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命有自己的規(guī)矩,到點吃飯,到點睡覺,到點起床。一日三餐,三餐后挺尸。千古以來,君子小人,圣賢屌絲,姑娘流氓,雷打不變。到點不吃飯,到點不睡覺,到點不起床,堅持二十年,能夠預(yù)見,要比正常人提前至少十年登入極樂世界。這是不守規(guī)矩的代價。
有人說,從人類發(fā)展進(jìn)化演變來看,這億萬年,是一個幸福指數(shù)恒定不變的發(fā)展過程。像一個圓,幸福指數(shù)是圓心,人欲是半徑,圓界是下限。半徑不斷擴大,圓界不斷破裂,然后衍生,愈合,生出新的半徑,這意味突破。
原始社會,天地混沌,人獸混沌,男女混沌。傻傻分不清,啥啥分不清?;緵]娛樂活動,基本沒娛樂心情。吃了睡,睡了吃,簡單粗暴,簡單明了,簡單幸福。
近一點,一萬年,到中世紀(jì),到唐宋元明。最美的時代,最霧里看花的時代,好色不淫,悱怨不傷,猶抱琵琶半遮面,我想起了林間晨霧和半透明絲質(zhì)白裙,我想起了穿著白裙在晨霧之中起舞的長發(fā)飄飄的姑娘。這代人不那么機械,鬧鐘似的,掐時間吃飯睡覺,生命慢慢潤進(jìn)彈性。這代人有了想象力,但沒有把想象力都變成現(xiàn)實的能力,他們愿意花時間去體驗,去做白日夢。靜得下心,不喝酒也能醉。他們能摸得到風(fēng),看得到夜色,親吻到月亮。最牛逼屬陶淵明,“不解音聲,素琴一張,無弦,每有酒適,輒撫弄以寄其意”,自稱:“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聲”。于是他們寫五個字五個字的詩,寫有時候五個字,有時候七個字,有時候一個字的詞。文字之外,是無限遐想,是一種靜靜的、平鋪的美。有時候不想看書,扔一邊去,也上街逛,茶坊戲樓大排檔,酒肆青樓古玩店,還有街上美女,桃面柳腰,也是另一種美。但大體而言,這幫人還是守規(guī)矩的,畢竟封建主義的愚昧還在,畢竟孔孟的信仰還在,畢竟傳統(tǒng)的意識還在。
再近一點,近兩千年,到2016年。就有點不一樣了,從民國時期開始不一樣了??磸堷Q的《辛亥革命》。北京議會里面的那幫精英知識分子,每到開會,議會大廈空著,人都到八大胡同去了,人手一桿煙,人手一個姑娘。逍遙自在第一,國家民族第二,簡直路易十六的翻版。現(xiàn)在的人牛逼多了,古人想像的東西基本都被實現(xiàn)或者控制了。雞蛋牛奶都能人造了,他媽的,人都能人造了,姑娘都能人造了。所以,現(xiàn)在人基本不看古書,一方面,文字障礙,文言文成了外語;另一方面,沒有必要,杜甫看到月亮,說:“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xiāng)明?!狈旁诮裉?,故鄉(xiāng),也就一張機票的事,和月亮無關(guān)。意象沒了,想象力也沒了,月亮就是一顆離地球比較近的星,雨就是一滴從上面落下的水,姑娘就是一種和男性不同的高等生物。霓虹燈蓋過月光,人聲蓋過風(fēng)聲,汽車尾氣蓋過花草的吐納之氣,水泥馬路蓋過泥土大地。生命從此和自然無關(guān),是純粹人類的東西;時間和自然無關(guān),是純粹人類的東西。人像花錢一樣花時間,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卣J(rèn)為,時間是我的,老子想怎么花怎么花。晝夜顛倒,晨昏顛倒,吃飯睡覺統(tǒng)統(tǒng)顛倒。人類屌炸天。
但其實,如今是所人類歷史上最好的時代??萍及l(fā)達(dá),思想開明??梢宰杂烧{(diào)節(jié)溫度,可以自由前往任何一個地方,可以自由追求任何自己喜歡的姑娘。按理說,不應(yīng)該幸福指數(shù)和古人一個層面。也許是太牛逼了,自由過度了。
交警叔叔跟我說,自由,是你遵守紅燈停綠燈行走斑馬線過馬路這些之后,你愛怎么過馬路怎么過馬路,匍匐前行,倒立前行,花式前行,被人抱著前行,半蹲前行、狗刨式前行等等。
我老媽跟我說,一定要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我對此的理解是:自由,是我按時吃飯按時睡覺之后,愛干什么干什么,不殺人不放火不搶劫就行。按時吃飯睡覺,按時一日三餐,是從我生下來,自然就教我遵守而不能違反的;不殺人不放火不搶劫,是我生下來之后,其他人告訴我的,說這叫法律,不能違反。這么多年以來,我沒殺過人沒放過火沒搶過劫,對得起國家對得起社會對得起民族;但這么多年以來,最近我發(fā)現(xiàn),我經(jīng)常不按時一日三餐和睡覺,對不起自然對不起上帝對不起老天爺。也許是這個國家,這個社會,從未意識到,法律是公眾意志,需要捍衛(wèi);而自然里生命里某些生而既有的先驗的約束也是一種共同體意志,同樣需要捍衛(wèi)。
而其實,往源頭說,這事兒和孔丘有關(guān)系。雅士培說孔丘是最偉大的哲學(xué)家,因為他激發(fā)了人最大的潛能。就我的理解,世界其他區(qū)域文明無一不將對人進(jìn)行約束的終極本體放在上帝那兒,這就是宗教,這就是宗教信仰;在孔丘這里,他將對人進(jìn)行約束的終極本體放在人自身,這就是自律,這就是生命自覺。而真正悟到這一層,懂這一層,能這么做的,古往今來,人數(shù)能用手指數(shù)出來。
朱柏廬說,人正常的生活應(yīng)該是:“黎明即起,灑掃庭除,要內(nèi)外整潔, 既昏便息,關(guān)鎖門戶,必親自檢點。 一粥一飯,當(dāng)思來之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 宜未雨而綢繆,毋臨渴而掘井······ ”(節(jié)選自《朱子治家格言》)
我覺得,世界上最幸福的生活就是,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按時撒尿,按時拉屎,按時上班,按時下班,按時抱著自己喜歡的姑娘做夢,夢見自己喜歡的姑娘在夢里抱著自己;按時到一定年齡有一定成長,不要太早熟,扯蛋;不要太晚熟,傻逼。其余時間,一盞燈,一本書,一杯茶,一個喜歡的女孩,一群交心的朋友。燈可照,書可閱,茶可品,女孩可對坐,朋友可對飲。
時光如水,必定前去,既然留不住,就要用最美好的事物灑向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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