛開喉一喊，珠子便卡在咽部，不上不下，來人放了手，雙手抱在胸前笑看著滿地打滾的莫常平道：“好好請你吃個寶，下輩子還想搶人財物時，好長個記性?！?/p>
莫常平憋紫的臉也不能做何表示，只是來回翻滾，那顆珠卻無論如何也吞吐不下，臉色越來越難看，又半柱香時間，莫常平氣若游絲，雙眼崩著血絲，臉色發(fā)紫，眼看不活。
來人轉(zhuǎn)身出洞，拿起一旁的火把將幾具尸體點燃，又丟在棺材蓋上，然后幾個跳躍便消失在夜色之中不見了。
沒兩日，有人到官府報案說張家祖墳被盜，捕快們到墳中發(fā)現(xiàn)四具被燒焦的尸首，一部分財物和棺材也一并毀在火燼里，最后以四人分贓不均相互殘殺結(jié)了案。
十二
再過一月后，天色漸冷，院里的樹木便更添多了秋意，枯葉被風(fēng)帶一吹便落了一地灰黃。
鳳瀾姐姐教人給做了夾棉的斗篷來，玫兒每日也燒了小手爐給我握著。
有一日我們在午后坐轎去游湖賞秋，正說笑間，見幾名縣衙的小吏急匆匆而過，幾個姐妹認(rèn)得，便喚道：“小王哥，那么急干什么去呀，想是嫂子生娃了？”說完都嘻嘻地笑。
“今日無暇說笑，是衛(wèi)大人受了重傷，我們前去探望！告辭！”說完一陣風(fēng)般走了。
眾姐妹驚道：“衛(wèi)大人？是那個衛(wèi)江衛(wèi)大人？聽說功夫了得，怎么會受了傷了？”
“唉，官家的事，哪是你我操得心的，來來，吃個果子。”眾人又去說笑，我去看鳳瀾姐姐，她的臉色也是一緊，正好也望向我，鳳瀾姐姐便對我說：“錦繡，今日景色秀美，若是有美酒祝興最最好，你回去拿來，不教別人去，免得知道我放在哪里將來又去偷了喝?！蔽颐φf是，轉(zhuǎn)身急急地去了，身后聽她說：“晴兒，唱個小曲兒來，唱得好，姐姐有賞。”眾人嘻鬧起來。
我匆匆回鳳云閣，換了簡單的素衣，拿了斗篷出門顧了馬車直往鄰縣去。
兩縣相隔并不遠(yuǎn)，兩柱香的時間便到了。
一路打聽人找到了縣衙大門前下了車，付了車錢，馬車自顧去了。
已是傍晚時分，縣衙大門緊閉，不見半個人。
秋風(fēng)里帶了些寒意，我只是緊著斗篷站在門前徘徊著不知所措。
這時一個小吏正匆匆由遠(yuǎn)而來，眼看往后門而去，手里捧著幾貼藥，我忙上去攔了問道：“請問小哥，衛(wèi)江，衛(wèi)大人是在這里嗎？”
他不識得我，只是拿眼上下看我，點點頭道：“便是在此，你是哪位？”
“我，我，他是我救命恩人，聽他受了傷，遠(yuǎn)地而來探他，不知小哥是否方便帶我前去探望？”我急切望著他的眼神。
“衛(wèi)大人總是救人性命，前幾日也有不少來探病，可是郎中說衛(wèi)大人要靜養(yǎng)，況且他現(xiàn)在不能聽不能說，你去了也是無奈，你且先回，我著急去煎藥了?！彼奔钡乩@開我想要走，我聽他所言，他怎么會傷的如此嚴(yán)重？竟然到了不能聽不能說的地步？那豈不是掉了半條命去？
“那我更要見他，我有靈藥?！蔽亿s上幾步攔著他急急地說，他本來不耐煩，聽我說有靈藥，這才停了腳步。
我忙從懷里拿出一個小瓶來：“就是這個，快拿去研碎了喂他服下。”
他還是有些猶豫，一個陌生女子，看上去平常不過，卻說自己有救命的靈藥，怎么也不會輕易相信。
“這是家傳的續(xù)命丹！僅此一顆，快快拿去罷，莫再耽誤了！”我還是急急地要將瓶子交給他。
他頓一頓腳，眼里的那些猶豫已經(jīng)不許他再多拖延，只好下決心似地抿一抿嘴，道：“那你隨我來吧。”
于是我緊握著小瓶隨著他一路從后門進(jìn)去，又拐了幾拐，便到一處院落，院中一株桃樹枯帶著些黃綠的葉子孤寂地站在漠漠的晚風(fēng)里，而雨又澆了下來。
對面一處房舍里有幾人正在灶前搬柴燒火。
小吏帶我拐過桃樹，正要進(jìn)門，一個老者正走出來，迎面見我，便皺眉對那小吏說：“說了衛(wèi)大人不能見客，怎地又帶進(jìn)來？卻還是個女子？”
“她說……”小吏正要說話卻被老者低聲喝道：“我的話卻不曾聽么？”小吏垂首，拿了藥包進(jìn)去了。
“姑娘前來之事，我會告知衛(wèi)大人，此時時辰不早了，還是請回吧?！彼梢曋?，一副拒人千里的神情，眼里的焦慮毫不摭掩，也極不耐煩地做了個請的手示。
他在等著我轉(zhuǎn)身離開，而雨已經(jīng)嘩啦啦地下著打濕了我的斗篷。
?“先生不知，我這里有救命的靈藥，可救衛(wèi)大人的，請先生先救人要緊，我就在這兒守著，若這藥救不下他，我愿死在此處向您賠罪便是?！蔽遗e著藥瓶彎身跪下，此時此景，我一切也顧不得，只想他快快拿藥去救人，他便是要我死，我也認(rèn)。
他狐疑地看著我：“靈藥？”我趕忙將藥瓶遞上去，他接過，倒在手心放在鼻前聞了一聞，忽地眉頭大展，眼神里也突地散發(fā)著一絲光采地望我，一臉的不可至信和如獲至寶的復(fù)雜表情：“回天續(xù)命丹？”他懂！
我連連點頭道：“也叫作還魂丸，先生識得就好，快拿去與衛(wèi)大人服下吧?！?/p>
他那一副本是因擔(dān)憂而變得冷若冰霜的面孔此時帶上了喜色，他毫不遲疑地便回身對一小吏道：“快拿去研碎用溫水與衛(wèi)大人服下！要快！”小吏像捧著一條生命一般雙手捧了轉(zhuǎn)身飛快地跑進(jìn)屋去，他回頭看我一眼也跟著去了。
我轉(zhuǎn)身背對著屋門坐在檐下，抬眼看那夜下雨中的桃樹，不知春來時，花開滿園會是個什么情景，他在這院中練武想必也是有趣。
雨漸漸地大起來，從檐上成串滴落的水珠濺濕了我的裙擺，而其他小吏們都擠在門前，而我好似成了對其他事都漠不關(guān)心的人，完全沒了方才那般的焦灼，依著廊柱看起落雨來。
天色愈晚，院子四方的天幕已然轉(zhuǎn)黑，雨還是不緊不慢地落在院中，在一旁積下了一個小水洼，水珠落上去擊起一片漣漪。
“姑娘！”再一盞茶的功夫，老者出來，我忙迎上去急問：“怎么樣？他，衛(wèi)大人如何？”
他欣然地點點頭，對我說道：“命算是保住了，但是還是很虛弱，需要好好修養(yǎng)，方才對姑娘言語沖撞，還請見諒，若不是有這顆丹丸，恐怕衛(wèi)大人命不久矣。”說著便向我抱了抱拳。
十三
?“老先生不必如此，衛(wèi)大人曾救過我，我只是報答他罷了，不知，我可否去看望他一眼？”我急急地掛念著衛(wèi)江，想著去看他一眼。
他思忖著緩緩道：“去看便罷，不過你一個姑娘家不便多留，看罷就請離開，否則也多有不便?！彼f的很含蓄，卻不等他言罷，我已經(jīng)幾步搶進(jìn)屋去。
他在身后讓人給我煮姜茶。
進(jìn)了正屋，左邊一名小吏正端了藥碗出來，看見我，笑道：“姑娘的靈藥果然有效，我們大人好多了，現(xiàn)在不便，等下我定要向姑娘行禮致謝?！眳s是方才領(lǐng)我進(jìn)來的那個小哥。
“小哥大可不必如此，衛(wèi)大人，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哪?！蔽蚁胝f是友人，卻又怕誤了他的名聲。
他點點頭，退了出去。
我掀簾而入，昏黃的燭光下，他無力地躺在榻上，帳簾打起，閃爍不定的火光映襯著他蒼白的臉色，雙眼緊閉卻不斷轉(zhuǎn)動，似乎還在夢里與人博殺。
本來整齊的頭發(fā)也縈亂著，和著泥血糊在臉側(cè)，衣裳算是換過，此時蓋著被子下露出來的手還掛著傷，涂了藥，還不及包扎，轉(zhuǎn)瞬間，卻見一方絲帕在一旁他換下的衣衫里隱著，是上一回替她包扎的那條。
我嘆一口氣，心里卻五味雜陳起來，看見桌上有水盆，便拿手巾沾了水給他拭去臉上的污跡，卻恍惚間，覺得我不必再拘泥于什么身份，什么芥蒂，只想守著他，天荒地老，卻又驚訝于，我何時對他竟有如此的深切念想？是何時，有了這些再也剪理不斷的情愫？是他在臺下對我仰望時？是他頂著被縣衙大人為難的風(fēng)險替我解圍時？是他護(hù)我在懷中時？還是他站在月下凝望著我時？或者，便是他就在那月色下站在亭外用帶著淺笑的哀傷眼神看我時罷！
我嘆口氣，想去拭他的手，卻微微顫抖著，怯怯地看著，卻不敢去碰觸，怕這一碰，又讓我跌得粉身碎骨。
身后，有人輕咳一聲，我回過頭，那老者已經(jīng)進(jìn)來，我忙退開幾步，將手巾放回水盆里去。
一名小吏捧了姜茶來遞給我后又望那水盆里的污水發(fā)了一怔，這才端著出去了。
“衛(wèi)大人是如何受這么重的傷？”我輕輕問道，俯首啜飲手里那一握暖茶，那辛辣溫?zé)岬牟杷D時四散著涌入早已冷透了的身體，似乎覺得周身在那一刻都散發(fā)出白色的寒氣似的。
老者坐于桌旁嘆道：“數(shù)月前，三百里外的巒界山上來了一幫山賊，對過往客商攔路搶劫，本以為是些小蟊賊，附近的官府派了捕快前去捉拿，可是誰知道，那伙人武功了得，而且出手怪異，打死打傷官兵無數(shù)，前幾日那邊的官府派人來請衛(wèi)大人前去輯匪，捉殺了大半，清了巒界山的土匪窩，可是那土匪頭卻使了什么陰招，衛(wèi)大人不敵，身受重傷被當(dāng)?shù)毓俑突?，老朽不才，行醫(yī)數(shù)十載卻也束手無措，若不是姑娘這顆還魂丹，衛(wèi)大人恐怕也活不過四五天。但不知姑娘是從何得到這顆靈藥？”
對于一個醫(yī)者，他自然更是對這丹丸的來歷感興趣。
“這是家傳來的，僅此一顆。出自何人之手，我也不甚知道，只是家父在我年幼時給我，我一直保存身邊，今日，總算有了用處?！蔽业?。
老者點點頭，不再多問，起身而出了。
我將茶放在一旁，再轉(zhuǎn)身看時，他的臉色有了一些紅暈，氣息平衡，急速轉(zhuǎn)動的雙眼也安穩(wěn)下來，那顆藥的確起了強效，我為此深深地吁一口氣，安下心來。
每日小吏都會按時將藥煎好了送來，我一勺勺喂他服下，夜間也守著，給他喂一些溫水，白天就熬了米湯給他吃，他只是不醒，臉色卻也慢慢恢復(fù)過來。
三日過去，他的額上才不再發(fā)燙，老先生說他的脈向已然平穩(wěn)，若不是練就了好身體，也不會好的這般快，待到第五日，老先生說他隨時會醒來時我起身告辭。
他問我為何不等他醒來見他一見，我說他既然已無性命之憂，見與不見已無區(qū)別，來日方長。
于是轉(zhuǎn)身離開府衙，回了鳳云閣去，一路上只是笑著，似乎比自己重生還要快活一般。
我離開五日，回鳳云閣時，人已疲累之極，倒在自己的床榻上就睡了過去。
這一睡就睡了一日一夜，周身酸痛無力，時冷時熱，甚而還說著胡話，鳳瀾姐姐守在我的床畔衣不解帶地照顧著。
等我醒來時，鳳瀾姐姐也才松了口氣。
我與她講了衛(wèi)江的事，知道他無恙，鳳瀾姐姐也雙手合十說了名感謝菩薩，原來她也一直求著菩薩保佑，希望他能早日康復(fù)，或者她是替我求的，求一個我下半生的依靠。
我望著鏡中削瘦的面孔，卻還是歡喜的，也不管面頰如何深陷，原來，那人的安樂早已全然左右著我了。
鳳瀾姐姐讓我再多休息幾日，可是我還是在晚間上臺拂琴，就是免得其他姐妹在她面前冷言冷語的讓她為難。
十四
東方微亮，露珠兒還在枝葉尖上時，一騎棗紅馬便打亂它們的美夢，一路往南，行至一道山谷前這才停住，眼前是一道并不平整的山道，兩旁的山壁松柏林立，高聳入云，卻恰好地摭著秋日沒什么熱度的陽光，使山道上顯得陰風(fēng)習(xí)習(xí)更加重了悚然的味道。
棗紅馬兒豎立著耳朵，謹(jǐn)慎地放慢步子向著山谷前行，整個山道上都響著馬蹄清脆的嗒嗒聲，坐在馬上的人摘下斗笠背在后背，一面探手摸了摸身后馬背上馱的兩個沉重的大布袋。
向前行了半柱香的功夫，業(yè)已到了這山谷的中部，光線更是陰暗了些，山道兩旁的雜草幾乎要沒了馬匹，馬上人的靴子都被草葉上的露珠打濕了。
又行兩步，忽見前方草中一陣晃動，馬上人一扯韁繩，馬兒便停了腳步，只是在原地慌亂地踩踏著打轉(zhuǎn)，不時噴著響鼻，若不是韁繩被人牽著，一定扭有關(guān)當(dāng)局沖出這道山谷。
馬上人正望著前方，突然一根繩索從后方飛來一下便套住了馬上人的脖頸，將他一把扯入草叢之中，他左右掙扎著，前方草中忽地跳出一人來一腳踩中他的肩頭，右手一甩，一團(tuán)白色粉沫撲了他一臉，一吸一呼間，便失了知覺，只剩那馬兒不斷的嘶吼……
一陣陣忽遠(yuǎn)忽近的叫鬧聲將躲在床上的人吵醒來，他忽地坐起，上下左右打量自己的所在，這是一處極為簡陋的木房，無論是墻，屋頂，桌椅，甚至連這床都是一大段原木樁制成，木樁的床上只是鋪了薄薄的褥子。
他從床上跳下，見桌上放著茶壺茶杯，也不顧慮，拿起便飲。
門聲吱呀一響，抬眼望去，卻是一個穿著綠粗布衣裙的女子，踩著一雙鹿皮靴，頸子上掛著一串不知什么獸的牙齒做的項飾，垂腰的長發(fā)辮著細(xì)細(xì)的發(fā)辮，辮中繞著細(xì)小的山花和獸骨做的裝飾，頭頂挽著小小的發(fā)髻并簪著一只長長的裹了銀片的骨簪，新月般的面容，左邊切著鼻翼到左耳下有一道舊傷疤，讓她并不算溫柔的面容更加了幾份犀利和刻薄。
她大大的有些泛黃褐色的眼珠來來回回地打量著桌前站的人，手上卻還拿著根馬鞭不斷在另一手心上敲打著，見桌前人看她，啟唇一笑，露出貝珠般的牙齒：“喂，你叫什么名子？”她的聲音聽上去并不太像中原人。
這人并不回話，也不看她，只是冷冷道：“這是你們的賊窩？”
那女子道：“不錯，將你捉來的正是我的兄長。”
來人聽此話，將杯子頓在桌上，又道：“你們這幫可惡的山賊！劫了我的錢財卻又為何不殺了我？意欲何為？”
女子笑道：“原來那些都?xì)⒘?，只是，只是……”說了半句，卻又不說了，只是拿眼睛看那人笑。“哼，那些東西全是我的好友臨終托付帶回家鄉(xiāng)交其家眷的，如今落在爾等手中，我也沒顏面回去，不如來個痛快的！”說罷，坐在桌旁的木樁上。
“公子，倒是大氣的很，全不像以往那些，不是痛哭流涕就是跪地求饒。”那人并不接話。
女子又道：“本來我兄長是要將你當(dāng)場宰了，但我卻見你樣貌清秀，而且，而且，我還未嫁人，便央了兄長留你性命好做我未來夫婿?！闭f罷臉上飛紅卻拿一雙大眼睛看他如何反應(yīng)，“不知你意下如何呀？”說著，拿鞭子的一頭去挑那人的下巴。
此言一出，那人猛地回頭，喝道：“要殺便殺，雖然姑娘有沉魚落雁之容，卻是山賊，怎可匹配？”女子聽聞那人贊她貌美，心下大喜，道：“那又如何？你將來便住在這山上，誰人會知曉你娶了山賊作妻子？日后我們與兄長一起過日子，少不了你的吃喝用住，神仙般的日子有多好？”那人并不回話，只是嘆了會子氣，搖頭道：“你容我想想如何？”女子坐在桌上一甩皮鞭道：“有什么好想的？要么娶我，要么死，很簡單！”這人抬頭驚望著女子駭?shù)溃骸皡s沒有第三條路？”
十五
女子瞇著眼睛搖搖頭道：“那就是選擇怎么死！我兄長可是會很多種讓人死的法子！”
那人嗒然地失神，半晌才道：“那我還能有什么選擇？”女子喜道：“那你是應(yīng)允啦？”那人不語。女子歡愉道：“你不說話，應(yīng)當(dāng)你應(yīng)允了，我這就跟兄長說去?！闭f完嘻嘻笑著跑了出去，不消一會兒，又聽門響，一回首卻見一男子進(jìn)來，頭戴一頂獸皮帽，身穿一件獸皮衣，腰間掛著一把大刀，身材并不魁梧，面容和那女子相近，只是多了一把大胡子，因此腰間那把刀更顯突兀，大咧咧地坐在桌子另一側(cè)，斜著頭看著他。
“小妹說你應(yīng)允做她的夫婿了？”來人倒是開門見山。
這人雙手一攤，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嘆息道：“為了活命，只好如此。”
那女子的兄長哈哈大笑道：“你是怕死，還是因小妹的容貌動了心？”
“自然是怕死，不過，想一想，我父母雙亡，之前做生意的錢也盡數(shù)散盡，如今你們劫了我的財物，我也無顏再回家鄉(xiāng)，孤身一人，在哪都能安身立命，卻沒想過會被劫到你們這來。既然令妹能看上我這個窮小子，也算是我的造化。再加上令妹的容貌嗎，也算可人，臉上那道傷也讓她更有風(fēng)采，許是天意，我順從便是?！边@人倒說的誠懇。
“好，算你肯說實話，我正想給小妹尋個不會武的，你正是好，我們也不信個什么良辰吉日，就是今日與你們成婚罷，等會我令人送些干凈衣裳來與你，我這就派人給你們布置了新房去，哈哈?！毖粤T轉(zhuǎn)身出去，卻未聽再有鐵鏈鎖門之聲。
片刻，有人送了新衣來，待他換過后想要出去，卻被人攔在門里，只說大王不許，只在房等拜堂便是。
幾個時辰過后，有人來請他去大堂。
從木屋出來，外面也是松柏林立，看并不太遠(yuǎn)，卻只見一面的天空緋紅，時近傍晚時分，眼前只有一道石板路，跟著來人往前走，拐一道彎，便是個大石洞，洞外幾人把守，兩側(cè)掛著兩串大紅燈籠，小嘍羅們見他倒是眉開眼笑地沖他打揖稱他新姑爺。
洞內(nèi)倒是豁然開朗，高大的洞頂掛著紅燈籠，正面的墻上也貼了大大的喜字，十幾張大圓桌已然擺了酒水菜肴，數(shù)百個山賊齊聚于此，大王正和眾人飲酒，見他入洞來，放下酒碗忙招呼道：“妹夫！快快來！”他笑笑快步至前，大王將大海碗塞在他手中，有小嘍羅趕緊斟了酒。
“這，這，我不太會飲酒。”他有些犯怵地看著面前這一大海碗的酒。
“哎，男子漢大丈夫，不會飲酒算什么男子！喝！”眾人皆看向他面色不善，無奈，他只得將碗放在嘴邊，飲了一口，咧咧嘴道：“好烈的酒！”再送至嘴邊一飲而盡，又猛地咳嗽起來，眾人大笑。
?“大小姐到！”有人報，眾人回首，洞外兩個丫環(huán)扶著穿著喜服蓋著紅蓋頭的新娘進(jìn)得洞來。
“好好，新郎官，來，拜堂?！倍瞬⒄居谀莻€大大的喜字前雙雙行禮，拜了高堂天地后，在眾人賀喜聲中被送入大堂后面的新布置的新房去。
新房已經(jīng)點了紅燭，一旁是掛了紅帳的新床，桌上置了酒，有丫環(huán)將秤桿遞與他道：“請新姑爺給新娘子挑下蓋頭?！?/p>
他拿了稱桿輕輕挑了紅蓋頭，卻見一張飛紅俏麗的臉龐望著他笑，只是那道疤牽扯著看上去有些面目扭曲。丫環(huán)拿了蓋頭置于一旁后，又端了兩碗酒來：“請小姐姑爺飲交杯酒?！?/p>
小姐站起，接了酒碗，他也將酒碗拿起，二人相對飲了交杯酒，丫環(huán)收了酒碗道：“姑爺和小姐說會話便出去敬大家酒吧?！毙吕晒冱c頭稱是，丫環(huán)便退了出去。
“堂也拜了，交杯酒也飲了，以后咱們便是夫妻，若你以后不好好待我，我兄長定不輕饒你，我的馬鞭也不認(rèn)得你?！毙〗阕陂缴嫌?xùn)夫。
“我既已然答應(yīng)你，又豈能反悔，怎會不好好待你？”新郎坐在桌前把玩著酒壺，卻不料小姐縱身擠進(jìn)他的懷里，一股花香撲鼻，小姐在酒碗里又倒下一碗酒，先自飲了一半，便將酒碗遞至他唇邊道：“好！那且飲了我這半碗酒?！?/p>
十六
他就著小姐的手一口將酒飲下，又忽地抬頭在小姐的腮上輕輕一吻道：“如此你就放心了？”
小姐摟了他的頸子笑道：“看不出，你倒是個大色鬼?！彼硪皇忠粩垼瑢⑿〗銠M抱起來，小姐未想他有此舉，忙道：“急什么？你且去和外面的人敬了酒再來。”
“讓他們稍等片刻又如何？”
“你好不知羞！”
“不知羞你奈我何？”一彎腰，便將小姐放在榻上，小姐想要推他卻已是無力，只是心口發(fā)慌，篤篤地跳個不停，新郎俯下身來將臉貼在小姐臉前不到半寸，鼻息可聞，小姐更是慌張，只道：“你，你……”便又說不完整，臉色只是更加緋紅起來。
“小姐擦了哪種香粉，好聞得緊吶，且讓我嘗上一嘗?！毙〗愫粑贝僦?，只拿一雙大眼睛望著那張越來越近的英俊的面孔，篤地，她目光一閃，眼神中有些驚訝，而新郎一手已經(jīng)攀摸著她的一頭秀發(fā)，另一手撫著她的光滑面頰，她卻一手抵了新郎的頸子，眼睛瞪大了些忽道：“你，怎地是……”后句話還未說出，眼睛便更是瞪得大了，張著的嘴未及合攏，便不再動彈，新郎官這才起身整整衣衫下得床來輕聲道：“怪不得我，下輩子，莫再當(dāng)山賊了?！毖粤T抬手將小姐身形放好，最后看了一眼那整根刺入小姐頭顱內(nèi)的骨簪梢轉(zhuǎn)身將紅帳放下出得門去。
大堂里更比方才熱鬧許多，大王轉(zhuǎn)眼見他笑道：“怎的拖延了這許久？”他抱拳道：“陪娘子喝了盞酒，來得遲了，大王莫怪?！贝笸跻慌乃募绫车溃骸斑€叫什么大王？以后跟小妹一起叫我大哥便是，來，今日是大喜日子，好好與我的兄弟們痛飲一番。”
“是?！庇谑墙舆^一旁小嘍羅早已斟好的酒與四周的人們一起飲酒，卻飲不到幾碗倒坐倒在一張桌旁，只是搖手說不出整話，只是道：“醉，醉了，怎么，洞房？”
眾人大笑，大王也笑道：“看他弱不禁風(fēng)，卻還是色中餓鬼?！北娙巳擞质谴笮Σ恢?，斟了酒又喝。
時近午夜時分，一個個也是喝得大醉，七橫八歪地倒在桌畔椅下，大王也是坐在他自己的長椅上，一手支著額，一手還握著壇酒，正半睡半醒，卻突覺一道寒氣圍在頸上，猛地張眼，卻見新郎官一手持把纖細(xì)的長劍抵在他的頸上一面冷冷地看他。
“妹夫，你這是做甚？”那人笑道：“我可沒那個福份給個死人做夫婿。”
“什么？！”大王想起身卻只覺渾身無力。
“來人！來人！”只是叫喊，卻并無人應(yīng)。
“莫再叫嚷，你的這一干兄弟救你不得，我早已在酒菜里下了蒙汗藥，沒有個把時辰是醒不來的，而且我已挑斷他們的手筋腳筋，等天亮?xí)r就會有官兵上山來將他們統(tǒng)統(tǒng)擒了關(guān)入死牢，況且，你這一山的兄弟打家劫舍數(shù)月，傷人殺人無數(shù)，如今有這樣的結(jié)局也算值得了?！?/p>
“你是什么來路？你總不會是官差吧？我那小妹如何了？你最好放她一條生路！”大王瞪著發(fā)紅的眼睛，雙臂青筋暴起，卻依然使不出力來。
“我就是官差，抓拿爾等，我一人足矣！你那個丑八怪的妹妹嘛，她和你一樣雙手血腥，不殺她，你豈不是沒人相陪？今日是你這山上滅門之日，甘心受死罷。”
大王突悲戚道：“我可憐的小妹，大哥連累了你！”說著突然躍起舉手向他胸前拍來，他未曾想到這人竟然還能有力出招，急忙向后跳開，向他手掌一劍揮來，大王卻一手緊緊握了劍尖用力一彎，只聽鐺一聲，劍尖就此斷成兩段，也震得他右手發(fā)麻，緊忙丟了殘劍，轉(zhuǎn)身躍開，堪堪躲開大王揮手置來的那半段劍尖，卻見那劍尖刺入山壁一半去。大王大笑道：“哈哈，未曾想到我能在這短短時辰里解了你這蒙汗藥吧？只是你這蒙汗藥又與往不同，藥力更盛些。”大王站在桌上道。
?“我也未料你竟然能解我這藥，此藥并非真正蒙汗藥，而是傷筋軟骨散，凡是服下，沒有解藥的話，半日之后便全身筋骨盡斷成為廢人，你果然有些本事。”
“真真狠毒！”大王瞪著血紅的眼睛，咬著牙狠狠道。
“狠毒？你等燒殺搶掠，殘殺無辜時，卻不狠毒？納命來！”言罷，飛腳將一把木椅踢向大王，一手捏了桌上的筷子向大王扔去，腳尖在桌上一點整個人也向著大王撲去。
大王一腳將木椅踢向一旁，身體也不躲閃，幾根竹筷刺來卻撞在胸前紛紛落地，新郎官心下吃驚，雙手也更加了力度直攻大王面門，此時，只見大王一把扯開外衣，露出胸膛一面金甲，甲上畫著奇怪的一道符號，等他近前，大王隨手一拔一劃，便化了他的功力，他身形靈敏，不等大王出手，借他雙肩一躍，躍向他的身后，大王回身，將外衣盡數(shù)撕去，在前胸一碰，雙手揮拳向他撲來，所過之處，無論是酒壺酒盞，還是桌椅碗筷皆向他飛來，每一樣都帶著極大的力道，他一面躲閃，一面尋找藏身之處，腦中回想大王胸前那道符是何物，卻不料被一只酒盞擊中左臂，整個手臂都頓覺酥麻，身體趔趄著差點又被打中，轉(zhuǎn)身躍出洞外，大王緊緊跟來。他見那片密林，轉(zhuǎn)身躍入，身后不斷傳來噼噼叭叭和樹木折斷的聲音，他心道：“他這是使得什么拳法如此厲害?！?/p>
正尋思，突然想到什么，喃喃道：“難怪，我卻怎生忘了，那符，不就是百鬼助功符？難怪會有如此神力。”
他一面躲，一面咬破了指尖，一個轉(zhuǎn)身，腳尖輕輕一點眼前的一株松樹，身形向著大王躍去。
那大王本以為那人只有逃的份，卻不想又回身來攻他，他哈哈一笑道：“不知死活的小子，看我今日將你碎尸萬段替我小妹和這一山的兄弟們報仇！”說著又在前胸一抹，口中念念有詞，一瞬間，密林里啪啪作響，枝杈盡斷，斷枝向著新郎官的方向盡力刺來，新郎官并不著急，還是只是向著大王疾疾而去。
大王自恃有怪力傍身，并不懼他，站在原地也不躲閃，只是催力，而跟在新郎身旁的斷枝密得像一團(tuán)團(tuán)黑霧一般，漸漸的看不見，就在離大王三五十步的距離時，大王忽覺金甲上有什么東西被點中，低頭一看，卻是幾點鮮紅的血跡正好印在那符上，正遲疑間，卻聽風(fēng)聲四起，再抬頭，那團(tuán)黑霧飛速向他而來，不等他做何反應(yīng)，那一團(tuán)斷枝已盡數(shù)刺入他的身體，轉(zhuǎn)瞬間，他便被刺得如個大刺猬一般，新郎官從一旁站起身來，拂著身上的枯葉灰土一面走到大王面前，只聽大王喉頭咕咕嚕嚕地響了一陣，啞然道：“這，這，是，為，何……”
“你的符被破了，自然受了反噬，這點道理也不懂？”
“你，你是？”大王用盡力氣抬起左手伸向那人，大瞪著眼睛，不甘心地看著新郎官。
新郎官整好衣衫，附在大王的耳畔說了幾個字后揚長而去，大王臉色慢慢變得青紫：“金馗，道長，好，好個……”一口氣咽不下便張眼死去。
十七
又一場秋雨過后天氣更是冷了些，到了這個時節(jié)，江南的雨總是會多一些。
而鳳云閣卻并未因此少了賓客，反而門庭若市，自我受邀去了縣衙為林老太爺拂琴祝壽后，到鳳云閣聽琴的人更是多了，許多賓客一來便要聽我拂曲，讓許多姐妹為此更是怨我恨我，鳳瀾姐姐卻總是維護(hù)我，對她們發(fā)脾氣說：“若不是錦繡，哪來那么多肯使銀子的恩客來厚待你們？你們只是憑白地沾了她的光，若不服氣的，也去縣太爺面前拂曲去？”
我勸她好多次，她讓我只管好好拂琴，其他自不必多管，因此白日里我也不愿待在院里，每每用了早飯便披了斗篷出去，或是到湖邊，或是去畫坊，或是琴舍打發(fā)時光。
一日，又一人在湖畔坐著，青灰色的湖面上飄著垂柳落下的枯葉，點點漣漪彼此碰撞著，水波一漾一漾的又將枯葉推到岸邊來。
忽聞有人喚我，心下一驚，循聲看去，卻是衛(wèi)江站在一側(cè)看我淺笑著，寬大的長袍在秋風(fēng)里瑟瑟擺動。
我忙起身上下打量著他：“衛(wèi)大哥??！你，可全好了么？”想來不過半月有余，那日見他還病在榻上與死亡爭扎，現(xiàn)在已然可以站在我面前，只是更加的削瘦。
“好的差不多了，我方才去尋你，鳳瀾姐姐說你不在，教我來這兒看看，你果然在?！闭f著手握了拳掩在唇前輕咳了一場。
我輕輕篡了篡眉：“才好一些，怎么還穿這么單薄的來這里吹風(fēng)？”我低聲地說。
“這也是我要說的話，深秋了，風(fēng)也更緊些，你這斗篷也單薄了些?！蔽颐μа劭纯此捻?，他的笑意里加注了更多的關(guān)懷，熱切的讓人不敢直視，忙將視線轉(zhuǎn)向那浮了薄霧的湖面。
“找我有何事嗎？”
“這里哪怕到了深秋，景色也還是如此雅致。只是，風(fēng)清冽了些，我們不如去那間茶樓里坐坐如何？”他搓搓修長干瘦的雙手問我。
我點點頭，便跟著他走去湖畔那個兩層的小樓里去。
小二見我們進(jìn)去，卻是識得我的，一面笑著將我們帶上二樓雅座，又捧了暖手爐來給我們，火盆也搬了上來，并沏了好茶，干果、點心也一一端來擺在桌上，這才關(guān)了門下去。
“前一次，差點丟了命去，若不是你，我恐怕早已……所以今日特意來感謝你的救命之恩，卻又明明知道，這不是一個謝字能了的?！彼f著往我的面前的茶杯里倒了茶，茶香四溢，和著火盆的暖意，人也舒坦多了。
“那是衛(wèi)大哥你命大福大，自是上天菩薩護(hù)著你，不必謝我，我也只是碰巧有顆小藥丸，也只是起了些許調(diào)理身體的作用，連郎中也說是大人身體強健，若是換了別人，就是華佗在世也是枉然的?！蔽倚χf。?
“被你如此輕描淡寫的一說，好似我只是生了一場風(fēng)寒。總之，不管姑娘怎么說，這救命之恩，衛(wèi)某自是銘記于心，沒齒難忘，日后，衛(wèi)某這條不值錢的性命便交與姑娘，若是姑娘不棄，衛(wèi)某，此生都愿聽姑娘差遣。”突聽他如此說，心里更是跳得厲害，他這話說的是什么意思呢？
我暗自歡喜，卻還是想起鳳瀾姐姐，怕是當(dāng)初，幼安先生也跟她說了同樣的話吧，后來又如何？
想到此，又愁悵起來，避著他的期切的眼神問道：“聽郎中說大人是被一群山賊所傷？”
“正是！那伙山賊賊眾倒是不在衛(wèi)某的眼里，只是那個賊頭卻有一身古怪功夫，沒過幾招便受了傷，倒是衛(wèi)某自詡功夫不差，太過輕敵才受了些傷?！彼猿暗匦χ?，飲了一口茶，又嘆息著搖搖頭。
“人人都說衛(wèi)大哥武功蓋世，想那賊頭定用了其他見不得人的手段，也不必愧疚?！彼麉s朗朗地笑起來，“多謝姑娘謬贊，武功蓋世這四個字用在衛(wèi)某身上，可要毀了，哪里擔(dān)當(dāng)?shù)闷?？慚愧，慚愧?！彼B連擺手，又道，“只是，前兩日，當(dāng)?shù)氐目h衙報來喜訊說那伙山賊已然被捕，而那個山大王連同其妹皆則被殺死，而當(dāng)時那場景，似乎正在辦喜事。衛(wèi)某好生奇怪，是誰人有如此手段能殺得了那人的，如今江湖上也有不少幫派，高手如云，但能制服那種怪招的少之又少，就算有，應(yīng)該也不屑于收拾這等小賊，唉，真真是想不透切?！?/p>
“恐是衛(wèi)大哥的為人感動上天，玉皇大帝就派了教誰來相助吧！”我一笑說道。
他也極好笑地說道：“若真是如此，那該讓我當(dāng)個大官，家里堆了金山銀山好好享清福才是?！?/p>
“那豈不是個貪官？”我揶揄地說，他一怔，又開懷大笑起來，不斷點頭道：“還是姑娘看得清，我自是做不了那貪官，看來，還是要過苦日子的命?！蔽冶阊诳诤退黄鹦ζ饋?，道：“只要心安理得，苦日子過得也踏實，不必?fù)?dān)心半夜三更的有人來尋仇打動泄恨?！?/p>
“說得沒錯，若是，再有佳人相伴，苦日子也自會過的樂得其所，無比快活?！彼庥兴傅匦φf著，卻不看我，只往我的杯里斟茶，我卻輕輕地嘆息著看向窗外的湖面去，若不是遇到我，他該去尋了平常百姓誰家的佳人，而我若不是遇到他，心中怎么會像那波湖水般，起落不平？明明坐在對面，卻顧忌著不敢靠近，又不舍遠(yuǎn)離，一顆心要糾纏到何時？
我始終避而不應(yīng)他的話，他也不好再多說，只是每每抬眼時，都會遇上他的目光，深遂而又帶著一絲的苦澀，似乎是在等待著我的一句話，可是，這句話，我無論如何也是說不出口，就連簡單的一個頜首也沒有辦法做到，只能讓他一次次的失望。
而我也不得不去轉(zhuǎn)了別的話題隨意地與他閑聊，心里又是一翻糾纏。
再坐了一會兒，我們便起身離去，他一直送我回鳳云閣。
十八
第二日晌午時分，我與鳳瀾姐姐正在用飯，忽聽外面有人來報，鳳瀾姐姐出去一下，不一會兒又折回來，身后小夏抱著一個長盒，鳳瀾教她放在桌上，我走上前去和鳳瀾姐姐一起打開，全都呆住了，盒子里竟然是一把上好木料打造的琴！只是這琴并非新近打造，而是至少有數(shù)十年的時光，是老琴。
“好琴！錦繡，這琴是有人送你的，真真是好琴。”鳳瀾姐姐撫著琴面說道。
“的確是好琴，誰人送我的？” 這把琴用了上等的青桐木料，周身黑色透著木紅色，紋理自然撲實，卻布滿蒼桑，在琴底，沒有琴名，只是刻有一枝梅花，琴聲沉穩(wěn)悠揚，音色極好。
“料你怎么也想不到的，是衛(wèi)大人！”鳳瀾姐姐只是看我，說這句話時眼里也是一種喜悅和擔(dān)憂的復(fù)雜神采，但是喜悅卻是多一些。
“什么？！他？”怎么也沒想到，竟然會是他送了我這琴，心中自是驚訝不已，“這琴少說得上百兩銀子，他怎么會有這么多銀兩買琴來送我？不，我要不得，姐姐，我這就送回給他，我可受不起了?！闭f罷，重新將琴放回盒內(nèi)，關(guān)了盒子讓玫兒抱了一起往外走，鳳瀾姐姐見勸不住，讓人備了馬車一路送我往鄰縣去。
到了縣衙外面，央人去請了衛(wèi)江后，便在對面茶樓里坐了等著。
外面又瀝瀝地下起雨來，霧氣蒙蒙的，帶著些許的寒意。
剛倒了一杯茶，人已經(jīng)到了桌旁，玫兒給倒了茶后，下樓去了。
“衛(wèi)大哥，怎么能予我如此厚禮？錦繡受不起?！蔽彝浦俸械剿媲?，他還是那副淺笑的神情，飲了口茶后笑道：“我就知道你會來?！彼桓痹缬兴系纳袂?，“雖然此琴當(dāng)初造時價格不低，但是于衛(wèi)某來說，實是暴斂殄物。
此琴乃家祖所有，家祖自幼愛琴，人到中年時造了這琴，逝后，將琴傳于家父，但家父愛武，這琴便一直置于家中，衛(wèi)某也是愛武之人，只喜聽曲，不會拂琴，與其讓這琴在衛(wèi)某家中蒙了塵，不如送與懂琴愛琴之人，今日正好送與姑娘，這琴能在姑娘手里，衛(wèi)某才覺心安，而它，也才會更欣喜吧?！?/p>
“原是如此，可，此琴是祖上珍愛，送了我，恐怕又要怪你，還是收回去罷?！彼χo我斟了茶道：“如若家祖知我將琴送與姑娘，必也會和我一樣，一如我們習(xí)武之人所說，‘寶劍贈英雄’或是‘伯樂與千里馬’，我若將琴就這樣屈置宅中，他老人家恐怕才會怪我。哪日半夜光臨家法侍候，衛(wèi)某可承受不起?！闭f罷我與他一起笑起來。
“那樣，我算是幫你逃過家法了？”我握著茶杯，他聽聞笑著連連稱是。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替你好好收著，你若念它，便隨時來取。我以茶代酒，以表謝意?！蔽覍⒉璞e起與他對碰一下，各自喝了。
正在此時，突聞一人講話：“哎呀，我當(dāng)是誰的聲音這么動聽，卻是那鳳云閣的錦繡姑娘？”回首望去，一位身著白綢緞，并在衣上繡著粉紅牡丹的公子正緩步上得樓來，一面說一面湊到桌前，細(xì)長的雙眼打量著我們，卻不等我答話，一眼看見琴盒，一把掀了盒蓋，看見里面的琴，伸出手去撫那琴面訝然道：“哎呀，琴也帶了出來，錦繡姑娘今日是到本縣來獻(xiàn)藝了？甚好甚好，不如，先到本公子府中獻(xiàn)曲，本公子重重有賞。”
我忙起身，作個揖道：“公子誤會了，錦繡這就回鳳云閣了，若要聽曲，煩請公子去鳳云閣罷，自有好茶好酒?！闭f罷看了一眼衛(wèi)江，俯身關(guān)了琴盒要走，那公子卻展開雙臂攔了去路。
“怎么？怕本公子付不起聽曲的銀子？”他挑著同樣細(xì)長的眉毛，一副輕佻模樣地嘻笑著，手里的一把竹扇就伸向我的面頰。
衛(wèi)江自背后走來，輕輕將我拉在他身后，抱拳道：“常公子，錦繡姑娘要回去了，煩請讓路。”
常公子一扭頭見是他，眼中溢出不屑的目光，抬了抬下巴，傲然笑道：“哎呀，是衛(wèi)大人呀，失敬了，這衙門如今沒公事了，有閑情在這里和個窯姐兒私會？怎么衛(wèi)大人，這窯姐兒是衛(wèi)大人您的相好么？”衛(wèi)大人雙手握拳，指節(jié)也泛了白。
聽過鳳云閣的人都知道，我只是拂琴的藝師，而他故意將我喚作窯姐兒，便把我說得與院里的姐妹們一樣，心下自是不快，卻又不能回嘴，更不能讓衛(wèi)江因我出手。
“這位常公子，錦繡從未在鳳云閣見過公子尊容，想必是未曾到過鳳云閣，不如前去喝杯酒水，聽曲賞舞比錦繡前去貴府更好，況且，錦繡身份卑微，在院里也只聽鳳瀾姐姐的安排，前些日子，我縣衙的柳大人尊父過壽下了貼，錦繡才敢前去，自那后，別家員外，公子的也只是去鳳云閣聽曲?！背９勇犃?，品味了一會兒這才說：“你鳳云閣不過是個青樓雜院的，你們那個柳大人看得上你們，自是你們的福氣，如今你在我們這兒，也少拿柳大人當(dāng)了擋箭的牌，我爹可是這縣衙古大人的好友，我讓你去我們古府是給你面子，別再過份的自視清高！來人哪，請錦繡姑娘過府！”說完一甩手又挑釁地看著衛(wèi)江，輕輕卷著一邊的嘴角，樣貌可憎。
十九
幾名家丁聞言從樓下奔上來，拿琴的拿琴，剩下的便來扯我，玫兒聽見動靜也跑上來，一見之下，趕忙來護(hù)我卻被一名常家的家丁推搡一旁撞翻了一把椅子。
小二也趕了上來相見之下趕忙勸道：“常公子別動氣，別動手，傷了和氣……”話音未落人也被推搡一旁去了。
衛(wèi)江從腰間一把拔出官刀來直指那個常公子，厲聲喝道：“常公子，你最好讓你的下人們住手！否則，我將他們盡數(shù)押到大牢去！”他凌厲地瞪視著面前的常公子，官刀發(fā)著寒光直直對著他。
“喲喝，你，你不過一個小小捕快，跟誰拿官威嚇噓人？本公子真真要嚇?biāo)懒?，哼，我爹和你們古大人可是多年好友，你若是大膽押我的人，看我怎么治你的罪！”常公子畢竟年少，被衛(wèi)江這相瞪視著，面前支著一柄快刀，也不由有些膽寒，卻又怕人看出來，不由得后退一步，為了彰顯威風(fēng)，抬手將桌上一把酒壺?fù)]了一地碎片一面依然嘴硬。
“可要一試？！”衛(wèi)厲聲喝斥。
“衛(wèi)大人，莫要因錦繡中了別人口舌?！蔽逸p輕地扯了扯衛(wèi)江的衣袖。
而常公子卻還悖然道：“我今日非要錦繡前去，我看你能奈我何？”
“你動她試試看！”此時他的聲音反倒平淡下來，可是說話的語氣卻更加讓人生畏，那柄官刀又往前遞了一遞,尖利的刀刃堪堪對著常公子的鼻尖，對方一絲冷汗悄然滑落。
常公子的脖子還是梗著，用極不服氣的眼神狠狠盯著衛(wèi)江，衛(wèi)江也一臉沉著地冷視那他，那把刀絲毫沒有退回來的意思，二人僵在當(dāng)場，眾家丁也不知所措地看看主人，看看我們。
我見狀，俯身拿起一片酒壺的碎片抵在頸上，衛(wèi)江見狀忙道：“錦繡，不可！”
“小姐！”玫兒喊了一聲也往前邁了一步，又怕我傷了自己，站在原地又不敢動了。
“常公子，你何苦為難我一個青樓女子？你爹即是古大人好友，也必是場面上的人物，若讓他知道你在此逼死了人，你爹的顏面何存？如若我今日死在這里，鳳瀾姐姐也必會告到古大人那里，你又做何交待？錦繡只是芥草死不足惜，常公子得失自量！”我舉著那枚瓷片抵在頸上，一句句說的堅定，瞪視著呆若木雞的常公子，他有些張慌地打量我又看看衛(wèi)大人，咬一咬牙，氣咻咻地一甩衣袖道：“果然是個青樓女子，手段真真高段，竟然還以死要挾！本公子當(dāng)真會怕了你么？只不過本公子還有正事要辦，不與你們糾纏，當(dāng)自己是什么天仙公主嗎？還有你！給我當(dāng)心點！總有一天我去古大人那告你一狀，讓他把你罷了職！哼！走！”他喝斥完我們，轉(zhuǎn)身下了樓去，到了樓下又喝斥幾句掌柜的，似又摔碎了什么家什，這才帶著幾個家丁快步離去，茶樓這才安靜下來。
衛(wèi)江將刀置于桌上，幾步上來搶了我手里的碎片丟于一旁，玫兒來扶我坐下，淚流滿面地望著我道：“小姐，你可好，哎呀，流血了！你這是要嚇?biāo)烂祪毫?！萬一，萬一你有個什么閃失，我，我回去怎么交待？”我抬手一碰，指尖上倒是沾了鮮紅的血，玫兒倒是哭得稀里嘩啦的。
“哭什么？不打緊的?！蔽倚χf道。
“錦繡姑娘，你何必如此？他若是真逼了你，有衛(wèi)某在，你怎能如此傷了自己？”他扶我坐下，半蹲在我面前，一面查看我的傷，一面皺著眉頭，嘴上雖說著責(zé)備，眼里卻帶著疼痛。
“錦繡怎可眼睜睜看著那常公子因我而為難了大人？本來我到此處已然是給你帶來了不便，早該有此顧慮的，唉，也怪我想的不周全，讓大人如此難堪，現(xiàn)下，受這一點皮外傷又算得了什么，只怕將來人言可畏，唉，還是怪我太魯莽了?！蔽乙辉俚貒@息，悔不當(dāng)初。
“你這是被嚇著了？怎么自己受了傷，又反而自責(zé)起來？誰又管他什么人言，管他什么難堪，與我何干？我衛(wèi)某是那種怕事之人？你切莫要再自責(zé)了。”他帶著笑意望著我勸慰著，我望向他的雙眼，那里卻是一波波的溫情，再看他漾著笑的神情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
“小姐，我們回去罷?！泵祪耗四樕系臏I痕對我說，我點點頭正要起身，衛(wèi)江忙起身阻道：“你這樣帶著傷回去怎行？衛(wèi)某先帶姑娘去上些藥，不然，下一回，怎么再去鳳云閣？那鳳瀾姐姐豈不將衛(wèi)某做了下酒菜去？”我與玫兒皆笑。
我嗔道：“我鳳瀾姐姐何時又成了那吃人的妖怪？”三人又是笑了一場。
衛(wèi)江拿了琴盒，玫兒扶了我去縣衙傍鄰的一條街，找了家藥鋪，教郎中上了些止血的藥包了，剛從藥鋪出來，卻見不遠(yuǎn)處敲鑼打鼓好不熱鬧，衛(wèi)江也循聲遠(yuǎn)遠(yuǎn)望著道：“許是本縣的酒樓開張，請了戲班子來。”
“戲班子？好久都沒有聽過唱戲了，還是六年前和鳳瀾姐姐去京城聽過一回?！蔽覈@道，眼光直往那人群中看。
玫兒道：“我倒是去年回家去聽過一回吶?！?/p>
我轉(zhuǎn)身對玫兒道：“玫兒，你且?guī)Я饲傧然伉P云閣，跟鳳瀾姐姐交待一聲說我晚些時候再回去，今晚不上場了，想聽會兒戲。”
“??？這，這。”她沒料到我竟然會有此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